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府勢大，我們兩個勢單力薄，哪怕我心中有怨，也知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我的鬢發，低嘆道：「我們今朝，總是這般信我。」
緩和了下神色，隻見他轉身，取過隨身帶著的那個舊包袱，在桌上小心打開。
裡面除了一些舊書和雜物，最底下還珍重地放著一塊用軟布包裹的物品。
他將其取出，層層揭開，露出了一塊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一看便知並非凡品。
孟歲安將玉佩託在掌心，眼神變得悠遠：「今朝，你我以後既是夫妻，那麼一些事情我應該與你坦白。」
「關於我的身世……師父臨終前，才將這塊玉佩交給我。他說，這是我母親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小時候，我發熱一場失去所有記憶，
師父告訴我，我的生父薄情寡義，負了我母親。母親是拼著最後一口氣，護著我逃出來的……她臨去前，隻留下了這個。」
他頓了頓，語氣決然：「所以，我從未想過要憑此物回去認親。那個家，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我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玉佩吸引，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我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那玉佩的紋路，又抬頭，借著月光，盯著孟歲安的眉眼輪廓看了許久。
一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漾開漣漪。
「孟歲安，」我忽然抓住他的手臂，語氣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去參加殿試吧！」
他顯然被我這突兀的要求弄愣了，但沒有問任何原因，而是溫柔應了聲「好。」
一個字，斬釘截鐵，充滿了信任。
他總是這樣，毫不猶豫地答應我各種要求。
殿試那天，我給他換上新買的衣衫，把那塊玉佩掛在了腰間最顯眼的位置。
我福了一禮，「祝君此去，前程似錦。」
他微笑著摸摸我的頭，然後踏上了去殿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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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歲安這一去，好幾日都未歸。
但這次，我並未著急，而是乖乖地待在屋子裡等消息。
果然，沒過多久，客棧外傳來了規整的車馬聲與恭敬的叩門聲。
我推開門，隻見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了門口，後面還跟著幾個衣著體面的小廝和婆子。
為首的那個小廝我認得，是父親身邊頗有些臉面的長隨。
他見到我，臉上堆起前所未有的恭敬笑容，深深一揖。
「大小姐！天大的喜事！
老爺特命小的們備車，來接您回府！」
他身後的下人也齊聲賀喜，態度謙卑至極。
我端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回去告訴我那父親大人，若想讓我回去，就讓他親自來接。」
那小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露出為難之色。
「大小姐，這……這於禮不合啊！老爺他……」
我並未言語，而是端起旁邊的茶，慢慢飲著。
小廝見我如此，終究不敢再多言，隻得躬身道：「是，小的明白了，這就回去稟告老爺。」說完，便帶著一群人悻悻退了下去。
我之所以敢如此，並非恃寵而驕，而是因為在我看到孟歲安玉佩的那一刻，腦海中想起了許多幼時的記憶。
那時，母親還是那個疼我入骨的娘親，
她時常帶我入宮，去拜見當時的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是個極溫柔、極漂亮的女子，她從不因我反應慢而輕視我，反而會柔聲細語地同我說話，將宮裡最精致的點心推到我面前。
她生的太子，比我年長兩歲。
每次入宮，我最愛的便是去找太子哥哥玩耍。
宮裡的其他孩子有時會嫌我笨拙，不願帶我，隻有太子哥哥不會。
他有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兒，總是第一個拿來與我分享；我說想吃什麼、玩什麼，隻要他有的，無不應下，想方設法地滿足我。
隻有一次，我瞧上了他腰間佩戴的一枚玉佩，那玉質溫潤，雕龍刻鳳，很是別致。我伸手想要，他卻罕見地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將玉佩護住，告訴我：「明珠妹妹，這個不能給你。這是母後在我生辰時所贈，要我貼身佩戴，永不離身的。」
他見我要哭，
又趕忙拿出許多別的珍寶哄我，我才破涕為笑。
因此，我對那枚玉佩的印象格外深刻。
而五歲那年，我聽聞先皇後急病薨逝，太子殿下於宮亂中不知所蹤，皇上悲痛欲絕……
母親為此還傷心落淚，嘆息紅顏薄命，天家亦多難。
原來，一切都能串起來了。
孟歲安，他就是當年那個失蹤的太子！
當今皇上子嗣不豐，先皇後所出的嫡子失蹤後，貴妃所生的三皇子便成了最有可能的繼承人。
可七年前，皇上以謀逆之名，雷霆手段誅滅了貴妃母家滿門，三皇子也因此徹底失勢，被圈禁起來。
除此之外，皇上再沒有其他兒子。
國本空虛，儲位懸空。
所以，我讓孟歲安去參加了殿試。
隻要他去到殿試，
便能見到當今天子。
憑他那張與先皇後酷似的容顏，再加上那枚作為鐵證的玉佩，身世之謎便能大白於天下，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我篤信，恢復了太子之位的孟歲安，絕不會棄我於不顧。
他一定會光明正大地恢復我的身份。
而我那最看重權勢、最善於審時度勢的父親，到了那時，隻能收起所有的不情願與過往的輕蔑，恭恭敬敬地將他曾經視若敝履、棄如泥沙的我，風風光光地迎回丞相府。
果然，並未讓我等太久。
客棧外再次響起了更為隆重嘈雜的聲音，似乎來了許多人。
房門被推開，我那身為丞相的父親，穿著一身莊重的朝服，步履甚至帶著匆忙與惶急，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帶著窘迫和強擠出來的溫和神情，看著我，張了張嘴，最終緩緩地躬下了腰。
「明珠……為父，來接你回家。」
22
回到相府我才知道，孟歲安——不，他現在是太子宋錦淮，做了一件震驚朝野的事。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跪請聖上賜婚，求娶丞相府嫡長女魏明珠為太子正妃。
