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朝?」孟歲安察覺到了我的出神,放下筷子,關切地望過來,「怎麼了?面色這樣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我猛地回神,對上他擔憂的目光,努力壓下喉間的哽意,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隻是……有點吃不下了。」


 


孟歲安沒有多問,付了賬,便護著我走出了喧鬧的面館。


 


剛在街邊站定,一輛極為奢華的馬車便從不遠處緩緩駛過。


 


恰在此時,一陣微風拂過,輕輕掀起了車窗的綢簾。


 


隻是驚鴻一瞥,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馬車內,娘親依舊雍容華貴,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她正憐愛地低首,懷中摟著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珠翠環繞的少女。


 


那少女依偎在她懷裡,似乎在撒嬌,而娘親看著她,

眼神是那麼的專注、溫柔,仿佛傾注了世間所有的慈愛。


 


旁邊有路人駐足,低聲感嘆:「瞧見沒,那就是丞相夫人,琅琊王氏出來的世家貴女,這氣度,真是風光無兩啊……」


 


風光無兩。


 


是啊,我的母親依舊風光無限,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


 


她失去了一個痴傻的嫡女,還有一個更聰慧、更伶俐、更值得她傾注所有心血的女兒承歡膝下。


 


她過得,很好……


 


17


 


會試放榜那日,我感染了風寒,頭昏沉得厲害。


 


孟歲安摸了摸我發燙的額頭,堅持讓我在家中休息,他獨自去看結果。


 


「等我回來。」


 


我乖巧地點頭。


 


可是,直到日頭西斜,

都沒有孟歲安的消息。


 


心裡逐漸感到不安,孟歲安從未讓我這樣長久地等待過。


 


院門被猛地推開,周慎遠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急切。


 


「今朝!歲安兄他……他高中會元了!」


 


我心口一跳,喜悅剛爬上眉梢,卻被他下一句話凍結。


 


「可……可他也被丞相大人請走了!」周慎遠語氣急促,「歲安兄連中兩元,風頭無兩,多少高官都想榜下捉婿,最後是丞相府的人親自將他請去的!至今未歸,我怕……」


 


丞相府!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直直劈進我的腦海。


 


不,不行!孟歲安不能留在那裡!


 


我猛地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衝。


 


周慎遠在身後焦急地呼喊著什麼,我已聽不真切。


 


街道、行人、店鋪……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隻知道奔跑,朝著那座朱門高牆的府邸奔跑。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呼吸也越發困難。


 


熟悉的街角,熟悉的石獅,熟悉的……散發著威嚴肅穆氣息的相府大門。


 


門口值守的侍衛看到迎面跑來的我,明顯愣住了,臉上浮現出見鬼般的驚愕。


 


「大……大小姐?」


 


趁著他失神的這個間隙,我用盡全身力氣,從他伸出的手臂下鑽了過去,不顧一切地衝向府內。


 


循著記憶中的路徑,我急切地跑向大廳。


 


那一刻,血液仿佛逆流。


 


廳內燈火通明,燻香嫋嫋。


 


我那身為丞相的父親、雍容華貴的母親,還有打扮得嬌俏可人的庶妹魏雲兒,一家子高高在上地端坐於主位。


 


而在大廳中央,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的身影,正背對著我,跪得筆直。


 


「孟歲安!」我心疼地喊出聲,不顧一切地朝他撲過去。


 


我的突然出現,讓滿堂皆驚。


 


特別是母親,在看到我臉的瞬間,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像是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孟歲安聞聲驟然回頭,看到我時,眼中先是巨大的震驚,隨即化為濃烈的擔憂與不贊同。


 


「今朝!你不該來!」他聲音低沉急促,立刻起身,毫不猶豫地將我嚴嚴實實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身軀擋在我與丞相一家之間。


 


他對著上首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卻帶著維護的決絕。


 


「丞相大人,夫人,這是舍妹今朝,年紀小不懂事,貿然闖入,衝撞了諸位。歲安之事,無論何種結果,皆由歲安一人承擔,禍不及家人,望丞相、夫人開恩,勿要怪罪於她。」


 


我看向父親,他臉色鐵青,最快從震驚中恢復。


 


「哪裡來的瘋丫頭,竟敢擅闖相府!來人,給我轟出去!」他厲聲喝道,決絕得像是在驅趕一隻礙眼的蚊蠅。


 


