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可以提要求,但我也會按合同辦事。
別想用學術權威來壓我,耽誤了進度,責任需要明確。
顧宴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悅。
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當然,一切按合同和科學規律來。」
正說著,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霍時野發來的消息,隻有一個簡短的問句:【晚上想吃什麼?】
很平常的一句話,甚至有點沒頭沒腦。
我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了一下,指尖快速回了兩個字:【隨便。】
等我收起手機,抬起頭,發現顧宴白正靜靜地看著我。
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探究。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看來若磐最近確實很忙,連回消息的時間都很寶貴。」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旁邊的包和文件。
「數據的事情我會讓團隊跟進。
學長,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回公司了。」他坐在原地,沒有起身,隻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我轉身離開他的辦公室,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的背影,直到門關上。
走在大學林蔭道上,初夏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股因為顧宴白刻意刁難而產生的憋悶,散了一些。
顧宴白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需要仰望和尊敬的學長。
他變成了一個可能帶來麻煩需要小心應對的合作者。
而那個發來「晚上想吃什麼」的笨蛋,雖然依舊讓人頭疼,卻奇異地讓我感到一絲安心。
隻是這項目進度,怕是真的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謹」給拖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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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晚宴,水晶燈,香檳,西裝革履的人群。
我和霍時野作為近期風頭最勁的搭檔,自然是焦點。
我們並排站著,應付著前來寒暄的人。
他偶爾會側頭低聲跟我說一兩句關於來人的背景,
配合默契。直到顧宴白端著酒杯走過來。
「若磐,霍總。」
他微笑著打招呼,姿態無可挑剔。
「剛才和李院士聊起你們那個項目,他對你們提出的新模型很感興趣。」
出於禮貌,我和顧宴白就項目技術細節交談了幾句。
他說話時,身體會微微前傾,顯得專注而尊重。
我知道這隻是他習慣性的社交姿態。
但在某些人眼裡,可能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我能感覺到,身邊霍時野的氣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
他不再參與談話,隻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我旁邊,手裡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和顧宴白之間,然後又移開,盯著遠處虛空的一點,下颌線繃得像石頭。
他什麼都沒說,但整個人就像一張拉滿的弓,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連過來想跟他搭話的人,都被他這冷飕飕的氣場給勸退了。
十五年形成的條件反射沒那麼容易消失。
即使我們現在的關系不同了,
即使他知道我對顧宴白沒有任何超出合作之外的想法。但看到我和他曾經視為「對手」的人相談甚歡。
那種深植於骨子裡的不安和恐慌,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顧宴白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氣氛,很快便禮貌地結束了談話,轉身離開。
我側過頭,看向霍時野。
他立刻避開了我的視線,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放下酒杯時,眼神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落寞和自我厭棄。
笨蛋。
又在瞎想。
我放下手裡的酒杯,輕聲對他說:「跟我來一下。」
他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詢問,但還是乖乖跟在我身後。
我帶著他穿過人群,走到宴會廳外一個相對安靜的露臺角落。
夜風微涼,吹散了裡面的喧囂和酒氣。
他靠在大理石欄杆上,依舊低著頭,不看我,聲音悶悶的:「我沒事。」
「抬頭。」我說。
他身體僵了一下,遲疑地,慢慢抬起頭。
夜色裡,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層灰,裡面清晰地寫著不安和掙扎。
我上前一步,站定在他面前,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臉頰皮膚溫熱,觸感真實。
他渾身猛地一顫,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放大,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我的雙手固定住。
「霍承嶼,」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地說,「看著我。」
他被迫與我對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的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他細微的顫抖。
「現在,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隻是我。
「聽明白了嗎?」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睛裡的灰霾像是被一陣強風吹散。
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洶湧光亮所取代。
