第3章

 


「好孩子,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束。」她笑著,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溫暖,「歲安都囑咐過了,你安心住下便是。」


孟歲安將我安頓好,又與周母寒暄了幾句,便和周慎遠一同告辭回了書院,全力準備即將到來的鄉試。


 


自此,我便在周家住了下來。


 


鄉試在即,孟歲安學業繁重,我已好些日子未曾見過他了。


 


倒是周慎遠,往家裡跑得格外勤快,今日回來取落下的書籍,明日回來拿母親做的醬菜,總要尋些由頭在我面前待上一會兒,或說些書院的趣事,或問問我可還缺什麼,雖停留不久,卻幾乎日日都能見到他的身影。


 


12


 


終於到了鄉試結束的日子。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早早等在了考場之外。


 


這時,我看到了不遠處的李羽婉。


 


她打扮得明豔照人,

目光同樣緊鎖著考場出口。


 


這些年,她似乎從未放棄過孟歲安,總是尋著各種機會出現在他左右。


 


而且她格外討厭我,每次見面,那眼神都像帶著刺,恨不得將我扎穿。


 


起初她還會說些難聽的話,什麼「痴心妄想」、「攀高枝兒」,之前大多數我聽不太懂,也並不十分在意。


 


唯有那次,她當著我的面罵了那句「傻子」,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像隻被激怒的小獸般撲了上去,和她扭打在一起,雖弄得一身狼狽,卻也扯散了她的頭發。


 


自那以後,她再見我,便隻敢用那鼻孔冷哼一聲,高高在上地睨著我,倒是不敢再輕易出口辱罵了。


 


此刻,我們兩人各站一邊,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誰也沒有理會誰。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經歷了多日煎熬的考生們,

面色各異、腳步虛浮地陸續走出來。


 


我踮著腳,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挺拔的身影。


 


「孟歲安!」我歡喜地叫出聲,飛奔過去。


 


幾乎同時,李羽婉也不甘落後,搶步上前,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歲安哥,你出來了!考得如何?定然是十拿九穩了吧?」


 


孟歲安卻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他的目光越過她,精準地落在我身上,抬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溫聲道:「等久了吧?我發揮得尚可,結果應當不錯。」


 


我頓時心花怒放!


 


正開心著,周慎遠也走了過來,笑著與我們打招呼。


 


寒暄幾句後,他提議道:「眼看就是中秋佳節了,鎮上今晚有燈會,還有舞龍舞獅,很是熱鬧,你們……可願一同前往?」


 


李羽婉立刻來了興致,

搶先對著孟歲安道:「歲安哥,一起去看看吧!你剛考完,正該松快松快。」


 


說完,她注意到孟歲安的眼神一直望著我,轉而撇撇嘴對我介紹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誘哄。


 


「有好多好玩兒的呢,漂亮的兔子燈,能飛上天的孔明燈,還有甜甜的桂花糕、糖人……」


 


我頓時來了興趣:「聽起來很有意思。」


 


孟歲安垂眸看著我明亮的眼睛,終是頷首應允:「好,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13


 


夜晚的鎮子被各式花燈照得亮如白晝,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我一眼就看中了不遠處攤子上那個雪白可愛的兔子花燈,眼睛亮晶晶地挪不開步子。


 


周慎遠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溫聲道:「那是猜燈謎的彩頭。今朝妹妹喜歡?我去試試,

定要為你贏來。」


 


他快步上臺,與攤主對答。


 


我看著他一路過關,卻在最後一題時沉吟稍久,答錯一字,以一分之差與花燈失之交臂。


 


「可惜了。」周慎遠走下臺,面帶愧色,「讓今朝妹妹失望了。」


 


我搖搖頭,目光卻還戀戀不舍地追隨著那隻兔子花燈。


 


孟歲安將我的失落盡收眼底,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我去試試。」


 


他從容上臺,青衫在燈火下更顯挺拔。


 


