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罵我是怪物,要改娶蘇氏女為妻。
謝母與我說起退婚一事,我隻應了聲「好」,便收拾包袱離開謝家。
行至街中時。
迎面對上謝峭的兩個好友。
他們相視一笑,打趣道:
「嫂嫂來尋謝兄?」
我瞥見身側的盛月樓,知曉定又是謝峭與他們約好在此尋歡作樂。
但這次,我還是搖了搖頭。
過往是覺得無趣,如今是覺得沒必要。
「我要回家了。」
前幾日爹爹捎了信來。
說是要辦比文招親,給我挑個好夫婿。
1
他們笑得更加古怪。
「嫂嫂不是自小就住在謝宅?哪來的家?」
其中一人指了指我的包袱。
「包袱這樣小,莫不是在街上胡亂逛一圈便又轉回謝宅了?」
他們似是覺得這是個笑話,笑得更加張揚。
但我沒笑。
我有家的,我的家在洛州。
家中是開酒肆的。
小時候我望著那些酒釀嘴饞,爹爹總說等我長大了便可嘗酒了。
但及笄那天,我還是沒嘗到酒。
從洛州到京都路途遙遠顛簸,爹爹給我捎的酒還未進謝宅就摔碎了。
從那以後,爹爹就沒再送酒過來了。
如今,我便是要回去自己嘗。
不過這些我都沒說,隻說:
「別再叫我嫂嫂了,我與謝峭的婚約已然作廢了。」
既然要走,就不該再和謝峭有半分瓜葛。
他們愣了愣,隨即換上一副驚奇模樣。
「原是因著謝兄悔婚一事?這才賭氣離家出走?」
我正要解釋,他們又自顧自地往盛月樓走。
「萬年鐵樹開了花,倒是稀奇。走!我們進去講與謝兄聽聽!」
人走了,隻留下幾聲嬉笑。
我望了眼歡聲笑語、香氣氤氲的盛月樓。
心中依舊毫無波瀾。
謝峭每每出門尋樂,都會先來我院子裡高調宣揚一番。
好似他是要去做什麼了不得的事。
但我隻會面無表情地說:「謝峭,你好吵。」
後來他許是出門累了,開始直接把人帶回家來,當著我的面作樂。
我覺得礙眼,索性去佛堂和謝母一起誦經禮佛。
謝峭便罵我是個沒有心的怪物。
我不明白。
要怎樣才算有心?
思慮間,有人拉住我。
「姑娘。」
是謝宅的婢女。
她喘著氣,當是受了累。
「幸好姑娘還未走遠,夫人差奴婢帶姑娘回去呢。
「說此去路途遙遠,不放心姑娘一人上路,讓姑娘再留幾日同南下的商隊一起出發。
「況且,離九年之期還差最後一日。」
2
我自然明白。
謝母真正想說的隻有最後一句——
九年之期。
八歲那年,爹爹帶著我一同來京都探望遠親。
在聞名天下的京華寺上香時,遇見了謝母。
那時的謝峭惡疾纏身,有神算斷言他活不過弱冠。
謝母這才來尋京華寺的清德方丈。
方丈身披大紅袈裟,
玉面慈悲。
「令郎命中帶煞,需有特殊命格之人鎮煞。」
他隨手指向跪在蒲團上的我。
「此女是琉璃命格,天生心竅不通,正好相配。
「若是能結為夫妻相伴一生,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需得在令郎身邊待滿九年,方能分開。」
謝母聽後高興得落了淚。
當即求爹爹將我許給謝家。
爹爹本是不願的。
畢竟這意味著我要獨自一人留在京都、留在謝家。
可謝家勢大,是京都首富,在朝中亦有依仗。
我家小門小戶,就算不願也沒用。
於是,我住進了謝家,做謝峭的童養媳。
這之後,謝峭的病確實慢慢好了,身體也健壯起來。
謝母喜笑顏開,待我更好,也給遠在洛州的爹爹介紹了不少生意。
但謝峭好像不太滿意。
因為我總是面無表情。
他將蛇寵藏在我床上時,我不曾驚慌。
隻是將蛇丟出窗外,淡淡地說:「外面才是它的家。」
他將貴妃娘娘賞我的月錦給了表妹,我也不曾惱怒。
隻打量著說:「我確實不適合這樣鮮豔的衣料。」
最終他將那匹月錦剪了個稀巴爛。
總之,謝峭厭極了我。
厭我沒有喜怒哀樂、不懂情為何物。
可我若是懂了。
又有誰來為他解煞呢?