那光亮越來越盛,幾乎要溢出來。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哽咽,重重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手臂收得那麼用力,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深深地呼吸著,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發抖。
我回抱住他,感受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和自己同樣不平靜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我知道,要撫平他長達十五年的不安,需要時間。
但沒關系。
我可以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他。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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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關系後的第一次正式約會,過程有點慘不忍睹。
我們選了家據說私密性很好的影院,特意買了最後排的角落位置。
燈剛暗下來,我就感覺到旁邊有人舉起了手機,鏡頭若有若無地對著我們。
霍時野眉頭一皺,直接叫來了經理。
結果就是,電影沒看成,在經理連連道歉聲中,我們從員工通道溜了。
「下次包場。」他攥著我的手,語氣悶悶的,有點懊惱。
後來我們去了一家需要提前一個月預訂的屋頂餐廳,風景絕佳。
結果剛落座點了菜,旁邊一桌就有人認出了我們。
接著整個餐廳的目光都似有似無地瞟過來,
還伴隨著竊竊私語。這飯吃得如同公開處刑。
我們匆匆吃了幾口,霍時野直接黑著臉刷了卡,拽著我就走。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我們倆面面相覷,然後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秦總,霍總,想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我忍不住調侃他。
他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又有點不服氣:「我就不信了。」
最終,我們去了他家市中心的那套頂層公寓。
指紋鎖「嘀」一聲打開,他側身讓我進去。
公寓是極簡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
隻是……
我的目光掃過客廳,頓住了。
靠牆的置物架上,除了幾件藝術品,赫然擺著我們「若磐科技」出的第一代智能家居中樞。
旁邊甚至還有一臺工程樣機,那玩意兒根本沒對外發售過。
旁邊的書架上,除了商業和科技類書籍,還插著幾本財經雜志,封面上……是我。
不同年份的。
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上,
放著一個印著我們公司 logo 的馬克杯,還是限量版。我慢慢走過去,視線所及,幾乎每個角落都能找到與我、與我的公司相關的東西。
產品,報道,甚至是我在某次行業論壇上演講的照片,被他用相框裝起來,放在書房的書桌上。
這哪裡是公寓,這根本就是一個關於秦若磐的「暗戀博物館」。
我站在原地,感覺心髒像是被泡在溫熱的蜂蜜水裡,又甜又脹,還有點酸澀。
霍時野跟在我身後,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手忙腳亂地想擋住我的視線,想要把那些東西收起來。
動作慌亂得像是個被抓了現行的賊。
「那個……都是……都是商業參考!對,參考!」
他耳朵紅得透徹,語無倫次地解釋,伸手想去拿那個印著我照片的相框。
我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他身體一僵,不動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布滿窘迫和緊張的臉。
那雙總是帶著銳氣或不安的眼睛,此刻像受驚的小鹿。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踮起腳尖,在他緊抿的、微微顫抖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羽毛拂過。
他徹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退開一點,看著他這副傻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
「霍時野,」我輕聲說,手指還按在他的手背上,「你真是個收藏家。」
他看著我,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臉頰和脖子都紅成了一片。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小聲嘟囔:
「你不準笑。」
最後,我們窩在他家那張巨大的沙發上,用投影儀找了部老電影,點了小龍蝦和燒烤外賣。
他笨拙地給我剝蝦,汁水濺到了他昂貴的襯衫上也毫不在意。
我們一邊吃,一邊對電影裡的情節評頭論足,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
沒有閃光燈,沒有竊竊私語,隻有滿屋子的食物香氣,和身邊人真實的心跳與體溫。
雖然約會被搞得一團糟,雖然談個戀愛像在做賊。
但躲回這個充滿了他小心思的「秘密基地」裡,卸下所有防備,分享著同一盒小龍蝦,看著無聊的電影……
這種感覺,好像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浪漫約會,都來得更讓人心動。
這大概就是,屬於我們的,甜蜜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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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會來。
霍時野接到他母親電話時,我正在他公寓的開放式廚房裡煮咖啡。
他嗯啊了幾句,掛了電話後,表情有些復雜地走過來,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我媽……想見見你。」他聲音悶悶的,「明天下午,在老宅。」
我攪動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
霍家是底蘊深厚的世家,霍母更是出了名的挑剔和重視門第。
「好。」我放下勺子,拍了拍他環在我腰上的手,「知道了。
」霍時野把我抱得更緊了些,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