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5
陸悠悠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高中同學聚會的邀請函,S活塞給我。
「去嘛去嘛!你都多少年沒參加過了?就當放松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故人的八卦?」
她衝我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我本來沒什麼興趣,但「故人」兩個字,像根小刺,輕輕扎了我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頭。
聚會地點定在一家懷舊風格的餐廳包間。
十幾年沒見,很多人變了模樣,寒暄起來帶著點陌生的熟絡。
我盡量降低存在感,和陸悠悠坐在角落,聽著大家回憶往昔,插科打诨。
幾輪酒下來,氣氛越來越熱絡。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有點發福的男人端著酒杯晃到我們這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我認出他,是當年我們隔壁班的,好像還跟霍時野一個宿舍過。
「秦……秦若磐!」他舌頭有點大,顯然喝高了,指著我就笑,「哎喲,咱們當年的理科女王!
現在更是不得了,電視上天天見!」我禮貌地笑了笑:「李銳?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李銳用力拍著我旁邊的空椅子扶手,湊近了些,帶著濃重的酒氣。「看見你,我就想起霍時野那小子!霍時野!記得吧?就當年老跟你爭第一那個!」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陸悠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一下,眼神裡寫著「看吧」。
「記得。」我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李銳嘿嘿笑起來,帶著點回憶往事的唏噓。
「那小子!你是不知道!當年在宿舍,天天晚上,蒙在被子裡,打著手電筒,偷偷看你那張高二運動會領獎的照片!看得那叫一個入神!
「我們幾個室友起哄,笑他痴心妄想,他還跟我們急眼!」
我拿著杯子的手猛地一抖,冰涼的果汁差點灑出來。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大鍾被狠狠撞響。
手電筒?
看我的照片?
痴心妄想?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
像一把重錘,把我過去十幾年對霍時野的認知,砸得粉碎。「你……你說什麼?」我的聲音有點發幹,幾乎聽不見。
「照片啊!」李銳以為我沒聽清,大聲重復。
「就你扎個馬尾,笑得挺甜那張!霍時野當寶貝似的藏著!
「後來不知道咋沒了,估計是畢業收拾東西弄丟了,他還悶悶不樂了好一陣子……」
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我的耳朵裡卻像是隔了一層水,聽得不真切。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著,震得我指尖發麻。
所以,陸悠悠說的……是真的?
他那麼早就……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拉回思緒,打斷他:「李銳,你還知道霍時野別的什麼事嗎?關於我的?」
李銳皺著眉頭,努力在酒精浸泡的記憶裡搜尋。
「別的?哦!對了!有次,就高三下學期,有幾個校外的小混混,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你了,放學路上堵你,想跟你『交朋友』?」
我心裡一緊,隱約記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但當時那幾個混混很快就沒再出現了,我也沒在意。
「霍時野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李銳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講述秘密的興奮。
「一個人,單槍匹馬就找過去了!就在學校後街那個巷子裡,一挑三!
「雖然掛了彩,但那幾個混混之後再也沒敢來煩你。
「回來還警告我們,誰也不準告訴你,怕嚇著你,或者……覺得他多管闲事。」
他後面還說了什麼,我完全聽不進去了。
照片。打架。
這兩個詞像兩道驚雷,接連劈在我固有的認知高牆上。
牆垣倒塌,露出後面一片我從未窺見過的屬於霍時野的,晦暗而執拗的青春。
我一直以為的「S對頭」,我以為的「挑釁」和「惡意」。
在同學醉醺醺的敘述中,被徹底顛覆,露出了隱藏十餘年的、截然不同的真相。
我所以為的現實,從最開始,就是一個巨大的、可笑的誤會。
手裡的杯子變得冰涼刺骨。
霍時野,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26
校友演講的邀請來得突然,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也許潛意識裡,我也想回去看看。
站在熟悉的禮堂講臺上,面對著臺下朝氣蓬勃又帶著點好奇的面孔,我分享著創業的經歷,商業的見解。
目光偶爾掃過觀眾席,卻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十幾年前,那個坐在臺下,眼神或許同樣專注,卻藏著完全不同心事的少年。
演講結束,婉拒了校領導共進午餐的邀請。
我說想自己走走。
腳步不知不覺,就拐向了那棟最老的、據說很快要翻新的教學樓。
就是李銳提到的那棟,我們當年主要上課的地方。
這棟樓據說下學期就要拆了重建。
樓道裡很安靜,彌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
心髒在胸腔裡,不合時宜地加快了跳動。
鬼使神差地,我走上了樓梯,一層,兩層,三層……一直走到頂樓。
這裡比下面安靜得多,走廊盡頭那間資料室,門楣上掛著「雜物堆放」的牌子,
鎖孔都生了鏽。就是這裡了。
李銳含糊提過一嘴,說霍時野畢業前好像在這裡藏過東西。
