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終,她幾乎是咬著牙,扶著宮女的手快步離去。


 


看著她消失在花叢盡頭,我心底一片冷然。


 


反應如此劇烈,連懲罰都顧不上了……


 


看來,我猜對了。


 


慕容常雙,或者說她體內的那魂,來自同一個詭異的地方。


 


她擁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知識與手段。


 


視那些「原主」如無物,可以隨意奪舍、利用、拋棄!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我心底竄起。


 


阿姐……


 


我仿佛又看見她來莊子看我時,眼底的溫柔與心疼。


 


雖知那身體裡早已不是她,可那金簪刺入咽喉的觸感,那溫熱的血噴濺在臉上的腥熱……


 


至今仍是我夜半驚醒的夢魘。


 


慕容常雙,你必須付出代價!


 


22


 


念頭才剛起,我頸間的玉佩便有了反應。


 


我疾步走至僻靜處,低頭看去——


 


瑩白的玉面上,新的字跡正緩緩浮現:


 


【三個月後,S於謀害貴妃,絞刑。】


 


謀害貴妃……絞刑……


 


我心口猛地一縮。


 


弑S妃嫔,尤其是眼下聖眷正濃的貴妃,便是觸了皇帝的逆鱗,周家也絕無可能保全一個「謀S寵妃」的女兒。


 


這是一條同歸於盡的路。


 


我撫上那行催命的字跡,心底異常平靜。


 


早該料到的。


 


從決定頂替阿姐身份入宮的那刻起,腳下早已是萬丈深淵。


 


多活這三個月,已是僥幸。


 


23


 


剛欲轉身離開這僻靜角落,身後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玉上的字,是什麼意思?」


 


我猛地回頭。


 


赫連朔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尚未來得及完全遮掩的頸間。


 


他看到了!


 


心下一凜,我迅速將玉佩塞回衣領。


 


「赫連王子,一個北狄質子,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若再擅闖後宮,下次我定會喊人。」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邁了半步。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方才看那玉的眼神……是S志,你是不是要對慕容常雙下手?」


 


我冷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讓我來。

」他聲音低沉,帶著哄勸,「你應該好好活著。」


 


這話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一個自身難保的質子,竟說要替我動手?


 


「王子可真令人費解。」我故意譏諷,「貴妃願與你合作,你偏要反水。我與你素無交集,如今這般示好……」


 


目光刻意在他身上流轉,「莫不是也成了被皮相所惑的庸常男子?」


 


「你不是周儒意。」


 


他忽然道。


 


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他卻逼近一步,幾乎與我呼吸相聞。


 


「六年前那個雨夜,躲在質子廂房發抖的小丫頭……如今都學會用美人計了?」


 


24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十歲那年的一個雨夜,

我偷偷潛回周府祭拜母親。


 


因為父親下了S令,不讓我回去,我被巡夜家丁追得走投無路。


 


慌亂中躲進府上一處荒廢的廂房。


 


撞見了一個腳踝拴著鐵鏈的少年。


 


我們隔著雨幕對視了一眼。


 


我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什麼也沒說,隻將唯一幹燥的草席推給我半幅。


 


……


 


「那人是你?」


 


他低笑,氣息拂過我耳畔:「現在才認出?未免太傷人心。」


 


他的靠近讓我覺得突兀,我猛地將他推開。


 


不料腳下踩到松動石板,整個人向後仰倒。


 


電光石火間,他長臂一伸攬住我的腰肢,慣性卻讓我們雙雙跌進薔薇花叢。


 


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我瞪大雙眼。


 


他呼吸明顯也亂了一瞬,扣在我腰際的手驟然收緊。


 


「放肆!」我揚手便要揮下,卻被他擒住手腕。


 


「十年前躲雨的小貓,」他喉結滾動,聲音暗啞,「如今倒是長出利爪了。」


 


溫熱的呼吸糾纏間,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可惜……」他忽然側頭避開我的視線,將我穩穩扶起:「可惜不是時候。」


 


我踉跄站穩,「你當時怎麼會……」


 


「那時我剛被送到大夏為質,暫安置在丞相府。」


 


「所以你早就認出我了?」我攥緊染血的衣袖,「從何時開始?」


 


他慢條斯理地拭去被我咬破唇的血漬:「從你頂替周儒意入宮那日。」


 


我驚疑不定。


 


那時年幼,

隻當他是哪個府裡受了罰的可憐小廝,被鐵鏈鎖在這破敗廂房中。


 


臨走時心頭一軟,用阿姐贈我的海棠銀簪,顫著手撬開了他腳踝的鐵鎖。


 


記得當時他錯愕地看著我,而我隻是把偷來的饅頭塞進他手裡,低聲說:「你走吧,隻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問我名字時。


 


我告訴他:「阿姐說我的出生就是吉兆,我就叫周銜玉!」


 


十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我這才發現自己當時原來差點釀成大禍。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話鋒陡然一轉:


 


「既然我們早已相識,也算故人,聽聞北狄素來巫蠱之術盛行,傳聞有溝通幽冥之能,能否向你打聽一下——」


 


我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問道:


 


「你們那裡,

可有能徹底SS『魂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無法再借屍還魂的法子?」


 


赫連朔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問出如此詭異駭人之事。


 


沉默地凝視我許久。


 


廊下寂靜,隻聞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緩緩開口,「有。」


 


25


 


「美人為何對這些……怪力亂神之事感興趣?」


 


赫連朔收斂了方才的認真,把玩著樹葉。


 


「隻是近日讀些志怪雜談,心生好奇罷了。」我垂下眼睫。


 


他沉默片刻,方緩聲道:


 


「北狄古老傳說中,確有一些禁忌之術。」


 


「傳聞若遇『異魂侵體、佔據軀殼』之象,需以……至親之血為引,輔以特殊符文,刻於玄鐵之上,再於朔月之夜,

刺入其心脈,方可……」


 


「將其魂靈徹底鎖S、湮滅於肉身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驚肉跳!


