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腦子裡反復回放著這幾天秦若磐那些「反常」的舉動。
咖啡,晚餐,擰開的瓶蓋……
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在他眼前循環播放。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背景音有點嘈雜,帶著點慵懶的男聲傳來:
「喂?霍大少爺,這個點打電話,不像你風格啊?又被你家那位『S對頭』氣到了?」
是葉放。
他發小,現在是個滿世界跑的獨立攝影師,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那些破事的人。
霍時野沒理會他的調侃,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和恐慌。
「葉放,她……她最近不太對勁。」
「誰?秦若磐?」葉放那邊安靜了些,似乎走到了個僻靜地方。
「她又怎麼你了?搶你項目了還是當眾給你難堪了?」
語氣裡帶著點習以為常。
「沒有。」霍時野喉結滾動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皮面。「她……她給我帶咖啡,點晚餐,還……還幫我擰瓶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爆發出毫不客氣的大笑。
「哈哈哈哈!就這?霍時野,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人家對你好點,你反而受不了了?
「你這是被虐出癮了吧?」
「你不懂!」霍時野有些惱火地打斷他,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這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之前那麼討厭我,現在突然這樣……這根本說不通!」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道理,語氣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覺得這像是一種……一種麻痺!對,就是麻痺!
「她肯定是在醞釀什麼更大的招,想讓我放松警惕,然後……然後給我來個徹底的,讓我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種拒絕或者打擊!
「這就是最後的晚餐!」
電話那頭的葉放止住了笑,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語。
「霍時野,我說你什麼好?
「你暗戀人家十幾年,跟蹤、打架、偷偷摸摸幫人修電腦、撿人垃圾的時候,那膽子肥得跟什麼似的,像個情聖勇士。
「現在人家可能稍微給你點回應,你倒好,直接慫成個蛋了?開始腦補被害妄想劇了?」
「我不是慫!」霍時野梗著脖子反駁,但底氣明顯不足,「我這是……理智分析!」
「分析個屁!」葉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就是自卑!覺得自個兒配不上人家,覺得人家秦若磐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所以稍微對你露點好臉色,你就覺得是天方夜譚,覺得背後肯定有陰謀!
「霍時野,你醒醒吧!你那點心思,藏了十幾年,現在可能終於捂熱乎了點,你倒自己先開始拆臺了?」
葉放的話像一根根針,精準地扎在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霍時野握著手機,沉默了下來。
客廳裡沒開主燈,隻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他籠罩在一片孤寂的陰影裡。
是啊,自卑。
這個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骨子裡。
從高中起,她就像太陽一樣耀眼。
而自己,除了那點可笑的驕傲和笨拙的引起注意的方式,一無所有。
這份喜歡,從一開始就帶著仰望的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他怕。怕這突如其來的溫柔隻是鏡花水月,怕自己稍微一靠近,這幻象就會破碎。
然後連遠遠看著她的資格都沒有。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我隻是……不敢信。」
電話那頭的葉放又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兄弟,聽我一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人家姑娘都主動邁步子了,你再這麼疑神疑鬼地往後退,小心真把人作沒了。
「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葉放掛了電話。
霍時野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坐在一片昏暗中,腦子裡反復回響著葉放的話。
他不是慫。
他是怕。
怕這來之不易的一點溫暖隻是假象,怕自己小心翼翼守護了十五年的心事,
最終換來的是一場更徹底的嘲笑和遠離。他寧願停留在互相針對的關系裡。
至少那樣,他還能用「敵人」的身份,理直氣壯地待在她身邊。
長久暗戀滋生的自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髒,讓他不敢相信幸福會如此輕易地降臨。
他頹然地靠回沙發背,用手臂擋住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葉放……我輸不起。」
32
我和霍時野之間那點別扭又微妙的氣氛,還沒等理出個頭緒,就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深夜,聯合項目核心實驗室的電話像催命符一樣打到我的手機上。
負責人的聲音都在抖:「秦總,出……出大事了!原型機……原型機被破壞了!核心數據……可能泄露了!」
我套上外套就往外衝,腦子裡嗡嗡作響。
原型機明天就要給最重要的投資方做最終演示,這個節骨眼上……
趕到實驗室時,裡面一片狼藉。
最重要的技術原型機外殼被違規打開,
內部幾處關鍵連接線被粗暴剪斷,像是有人故意破壞。負責數據安全的工程師臉色慘白地匯報。
核心數據庫有被異常訪問和下載的痕跡,就在幾小時前。
霍時野幾乎和我同時趕到,他臉色鐵青,看著那臺幾乎報廢的機器,拳頭攥得S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麼回事?!監控呢?」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安保主管擦著冷汗:「實驗室內部監控……被人為切斷了電源。走廊監控顯示,最後離開的是……是王工。」
王工是霍時野團隊帶來的核心硬件工程師,跟了他很多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霍時野。
項目組裡我們雙方的人都有,此刻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懷疑、不安、恐懼在空氣中無聲蔓延。
這個項目投入巨大,演示在即。
現在不僅數據可能泄露,硬件也被毀,面臨的不隻是巨額賠償,更是聲譽的徹底破產。
霍時野猛地轉頭,