3
未曾想,我前腳剛進謝宅,後腳謝峭就回來了。
倒是怪。
往常他不在盛月樓待至宵禁是不會歸家的。
謝峭急急扯住我的包袱,臉上表情十分復雜。
「怎麼?你終於吃……終於知道我的好了?」
我實在不懂。
回洛州和知道他的好,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系。
於是我說:
「你一直很好,要是能少來我院子裡就更好了。」
他實在是吵鬧。
謝峭的表情又變了。
應當是生氣了。
我總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他扯壞了我的包袱,衣裳首飾散落一地。
還有爹爹寄過來的那封信。
我沒什麼反應,隻是蹲下將物件一一拾起,將那封信揣進懷裡。
謝峭更氣了。
他彎下腰,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仰頭看他。
「許心音!有時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
究竟是什麼做的!」
我望著他。
看見他泛了點紅的眼尾,以及額上隱隱現出的青筋。
但還是隻覺得吵鬧。
我將臉從他手裡抽開,邊撿著東西邊道:
「心還能是什麼做的呢?就是血與肉和在一起,便成了心。」
收拾好後,我重新站定。
認真地建議謝峭:
「你若真想知道,便去衙門的驗屍房裡看看好了,那些S者的心挖出來,同我的一樣。」
謝峭臉上瞬間沒了光彩。
隨即,他冷笑一聲:
「幸好我棄了你。
「許心音,你這樣的人,活該孤苦一輩子。」
4
不知為何,我第一次覺得胸口有點悶。
或許,這樣的話砸在心上是會讓人痛的。
可我感覺不到。
謝峭甩了袖子正要走,謝母來了。
「峭兒!」
她輕呵一聲。
「莫要對心音無禮。」
謝峭雖是個奇怪的人,謝母卻是好的。
這九年裡,我吃穿用度都與富家小姐一般無二。
爹爹雖遠在洛州,也因著謝家的幫扶在洛州開起了酒樓。
所以我才去而復返,願意多留幾天。
謝母理了理謝峭的衣裳,半是斥責半是慈愛。
「她是你的恩人,是我們謝家的恩人。」
謝峭咬著牙,似是很不願意承認我的恩人身份。
「我可不想她做我的恩人。」
謝母看了我一眼。
嘆了聲:「罷了。」
轉而又對謝峭道:
「你既定了要娶蘇家小姐,
也該收收心了。
「三日後商隊南下,你隨著一同去,學點東西,也正好護著心——」
話被謝峭突兀地打斷。
「再過半月便是蘇錦生辰,我要留在京都為她慶生。」
說這話時,他還特意看向我。
但我不明白。
他不去便不去,我倒還清靜些。
謝母一時無言。
片刻後,又換了個話頭。
「京華寺你總該去了吧?當初受清德方丈指點,你才能平安活到現在。」
「明日與心音一起,去還個願。」
明日是九年之期的最後一日,確實該還願了。
還完我也能無後顧之憂地回洛州。
謝峭看了我一眼,終是不情不願地應下。
5
翌日。
我沒想到,蘇家小姐蘇錦也會來。
她與謝峭雖還未定親,但舉止已經十分熟稔了。
同坐一輛馬車,二人的手就沒分開過。
蘇錦偶爾喂謝峭一顆蜜餞,謝峭時不時為她理理碎發。
謝峭還想吻她,被她羞紅著臉制止。
「還有人在呢……」
二人都轉頭看向我。
謝峭扯了扯嘴角,譏笑道:
「她就是塊沒有心的石頭,懂什麼?
「就是爹娘S在眼前,怕是也不會掉一滴淚。」
蘇錦許是覺得不妥,捏了捏謝峭的手。
後者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我垂下眼,默不作聲。
謝峭沒說錯。
五歲那年,娘親S的時候,
我一滴淚也沒流。
不哭也不鬧,立在棺材旁邊像塊木頭。
鄉親們都罵我是怪物,是天煞孤星。
隻有爹爹護著我、哄我。
「音音不是怪物,音音會幫爹爹釀酒,幫娘親燒飯,音音是很棒的小娃娃。」
後來進了謝家,謝峭也這樣哄過我。
他幫我打跑那些嘲笑我的孩子,說這不是我的錯。
再往後一些。
他紅著臉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我搖頭。
他就握著我的手耐心解釋。
「喜歡就是瞧見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起她,時時刻刻想與她在一起。」
可我還是不懂。
他急了,追問:
「那音音會不會常常想起我?想與我待在一處?」
我又搖頭。
我與他本就待在同一座宅子裡,還要怎麼更近呢?