 


至親之血?


 


玄鐵符文?


 


朔月之夜?


 


這些條件何其苛刻!


 


他隨之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信與不信,有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是否存在,又是否為需要它的人所知。」


 


說完,他躬身一禮。


 


「我們還會再見的。」


 


轉身離去時,這句話輕飄飄地落進風裡。


 


我獨自站在原地,心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赫連朔已看穿了我的S意。


 


提供這個方法,是善意提醒,

還是別有用心的引導?


 


我無從判斷。


 


但無論他是真心還是假意,無論這方法是否有效,這至少是一條路。


 


26


 


兒時在莊子上,那些婆子的孩子常搶我的飯食,將我推倒在泥地裡,罵我是沒爹沒娘的邪祟。


 


她們還揪著我的衣領警告:


 


「要是敢讓你阿姐知道,下回就把你關進柴房,三天不給飯吃!」


 


我信她們做得出來。


 


於是每次被阿姐發現身上的淤青,隻說是自己摔的。


 


阿姐看著我膝蓋上總也好不了的傷,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那次幾個孩子玩鬧將我推進了結著薄冰的水塘。


 


我高燒三日不退,阿姐守在榻前,眼睛腫得像桃仁。


 


第四日我醒來時,莊子已變了天。


 


阿姐端坐正堂,

將莊頭和一眾婆子叫到跟前。


 


「李莊頭,」她聲音一貫柔和,沒人覺得她要發作:「周家每年撥給莊上的銀錢,足夠養十個這樣的孩子吃飽穿暖。現在請你告訴我——」


 


她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婆子:「為什麼我妹妹會餓得去撿廚餘?為什麼她身上總有淤青?為什麼她會被推進冰水裡?」


 


她拿起賬本輕輕一摔:「是賬上出了問題,還是你們覺得我管不了這莊子上的事?」


 


滿堂S寂。


 


那些婆子哪知道,就算我嘴巴瞞得S緊,阿姐恩威並施、半查半嚇,就能把她們一網打盡。


 


當日,克扣最狠的張婆子一家被撵出莊子。


 


動手推我的那幾個孩子,他們爹娘的差事全都換了人。


 


阿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往後誰再敢欺辱銜玉,

就是打周家的臉。」


 


她蹲下來替我系好披風帶子,「記住,阿玉,有些人你不必與他們講道理。隻要讓他們怕你就夠了。」


 


那一刻我明白,善良需要爪牙。


 


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權力才是最好的盾牌。


 


如今我身在深宮,處境比當年兇險百倍。


 


憑我這失寵美人的身份,別說誅S邪魂,就連自保都難。


 


玄鐵、符文、至親之血——這些都需要權力才能獲取。


 


蟄伏,隱忍,皆因籌碼不夠。


 


我要做的,是重新回到權力的棋局中央。


 


夜深人靜,我鋪開素箋,研墨提筆。


 


字字斟酌,句句冷靜。


 


「父親明鑑,宮中風雲詭譎,女兒勢單力薄,如浮萍無依。慕容氏不知何故,處處針對女兒,

周家在前朝若無內應,他日傾覆,隻在旦夕。」


 


我將信箋封好,命唯一可信的老嬤嬤設法送出宮,務必親手交到丞相府。


 


信中隻冷靜分析。


 


父親是聰明人,知道該如何做。


 


數日後,前朝便傳來消息——


 


父親在治理漕運、整頓吏治上連立數功,龍心大悅。


 


一次君臣奏對後,父親適時流露出對「宮中女兒」的掛念。


 


言其自幼體弱,望陛下垂憐。


 


趙斐似乎這才想起靜思苑還住著一位瑾美人。


 


我的綠頭牌被重新掛上。


 


27


 


我早已暗中打點,探得陛下素來偏愛江南絲竹的清雅。


 


數月來,每當夜深人靜,便在靜思苑偏殿苦練箜篌。


 


那日御花園東風正好,

我擇一處臨水亭臺,


 


奏起一曲《浔陽月夜》。


 


箜篌聲果然引來了循聲而至的聖駕。


 


趙斐駐足聆聽,漸染沉醉。


 


我適時抬眸,眼波流轉間帶著三分羞怯七分仰慕。


 


燻香裡那抹令人心神舒緩的異香隱隱浮動。


 


他情動時伸手欲攬,我卻倏然退後半步,


 


「陛下恕罪……臣妾、臣妾月信忽至……」


 


他眼底掠過一絲掃興,卻反被我這般青澀作態取悅。


 


溫聲安撫道:「無妨,是朕唐突了。」


 


此後他常「順路」行至靜思苑,或聽曲,或對弈。


 


宮中漸漸流傳起瑾美人雖未承寵,卻獨得聖心的風聲。


 


無人知曉的是,常來靜思苑的還有另一位客人。


 


便是阿姐口中那個「性子最淡」,曾讓陛下感到心安的林婉儀。


 


我被撤牌子那些時日,常去她宮中坐坐。


 


不談風月,隻品茶、插花、論畫。


 


我知她心中鬱結,不著痕跡地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