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不是基於證據,而是基於那些日記裡笨拙而執著的十五年,基於他醉酒後脆弱的眼淚,基於他一次次暗中伸出卻又慌忙縮回的手。
這份在危難時刻毫無條件的信任,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早已波瀾四起的心湖。
激起的,是足以改變一切格局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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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公司和聯合實驗室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時間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每一分每一秒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帶著技術團隊泡在實驗室裡。
被剪斷的線路需要一根根確認、焊接。
被異常訪問的核心數據庫需要追蹤痕跡、評估泄露範圍,並嘗試從備份和日志中恢復關鍵數據。
每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和電路圖看得人頭暈眼花。
「秦總,第三區塊的數據校驗還是對不上,可能有部分底層邏輯被篡改了。」
一個年輕工程師揉著太陽穴,
聲音沙啞。「拆開重來,從最基礎的架構開始核對,調用上周的完整備份進行比對。」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試圖定位異常點。
「通知安全組,重點篩查所有近期新增的訪問權限。」
另一邊,霍時野的戰場在電話和會議室。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關系網,一方面配合警方調查,追查數據泄露的源頭和硬件破壞的真兇。
另一方面,一個接一個地給投資方和重要客戶打電話,親自解釋情況,穩定軍心。
我能隔著玻璃牆聽到他壓抑著怒氣卻又不得不保持冷靜的聲音:
「李總,情況已經在控制中……」
「是,我理解您的擔憂,但請相信我們的處理能力……」
「最遲明天上午會給您一份詳細的損失評估和補救方案。」
「張董,泄密源頭正在追查,警方已經介入,如果最終證實是我們管理疏漏,該承擔的責任我絕不推卸。」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強硬的穩定。像一根繃緊的弦,撐著即將傾塌的天空。
夜深了,實驗室裡隻剩下幾個核心成員還在堅持。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感覺眼睛幹澀得發痛,胃也因為長時間高度緊張和咖啡因的刺激隱隱作痛。
走出實驗室,想去茶水間倒杯熱水,在昏暗的走廊裡,迎面撞上了同樣從臨時辦公室出來的霍時野。
他看上去也沒好到哪裡去,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領帶扯松了,襯衫領口解開兩顆。
眼底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更明顯了。
我們同時停下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對視了一眼。
幾天沒好好說話,也沒時間在意那些咖啡晚餐的小心思,全身心都撲在救火上。
此刻驟然在深夜的走廊相遇,看著彼此臉上如出一轍的疲憊和狼狽,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
走廊頂燈的光線昏黃,在他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
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幾乎同時,我也抬起手,在他同樣緊繃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動作很輕,甚至算不上一個擁抱。
掌心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感受到他肩胛骨堅硬的線條和溫熱的體溫。
一觸即分。
但我們彼此都懂。
那一下輕拍裡,有「辛苦了」,有「撐住」,有「我在這裡」。
更有一種可以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無需言說的信任和託付。
他看著我,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扯出個笑,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然後,我們擦肩而過,他走向他的辦公室,我走向茶水間。
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沒有一句客套的關心。
但某種比「盟友」更堅實,比「伙伴」更深刻的東西,在這寂靜的凌晨,在彌漫著焦慮和疲憊的空氣中,悄然滋生、壯大。
那是共同經歷過至暗時刻,並肩從廢墟裡往外爬時,淬煉出的革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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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項目搶救終於初見成效。
核心數據恢復了七成,替代硬件方案也測試通過。
雖然元氣大傷,但至少保住了基本盤,穩住了客戶。
復盤會召開。
還是那間會議室,但這次坐在裡面的,除了我和霍時野,還有幾位核心高管和技術負責人。
以及負責內部調查的安保和法務團隊。
氣氛依舊嚴肅,但少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霍時野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他臉色依舊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和掌控感。
「關於這次實驗室破壞和數據泄露事件,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他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之前質疑聲最大的幾位。
霍時野打開文件夾,卻沒有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帶著一絲安撫,然後才轉向負責調查的安保主管,示意他匯報。
安保主管調出大屏幕,上面展示出清晰的證據鏈。
非正常的網絡訪問路徑、偽裝成系統維護程序的木馬、幾段被恢復的、角度刁鑽的監控錄像片段,以及資金流向。
「根據 IP 追蹤、程序分析和資金溯源,我們已經確定,實施數據竊取和物理破壞的,是趙氏集團安插在我們聯合項目組內部的一名人員。」
安保主管語氣沉穩。
「此人利用職務之便,在事發當晚切斷內部監控,植入木馬程序下載核心數據,並對原型機進行破壞。
「事後,他試圖偽造證據,將嫌疑引向王工,包括在王工的私人儲物櫃裡放置了偽造的通訊記錄和一小筆來源不明的現金。」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之前那些質疑過霍時野團隊、甚至暗示他監守自盜的人,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有震驚,有尷尬,更多的是後怕。