可謝峭好像很失望,悶悶不樂了好些日子。
這樣許多次以後,他便沒耐心了。
再後來。
他就開始當眾言語譏諷我、頻頻做些出格的事。
像是想用這些刺激我,讓我有異樣的反應。
可我做不到。
就如同現在,我也隻是輕輕閉上眼,不願再與他們接觸。
我隻覺得有些累。
有些……想家。
6
京華寺煙霧嫋嫋,清香繞鼻。
謝峭雖紈绔,卻也先來向清德方丈行了禮。
「我如今康健,全仰仗方丈九年前的指點。若寺廟有需要修繕之處,盡管吩咐謝家便是。」
方丈沒回他的話,
而是看向我。
「婚約可是廢了?」
聲音清透,似能掃去一切塵埃。
我點頭。
他又道:「可是要離開謝宅了?」
我又點頭,想順便和身旁的謝峭說說。
畢竟這件事他還不知道。
轉頭卻看見他拉著蘇錦去了一旁的偏院。
「那兒花開得好,正好摘些為錦兒做花環。」
聽聞,蘇錦笑得比花還豔。
我覺得這般有些無禮。
方丈卻說:「無礙。」
他轉身進了殿。
「你既解了他的煞,積了福報,心竅也該開上一開了。」
我愣了愣。
心頭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方丈是說,我能懂情了?」
他笑笑。
「近日來,
你該有些體會了吧?」
我想起昨日與謝峭說話時的感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何時能完全恢復?」
「這便看你的造化了。」
話落,縱使我再怎麼問,方丈也隻是笑而不語。
我不再糾纏,取出備好的香火錢打算放進功德箱。
方丈卻攔住了我。
「姑娘留著吧,或許有用處。」
他既這樣說,我也不好再強求。
上完香後便打算尋謝峭一同回府。
可陡然一聲驚雷。
天突然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雨,將我拘在了檐下。
身後,方丈又開口:
「你與他是否緣盡,皆看今日了。
「這雨會越下越大的,姑娘快些返程吧,再晚就回不去了。」
7
接過僧人給的油紙傘,
我立馬去找了謝峭。
可他卻說要晚些回。
「山中雨景正好,錦兒還想多賞會兒。
「你這般沒有心的人,怕是也不會懂得這其中妙處吧?」
我望向遠處。
雨幕中,山巒在霧氣裡隱隱約約,像褪了色的青瓷。
是好看的。
「可方丈說雨會越下越大,還是早些回去吧。」
謝峭沒理我。
又過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吩咐車夫返程。
雨已經下得大了。
濺在地上像炸開的煙花。
馬車行在泥濘的山路上,不太穩。
謝峭將蘇錦攬在懷裡,生怕她磕了碰了。
我則緊緊抓著窗沿。
行至半路,車突然不動了。
車輪陷在泥裡,推不動分毫。
車夫為難地看了看我們。
「隻能駕馬回去了,但馬一次至多隻能馱兩人。」
我懂他的意思。
我們三人中,有一人要留在這裡等。
蘇錦擔憂地朝謝峭懷裡躲了躲。
謝峭看向我,雙眸隱在雨裡,探不清情緒。
「許心音,你留下。
「錦兒身子嬌貴,我得先護她回去。」
他頓了頓,語氣沒什麼起伏。
「反正你也不懂得怕,不過是在這多等幾個時辰,晚些回家罷了。」
可那不是我真正的家。
我在心中默默地說。
不能再等了。
明日,我便要起身回洛州。
8
車夫牽著馬,謝峭懷抱著蘇錦坐在馬上。
他們走了。
我又坐回車裡。
聽著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天漸漸暗下來。
一直沒有人來尋我。
我確實不覺得害怕,隻是覺得有點冷。
發自內心的冷。
不知過了多久,一側的山上傳來些動靜。
有些碎石滾了下來。
我當即下車,轉道往更近些的寺廟走。
可即便打了傘,雨還是從腳底漫至四肢百骸。
等走到寺廟門口的時候。
天已經全黑了,我整個人也湿透了。
寺門口立著兩道人影。
一人是清德方丈。
另一人穿著藏青袍衫,身形颀長,是個男子。
面容隱在昏暗裡看不真切。
但觀其氣度,當不是尋常人。
他隻淺淺望了我一眼,
便很快收回目光。
我微微頷首,收了傘走到方丈身前。
「叨擾了,回程路上出了些意外,今夜能否借住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