我從包裡拿出之前特意準備的、小巧的應急工具包裡的一根細鐵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帶這個,大概是潛意識裡覺得,可能會用上。
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鏽得厲害。
我蹲下身,借著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小心翼翼地把鐵絲探進去,憑著感覺撥動。
手指因為緊張和用力,微微發抖。
腦子裡亂糟糟的。
照片,打架,修復的資料,還有他醉酒後那句破碎的「十五年」……
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地方,指向那個可能存在關於霍時野全部秘密的答案。
「咔噠。」
一聲輕微的響動,鎖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灰塵撲面而來,帶著陳年紙張和木頭腐朽的味道。
房間裡很暗,堆滿了廢棄的課桌椅、舊教具,靠牆放著幾個落滿灰的木質箱子。
我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看起來最舊顏色最深的箱子上。
它被塞在最角落,上面還用塑料布蓋著,像是刻意隱藏。
走過去,掀開塑料布,灰塵簌簌落下。
箱子果然上著一把小鎖。
這次,我沒有再用鐵絲。看著那把小小的鎖,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我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撥動密碼輪。
一下,兩下,三下……
組合是他生日的日期。
「啪。」
鎖應聲而開。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
緩緩掀開箱蓋。裡面沒有別的雜物,隻有厚厚一摞,用牛皮筋仔細捆好的筆記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熟悉的、霍時野那略帶潦草的字跡,寫著年份。
那正是我們高一入學的那一年。
整整一箱。
時間的跨度,幾乎覆蓋了整個高中時代。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封皮因為歲月的侵蝕已經有些發軟。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面,像是觸碰到了一段被塵封的、滾燙的青春。
站在昏暗、布滿灰塵的廢棄資料室裡,抱著這摞沉重的日記本,我清晰地意識到——
我站在了揭開所有秘密的門口。
門後,是霍時野長達十餘年的,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
而我,即將親手打開它。
27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
積年的灰塵在從窗戶破洞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
指尖微微發顫,解開了第一本日記本上的牛皮筋。
封面下,是他略顯青澀的字跡,標注著高一開學第一周的日期。
【9 月 3 日,晴。
開學典禮,她坐在前面三排。扎著馬尾,脖頸很白。教導主任講話真夠無聊的,她偷偷打了個哈欠,像隻小貓。】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9 月 15 日,晴。
今天籃球場邊看到她。白色校服,馬尾辮,運球過人時眼神亮得驚人。原來女生打籃球可以這麼好看。他們叫她秦若磐。名字也好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籃球場?
我確實高一經常和男生一起打籃球,因為不服輸。
我一頁頁翻下去,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面。
【10 月 22 日,
雨。看到她抱著一摞書去圖書館,跟著她走了半路,沒敢上前。她好像很喜歡看物理和計算機方面的書。我看不懂,但明天開始,我也去借。哪怕裝樣子。】
【11 月 5 日,晴。
她期中考試又是年級第一。顧宴白去找她討論題目,她對他笑得很開心。煩。】
【12 月 1 日,冷。
她今天值日,丟掉的草稿紙上有一道數學題的演算過程,最後幾步錯了。我把那張紙撿回來了。笨蛋,第三步就公式代錯了。】
【3 月 18 日,風大。
聽說有校外混混騷擾她。放學跟過去了。媽的,那三個人渣。揍了他們,胳膊挨了一下,值。她沒事就好。不能讓任何人欺負她。】
日記裡青澀的、滾燙的、笨拙的心事,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那些被我誤讀的「巧合」,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選和我一樣的選修課,他在競賽中非要和我爭個高下,
他記住我所有的小習慣……一個少年,用他最笨拙、最不成熟的方式,試圖引起他喜歡的女孩的注意。
高二,高三……
日記一本本變厚,字跡逐漸成熟,情感卻愈發壓抑和深沉。
【她和顧宴白在走廊說話,笑得很開心。顧宴白有什麼好?書呆子一個。煩,一夜沒睡。】
【競賽前夜,她的電腦好像出問題了,很著急的樣子。在機房幫她弄了一晚上,總算恢復了。希望她明天能正常參賽。贏了我也沒關系,她應該站在臺上發光。】
【偷偷塞了紙條告訴她資料在哪裡,畫個笑臉,希望她別生氣。她好像沒看到……或者,根本不在意。】
【贏了金牌,她好像很難過。】
【畢業了。她要和顧宴白去同一所大學。我完了。】
每一篇都帶著壓抑的痛苦和固執的守望。
他知道她的一切動向,知道她拿了什麼獎,知道她和顧宴白始終保持著距離,他既慶幸又更加絕望。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終於不受控制地落在紙頁上,暈開了那個「怕」字。
字裡行間壓抑著的巨大情感讓我我再也支撐不住。
將這本承載了十五年厚重感情的日記本緊緊抱在懷裡,額頭抵著膝蓋,壓抑著聲音,痛哭失聲。
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淚水迅速浸湿了膝蓋處的布料。
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