攤主甫一開口,他便不假思索地對答如流,語速平穩,神色自若,引來周圍一片喝彩。


 


趁著孟歲安在臺上,周慎遠對我低聲道:「今朝妹妹,站了許久也渴了吧?不如我們去那邊的糖水攤子買些飲子給大家。」


 


猶豫間,李羽婉立刻笑著推了推我:「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著歲安哥。


 


14


 


糖水攤前,周慎遠付了錢,卻並未急著拿起碗盞。


 


他轉過身,面向我,燈火映照下,臉頰有些泛紅。


 


「今朝,」他聲音比平時低沉些,「這些時日相處,我覺得你……十分美好。我想問問你,你……可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眨了眨眼,想起他這段日子的確對我照顧有加,陪我說話,給我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便誠實地點了點頭:「喜歡的。」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然而我接著細數下去:「喜歡周大哥,也喜歡王嬸,喜歡隔壁總蹭我手心的大黃狗,還喜歡孟歲安給我買的那隻……」


 


「不是這種喜歡!」周慎遠急忙打斷我,帶著幾分急切和羞澀解釋道,

「我問的,是……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是一見到她,心裡就像炸開了煙花,不由自主地高興;見不到的時候,就開始牽腸掛肚地想念;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牢牢吸引著你的目光,讓你心跳加速……」


 


他說著說著,自己的臉先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緋色。


 


見到就高興,見不到會想念,一舉一動都被吸引……


 


不知為何,我腦海裡第一個清晰浮現的,竟是孟歲安的身影。


 


原來,這就是喜歡。


 


我抬起頭,看向面前一臉期待的周慎遠,清晰地告訴他。


 


「周大哥,如果這樣才是喜歡,那我想,我不喜歡你。」


 


周慎遠眼中的光霎時黯淡下去,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失落。


 


他張了張嘴,

最終隻是勉強笑了笑:「我……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孟歲安提著我心心念念的那隻兔子花燈走了過來,精準地遞到我手中:「給。」


 


「拿到了!」我立刻接過,愛不釋手,剛才那點微妙的尷尬氣氛瞬間被衝散。


 


周慎遠拱手:「我突然想起家中還有些事,先告辭了。」說完便轉身擠入了人群。


 


我看向孟歲安身後,空無一人,便問:「李姑娘呢?」


 


「她說累了,先回去了。」孟歲安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於是,喧鬧的燈會上,就隻剩下了我們兩人並肩而行。


 


他帶我到一個空曠的河邊,買了一盞孔明燈:「可以把願望寫在燈上,或者在心裡默念,讓它帶給天上的神仙。」


 


我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在心裡默默許下願望——我希望孟歲安歲歲安康,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在一起。


 


睜開眼時,隻見他正凝視著那冉冉升起的燈火,目光悠遠。


 


「孟歲安,你許了什麼願望?」我好奇地問。


 


他沉默了片刻,轉回頭看我,眼底映著流動的燈火與皎潔的月光:「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之後,我們尋了處安靜的開闊地並肩坐下,仰頭望著天際那輪明月。


 


我一手提著心愛的兔子燈,一手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角。


 


此情此景,忽然覺得,無論曾經經歷過什麼,隻要他在身邊,這人間歲月於我而言,便是圓滿。


 


15


 


鄉試放榜那日,天還未大亮,貢院外就已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


 


我踮著腳,心跳得飛快,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紅紙上急切地逡巡。


 


找到了!


 


在榜單最頂端,赫然寫著三個字——孟歲安!


 


解元!是頭名解元!