我的這些血肉至親,看見我,眼裡都沒有任何喜色,想到這,心中不免有些荒涼。


 


不過對這個父親,我早就不抱有任何期望了。


 


在僕人上前試圖拉扯我的間隙,我把最後的目光投向了母親。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個埋在心底的稱呼:


 


「娘親……」


 


這一聲呼喚,

仿佛擊潰了母親最後的防線。


 


「住手!」她猛地出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誰敢動她!」


 


她轉向父親,眼中含淚,語氣帶著哀懇與不易察覺的怨懟。


 


「老爺!五年前,您與將軍府爭鬥,已經棄了明珠一次,難道現如今,你還要再親手拋棄她第二次嗎?」


 


父親臉色更加難看,壓低了聲音,帶著官場人的算計與冷硬。


 


「夫人!你糊塗!她在外多年,音信全無,如今突然出現,名不正言不順!這京城多少雙眼睛盯著相府,官場上多少人等著拿我的把柄,看我的笑話!你讓她留下,將整個相府置於何地?」


 


母親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帶著一種妥協的疲憊。


 


「好……好……不留她。」她聲音顫抖,

「我會安排人,悄悄送她離開,給她足夠的銀錢,讓她後半生無憂。老爺,就這一次,讓我這個做母親的,為女兒……做最後一點事吧。」


 


父親冷哼一聲,算是默許,隨即看向孟歲安,「我再給你三天的時間,我丞相府的女婿,你就是不做也得做!」說完便拂袖轉身離去。


 


魏雲兒含羞帶怯地看了孟歲安一眼,然後輕蔑地從我身邊走過,隨著父親離開了。


 


18


 


母親顫抖著手攬過我,將我左看右看,聲音哽咽著。


 


「我的兒……你受苦了,出落得愈發水靈了,真好……」


 


她這話不知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目光轉向孟歲安時,已帶上了相府主母的矜持與疏離,

那是一種施恩般的姿態。


 


「孟公子,多謝你這些年來對明珠的照顧。將她養育得這般好,我相府承你的情。」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至於酬謝,金銀未免俗氣,也辱沒了你。娶了雲兒,成為丞相府的乘龍快婿,未來的高官厚祿、平步青雲,便是對你最好的報答。這京城多少青年才俊求都求不來的機緣,望你珍惜。」


 


「不!」我猛地掙脫母親的手,屈膝跪在她面前,仰頭急切地懇求:「母親,我不要什麼銀錢安置,我求您,放孟歲安和我一同離開!」


 


母親愣住了,蹙眉不解:「明珠,你這是為何?他若留下,自有大好前程,你……」


 


「因為我心悅他!」我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女兒心悅孟歲安,隻想與他在一起!」


 


話音落下,

滿室皆靜。


 


母親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是孟歲安。


 


他正看著我,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


 


「胡鬧!」母親率先回過神來,「明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孟歲安是你父親千挑萬選,最為看重的年輕才俊,是注定要入朝堂、擔重任的!他的婚事,豈是你能任性妄為的?這件事,娘做不了主!」


 


「夫人。」孟歲安上前一步,與我並肩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擲地有聲道:「孟某不願娶二小姐。」


 


他抬起眼,目光毫無畏懼地迎向母親。


 


「若夫人允準,歲安願放棄此次殿試資格,此生不再踏入科舉之途,遠離朝堂,隻帶今朝離開。從此山高水遠,做一對平凡夫妻,粗茶淡飯,

了此餘生。」


 


「你……」母親倒吸一口涼氣,「孟歲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寒窗苦讀十餘載,連中兩元,距狀元及第、金榜題名僅一步之遙!高官厚祿,錦繡前程皆在眼前,你當真願意為了她,就此放棄,甘願埋沒於山野,平淡一生?」


 


「我願意。」孟歲安沒有絲毫猶豫,「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今朝,是歲安心之所向,畢生所求。」


 


母親的嘴唇顫抖著,眼神劇烈掙扎。


 


我見狀,也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帶著哭腔,訴說起那些被遺忘的痛楚。


 


「娘親,您知道我當初被匪徒帶走後,過的是什麼日子嗎?他們打我、罵我,想把我賣去青樓,老鸨嫌我瘦弱不要我,想把我賣給農戶,人家嫌我不會幹活也不要我,我差點就S在那......」