這一舉動，讓滿朝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前丞相府對外宣稱嫡長女不幸罹難，如今太子卻要娶一個「已S之人」。
聰明人稍加打聽便知其中蹊蹺，原來當年相爺為了權勢爭鬥，竟狠心舍棄了親生女兒。
我那丞相父親經營多年的臉面，一朝盡失。
回府待嫁期間，父親為表「忠心」，做盡了姿態。
他親自查辦了當年欺凌我的下人，當著全府的面一一重責後發賣。
連那個最得寵的蔣小娘，也因為縱容女兒欺辱嫡姐，被送到了城外的莊子。
最諷刺的是，他讓魏雲兒把我曾經受過的羞辱都經歷了一遍，直到我點頭說「夠了」才罷休。
整個待嫁期間，母親來找過我許多次。
我不想再裝母女情深，始終以身體不適為由，閉門謝客。
出嫁那天，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母親在為我梳頭時，手一直在顫抖。
在她伸手想要最後抱抱我時，我輕輕側身避開，語氣平靜無波：
「女兒拜別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這四個字，顯然刺痛了她。
她踉跄一步，臉色瞬間慘白。
迎親的隊伍已經出發，我轉身走向花轎，毫不留戀。
這座宅院於我而言，早已不是家。
「明珠！」她突然追出來，抓住我的衣袖，聲音哽咽，「娘知道錯了！娘真的知道錯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內心平靜無波。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在過去無數個我需要她的時刻，她都不在。
本來以為，看著他們痛苦，我心中會暢快，如今隻覺得，沒意思極了。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俯身進入花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她痛悔的目光，也隔絕了那些過去。
23
東宮夜晚，宮人散去，紅燭高燃。
我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團扇，不敢直視宋錦淮的眼睛，直挺挺跪了下去。
「孟歲安，」我輕聲開口，這個熟悉的稱呼讓我心安幾分，「我有話要告訴你。」
他將我扶起，
「今朝，無論我們是何身份，你永遠無需跪我。」
他總是這樣的溫柔。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深埋心底的過往一一道來。
從我的身份，從小經歷過的事情，到那場上香途中遭遇的匪患，再到母親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妹妹，將我棄之不顧。
最後，說到被他所救。
「本來，和你在一起的這些年，那些執念早已漸漸放下。」
「可是，」我抬起頭，眼中帶著憤懑，「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們！當初的羞辱、拋棄還不夠嗎？如今，又要用權勢逼你放棄科考，斷送你的前程！我恨他們！恨這些不公！從小，父親的漠視，母親看似疼愛實則脆弱的偏愛，府中上下所有人的鄙夷……明明不是我們的錯，為什麼偏偏要我們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我深吸一口氣，
終於說出了最難以啟齒的部分：
「所以，在看到你玉佩的那一刻，我認出了那是太子信物。我讓你去參加殿試，我算計了一切……包括你。」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表情：「我想要借你的身份，讓他們付出代價。」
「現在我都坦白了，」我閉上眼，「你要如何處理，我都認。」
屋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聲音。
半晌，都沒有等到他的回應。
我鼓起勇氣抬頭，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通紅的眼眸中。
宋錦淮，竟然哭了。
淚水順著他清俊的臉頰滑落，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臉。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麼多。
」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手臂收得極緊，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我的今朝,原來受了這麼多委屈。」
「你不怪我算計你嗎？」我輕聲問。
他輕輕搖頭：「我怎麼會怪你？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堅韌的姑娘。你知道如何在絕境中為自己尋一條生路,知道如何去爭取真正想要的東西,不再任人欺凌……」
他拭去我眼角的淚：「我為你感到驕傲。」
聽到這裡，我強裝的鎮定土崩瓦解。
「可是……我算計了你，」我哽咽著，「讓你背上了太子的枷鎖,讓你回到了或許你並不想回的皇宮,面對你的父皇……」
宋錦淮輕輕搖頭,目光沉靜而深遠。
「你錯了,
今朝。我當初寒窗苦讀，夢想科考入仕，初⼼便是想以微薄之力，讓這世道更清明,讓如我們當年那般困苦的百姓，能多⼀分希望。師⽗教我學識，卻因知曉我身世,始終不願我踏⼊科考場。如今，能有更高的身份、更⼤的力量去實現當初的抱負,造福更多百姓，豈非我之幸事？」
他頓了頓，談及皇上,語⽓變得復雜。
「⾄於他……他對我坦⽩了一切。當年他與⺟後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可貴妃母族勢⼤,權傾朝野，不能容⼈。幾次三番以下犯上,傷害母後,⺟後為了護我逃離,⾃己卻……當時的他，帝位未穩，動不了盤根錯節的世家，隻能眼睜睜看著妻S⼦散。這始終是他心頭最深的一根刺。他隱忍多年，直到七年前才終於為母後報了仇，肅清了貴妃一黨。」
「我理解他的不得已,
卻不會,也不能替⺟後原諒他。如今我與他，更多是君臣。這便夠了。」
聽到這,我再也忍不住，傾身撲⼊他的懷中,與他緊緊相擁。
原來,我們早已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且真正的親⼈了。
宋錦淮回抱著我，⼿臂堅實有力。
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聲⾳裡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喑啞：
「夫⼈，春宵苦短,良⾠美景，不可辜負。」
紅帳緩緩落下,燭⽕搖曳，映出一室春光。
往後餘生，我們再無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