 


巨大的喜悅像煙花在心頭炸開,我激動地攥緊了拳頭,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周慎遠的名字也在榜上,名次雖不及孟歲安耀眼,卻也穩穩考中。


 


他臉上洋溢著笑容,與孟歲安相互拱手道喜,眼中滿是真誠的欽佩。


 


「歲安兄,恭喜高中解元!實至名歸!」


 


孟歲安亦是含笑回禮:「慎遠兄同喜。」


 


兩個多年苦讀的友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歡喜之餘,我目光掃過人群外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羽婉獨自站在一株柳樹下,正靜靜望著我們這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開人群跑了過去。


 


「李姑娘,你怎麼不過去?」我跑到她面前,氣息還有些不穩,「孟歲安考中解元了!周大哥也考上了!」


 


李羽婉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知道。我看見了。」她頓了頓,看向孟歲安的方向,輕聲道:「你代我向他道聲喜吧。」


 


「你自己去說呀?」我不解。


 


她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帶著點認命般的平靜:「我就不去了。我……定親了。」


 


我吃了一驚,眼睛微微睜大:「定親了?」


 


這些年,她幾乎像影子一樣跟在孟歲安周圍,眼裡再也容不下旁人,怎麼突然就定親了?


 


「是啊,」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點釋懷,「追逐了這麼多年,始終是神女有意,襄王無情。我也累了。」


 


說完,她還有點生氣地瞪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的!


 


這話我聽著耳熟,下意識地反駁,挺直了腰板,認認真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很好啊。」


 


我想起孟歲安無數次對我說過的話,語氣變得篤定。


 


「孟歲安說過,我很好,我配得上所有美好的東西。」


 


我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嗤之以鼻,或者再瞪我一眼。


 


可她沒有。


 


她看著我那副理所當然、認真維護自己的模樣,眼眶卻突然紅了。


 


下一秒,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她把頭埋在我肩頸處,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地傳來,罵了一句:「大傻子!」


 


這一聲「傻子」,卻似乎沒有了往日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我更加茫然了,

手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回抱她。


 


緊接著,她湊到我耳邊,用極低極快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那幾句話像帶著細小的電流,瞬間竄遍我的四肢百骸,讓我的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說完,她松開了我,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忽然破涕為笑,鄭重地說道:「一定要幸福。」


 


然後,她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向孟歲安的方向,決然地轉身離去。


 


16


 


第二年春,孟歲安帶著我去京城參加會試。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朱門高牆,車水馬龍,隻是如今的我,心境早已不同。


 


在相府孤立無援的痴傻日子,恍若隔世。


 


在孟歲安的教導下,如今的我,

懂得了許多道理,也知道了母親當初的權衡利弊。


 


現下的日子很好,所以我懶得去恨他們,隻要他們不出現,我也不會去破壞彼此的安寧。


 


孟歲安將我安置在離貢院不遠的一處清淨小院,細心檢查過門窗,又溫聲囑咐了我許多話。


 


末了,他看著我因趕路而有些蒼白的臉色,提議道:「街角有家老字號的面館,味道很好。今朝,我們去吃點熱食可好?」


 


我點了點頭。


 


面館裡熱氣蒸騰,煙火氣十足。


 


我小口吃著面,聽著周圍食客的高談闊論。


 


他們的話題,很快便繞到了炙手可熱的丞相府上。


 


「聽說了嗎?丞相大人此番,有意在這些進京趕考的舉人裡擇婿呢!」


 


「哦?丞相家的嫡女不是年歲尚小嗎?這就急著選婿了?」


 


「嗐,

說的不是那位嫡出的二小姐!自從他們那位痴傻的嫡長女五年前不幸罹難,丞相和夫人可是把剩下的這個嫡女疼得眼珠子似的,王公貴族都未必入得了眼,怎會輕易許人?此番要嫁的,是府裡的庶女。」


 


「哦——明白了,是利用姻親,籠絡這些未來的棟梁,發展文官勢力呢。」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哪位舉子,能有這般好命,攀上丞相這門親……」


 


我想起那個隻小我幾個月的庶妹魏雲兒。


 


母親生下妹妹後便傷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而魏雲兒的生母蔣小娘,肚子爭氣,生了府裡唯一的兒子,從此在府裡風頭無兩。


 


而她慣會在爹爹面前裝乖巧,背地裡卻沒少帶著下人捉弄、嘲笑我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