 


「別說了……明珠,

別說了……」


 


母親聽著我的哭訴,臉色越來越白,眼淚終於決堤而下,她一把將我緊緊摟在懷裡,身體因壓抑的哭泣而顫抖。


 


那些她刻意回避的事情,此刻被我血淋淋地揭開,擊潰了她最後的心防。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痛楚,卻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斷。


 


「好……好……娘答應你們!」她猛地轉頭對身邊的心腹嬤嬤急聲道,「快去!將我私庫裡的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還有,多備些金銀細軟,要快!」


 


嬤嬤領命匆匆而去。


 


母親則仔細叮囑孟歲安:「孟……歲安,我將明珠徹底交給你了。定要護她周全,此生莫負她!你們從西側角門走,那裡我已打點好,

會有人接應,送你們出城。」


 


孟歲安深深一揖:「歲安,定不負所託。」


 


很快,嬤嬤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回來。


 


母親將包袱塞進我手裡,那紫檀木匣子更是被她緊緊按在我掌心,她深深地看著我,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明珠……好好活著……一定要幸福!」


 


馬車緩緩離去,隔絕了身後母親殷切的目光。


 


19


 


馬車上,我輕輕打開了那個紫檀木匣。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厚厚一疊田契地契,還有一沓數額不小的銀票。


 


我面無表情地將它們仔細收好,合上匣子時,指尖有些發涼。


 


「可是想你母親了?」孟歲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溫和低沉。


 


我搖了搖頭,

抬眼看向他。


 


「她確實是關切我的,」我慢慢說道,「在這府裡,也隻有她,曾給過我一點真心。」


 


「可是,孟歲安,」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直到今天,看著她在我和相府的體面、權勢之間掙扎,我才徹底明白……在她心裡,最重要的,終究是她的身份,是丞相府的榮光。我永遠無法原諒她當初的拋棄。」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向他坦白最真實的自己。


 


「所以,我剛才利用了那份殘留的關愛。」我迎上他沉靜的目光,沒有躲閃,「我說的每一句話,露出的每一個表情,甚至提起被拋棄後的悽慘遭遇……都是為了加深她的愧疚,讓她心軟,放我們離開。」


 


我攥緊了衣袖,笑著笑著就流出了眼淚:「你看,我其實一點都不傻,

對不對?」


 


孟歲安靜靜聽著,眼中沒有半分厭惡,隻有一片疼惜。


 


「今朝,」他喚我,「你從來就不傻。你是這個世上,最通透、最聰明的姑娘。」


 


我知道,孟歲安會永遠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我望著他,終於毫無防備地,對他露出了一個真正釋然的微笑。


 


孟歲安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抹熟悉的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廓。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低聲問:「那……你同夫人說的,心悅我……也隻是權宜之計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隻是微微傾身,更近地看著他。


 


「孟歲安,」我清晰地叫他的名字,語氣篤定,

「你心悅我吧?」


 


他猛地抬眼看我,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像被戳破了秘密的孩子。


 


「為、為何會這麼想?」


 


我忍不住笑了,想起李羽婉抱著我時,在我耳邊飛快又帶著哭腔說的那番話。


 


「是李羽婉告訴我的。」我看著他越來越紅的臉,慢悠悠地說道,「燈會那晚,她同你表白,你拒絕她了。你說,這些年,你一直……心悅我。」


 


「轟——」地一下,孟歲安的臉徹底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緋色。


 


我輕握住他的手,在他臉上落下一吻。


 


「孟歲安,」我貼著他的耳畔,用氣聲,一字一句地宣告,「我也心悅你。」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隨即,那雙總是帶著墨香和溫暖的手,反過來將我的手緊緊包裹,視若珍寶。


 


20


 


我們在城外尋了處幹淨的客棧暫時落腳。


 


簡單地用了些飯菜後,孟歲安牽過我的手,帶我來到裡間。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今朝,事已至此,我的為官之路,算是徹底斷送了。」他抬起眼,目光小心翼翼,「如今……你同這樣的我在一起,可會覺得委屈?」


 


我想也沒想便用力搖頭:「跟你在一起,即使吃糠咽菜也是快樂的!」我望著他的眼睛,心裡滿是篤定,「況且,我知道,以你的能力,無論做什麼都一定能做得很好,斷不會讓我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