真相水落石出。
不是內部管理不善,而是對手處心積慮的陰謀和栽贓。
霍時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目光平靜地看向之前跳得最兇的張董。「張董,現在,您還覺得問題出在內部信任上嗎?」
張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訕訕地低下了頭。
霍時野沒再窮追猛打,轉而看向我,語氣鄭重。
「這次多虧秦總團隊在數據恢復和技術攻堅上的全力以赴,也感謝秦總在關鍵時刻的信任和支持。」
他這話說得極其正式,像是在對所有股東宣告。
但我知道,這話主要是說給我聽的。
他在告訴我,他記得我那句「我信他」,也感激我那毫無保留的支撐。
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一切盡在不言中。
復盤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霍時野走到我身邊,低聲說:「趙氏這次,我會讓他們付出十倍代價。」
我點點頭:「需要我這邊配合什麼,盡管開口。」
我們並肩走出會議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有些刺眼。
經過這一場幾乎將我們擊垮的風波,
我們不再是需要靠猜測和試探來確認心意的兩個人。而是在槍林彈雨中,真正將後背交給對方、彼此成為最堅實後盾的戰友。
他替我擋去了外部的明槍暗箭和內部的質疑壓力。
而我,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身前。
這種經過烈火淬煉的關系,比任何曖昧不清的試探,都來得更加牢固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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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的麻煩算是暫時告一段落,該抓的抓,該賠的賠,項目也勉強回到了正軌。
連著熬了幾天大夜,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但精神上卻有種奇異的松弛感。
所有人都像打了一場硬仗後終於能喘口氣。
加班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公司裡漸漸安靜下來。
我和霍時野是最後離開的。
電梯下行時,我們都沒說話。
空氣中卻不再有以前的緊繃,反而有種並肩作戰後的疲憊與平靜。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外,是瓢潑大雨,密集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夜風裹挾著湿氣吹進來,帶著涼意。
「在這等著,我去把車開過來。」霍時野說著,就要往雨裡衝。
「一起吧,車停得不遠。」
我拉住他手臂,觸到他微涼的西裝面料,又很快松開。
他沒再堅持,我們並肩站在門廊下。
他看著外面的大雨,眉頭微蹙,然後很自然地脫下西裝外套,舉過頭頂,示意我:「過來點,擋一下。」
我愣了一下。
看著他隻穿著襯衫,舉著外套的手臂線條流暢,雨水很快打湿了他靠近外側的半個肩膀,布料顏色深了一塊。
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們快步走進雨幕,在他的「臨時雨傘」下,跑向不遠處的停車場。
雨聲很大,哗啦啦地響在耳邊,世界仿佛被隔絕在外。
跑到車庫入口的屋檐下,稍微有了遮擋。
他放下舉著外套的手,半邊肩膀和手臂已經湿透,襯衫緊貼著皮膚,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輪廓。
頭發也被雨水打湿了幾縷,
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點狼狽的真實。
我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樣子,看著他還攥在手裡、已經湿了一角的西裝外套。
又想起那十五本日記裡,那個笨拙、執著、把自己藏起來的少年。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心動,所有的疑問,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強烈的衝動,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雨聲嘈雜,卻又像是這世上最安靜的背景音。
我停下本想走向自己車子的腳步,轉過身,抬頭看向他。
他正低頭拍打著襯衫上的水珠,察覺到我的視線,有些疑惑地抬眼。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劃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頰。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湿意的空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輕,卻又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霍時野,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嗎?」
我看著他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映著的那個小小的我。
「這十五年來,你為我做的所有事,
修電腦,打架,撿草稿紙,通宵修復資料,記得我不加糖的咖啡,知道我胃藥放哪裡,找到我丟了的書籤,還有……那些日記……」我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還是堅持問完了最後一句:
「到底……是為了什麼?」
雨,還在下。
車庫入口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原地,瞳孔劇烈地收縮著,裡面翻湧著震驚、慌亂、無措。
還有,一絲被逼到懸崖邊的絕望。
他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動,雨水順著他的下颌線滑落,像一道冰冷的淚痕。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雨聲,和我們之間激烈到幾乎要迸出火花的心跳聲。
所有偽裝都被撕下,所有退路都被截斷。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而我,在等待一個遲到了十五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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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時野看著我,在雨聲中沉默了很久。
雨水順著他湿透的發梢不斷滴落,
在他腳邊積起小小的水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