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王工。王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在霍時野冰冷審視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是慌亂地低下頭。
霍時野的眼神復雜地變幻著,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被信任的人背後捅刀子的受傷。
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證據指向太明顯了。
偏偏是霍時野的人。
實驗室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機器殘骸偶爾發出的細微的電流滋滋聲。
霍時野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壓抑的風暴。
「把所有能接觸到核心數據和實驗室權限的人員名單,立刻列出來。
「封鎖現場,報警,通知所有投資方和合作方,包括王總。」
他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然後看向我,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慌亂或躲閃,隻有凝重和尋求確認。
「秦總,你的意見?」
他沒有為自己的人辯解,也沒有推卸責任,而是第一時間選擇了最專業、也是最艱難的處理方式。
我看著他那雙此刻異常清醒和堅定的眼睛,心裡那點因為證據指向而產生的疑慮,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同意。」我點頭,語氣同樣冷靜。
「內部調查和外部處理同步進行。當務之急是評估損失,制定補救方案,穩住客戶和投資方。」
我看向項目組的所有成員,提高了音量。
「在真相查明之前,我不想聽到任何無端的猜測和指責。
「現在,所有人,回到各自崗位,配合調查,同時啟動應急預案,盡可能挽回損失!」
我的目光掃過霍時野團隊的人,也掃過我自己團隊的人。
必須穩住軍心。
霍時野看著我,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麼。
我們倆並肩站在一片狼藉的實驗室中央,面對著巨大的危機和潛在的內部裂痕。
剛剛因為那幾杯咖啡、幾頓晚餐而稍微緩和的關系,瞬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
這一次,
不再是外部的趙氏,而是來自內部更致命的信任危機。33
第二天上午,緊急董事會的氣氛比實驗室的殘骸還要冰冷。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面色凝重的股東,空氣裡彌漫著興師問罪的味道。
我和霍時野坐在一側,對面是幾位資歷最老,股份也最重的董事。
王總那邊也派了代表列席,臉色同樣不好看。
「霍總,秦總,」一位姓張的元老率先發難,手指敲著桌面,目光銳利地掃過霍時野。
「項目搞成這個樣子,損失先不說,聲譽怎麼辦?
「最關鍵的是,問題出在內部!還是你們雲誠資本的核心工程師!這讓我們怎麼相信後續的合作?」
立刻有人附和:「必須嚴查!追究到底!
「如果是內部人員監守自盜,或者受人指使,無論涉及到誰,都必須給所有投資人一個交代!」
這話幾乎是明晃晃地指向霍時野團隊管理不善,甚至暗示更糟的情況。
會議室裡質疑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霍時野身上。
他背脊挺直地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放在桌下的手卻悄然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他沒有立刻辯解,隻是沉默地承受著這些壓力和審視。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這種被自己人背後捅刀,又被集體質疑的感覺,不好受。
幾個股東輪流施壓,言辭越來越激烈,幾乎要將這次意外的所有責任都釘S在霍時野團隊身上。
就在氣氛最緊繃,霍時野嘴唇微動,似乎準備開口承受這一切時,我放下了手中一直轉動的筆。
金屬筆身與實木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位股東,最後落在剛才發言最激烈的張董身上,聲音清晰,不容置疑: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無端的指責和內部消耗,都是在幫真正的破壞者達到目的。」
我頓了頓,感受到霍時野驟然投來的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視線。
我沒有回避,反而更加堅定地看向他,
然後轉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我相信霍總,以及他團隊絕大多數成員的職業操守。」
會議室裡瞬間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連張董都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如此旗幟鮮明地站在霍時野這邊。
霍時野更是徹底僵住。
他看著我,瞳孔微微收縮,那雙總是帶著各種復雜情緒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巨大的衝擊,和某種劇烈翻湧的、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情感。
像是幹涸的河床突然湧入了洶湧的暖流。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各位股東,語氣沉穩有力。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究某一個人的責任,而是集中我們所有的資源和智慧,解決問題,挽回損失,給客戶和市場一個交代。
「內耗,隻會讓我們輸得更快,更徹底。」
我坐了下來,不再多言。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座椅挪動的聲音。
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明顯被我這番話打斷削弱了。霍時野還維持著看向我的姿勢,眼神裡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深沉的動容。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承載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重新轉過頭,面向眾人時,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聲音也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力度。
「秦總說得對。現在不是內讧的時候。我已經安排了最專業的技術和審計團隊介入調查,警方也已經立案。
「請各位給我們一點時間,也請相信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
「這個項目,絕不會因為這種下作手段就垮掉。」
他的表態,加上我毫無保留的信任,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即將傾覆的船。
我知道,我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