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鋼架倒在我身上,兩根鋼筋細鋼絲穿透我的身體扎向充煜,我用小臂撐著地面,不斷的向上用力,讓那根快要扎進充煜眼睛裡的鋼絲向上又挪了一寸。


 


鮮血滴落,在充煜眼睛裡炸開血花。


 


充煜好像是被嚇到了,隻是怔怔地看著我。


 


可我真的堅持不住了,對著充煜十分勉強:「快挪出去,我撐不住了。」


 


突然的變故讓每個人都手忙腳亂,亂了好一會兒,我身上的重物才被慢慢挪走,因為有一根鋼絲是穿胸而過的,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送我去醫院的時候,一直都是側著身體,半邊胳膊都麻了。


 


充煜一直跟在我身邊問我疼不疼?


 


「還好,你別擔心了,我沒關系的。」


 


被鋼絲刺穿的我沒哭,安然無恙的充煜哭個不停。


 


他真的很莫名其妙。


 


雖然受了傷,但我的意識一直很清醒,醫生說扎在我大腿的這根沒傷到筋骨,好處理。


 


穿過胸膛的這根卻實在麻煩,挨著心髒太近,要做開胸手術,處理不好,是會沒命的。


 


「沒命的......」我低聲呢喃,重復著醫生的話,然後看著充煜嚎啕大哭,逐漸崩潰,懇求著醫生一定要救活我。


 


好在,一旁的副導演還比較理智,讓他不要打擾醫生討論救治方案。


 


臨進手術室前,他蹲在我身邊,小聲又溫柔:「我有什麼值得你喜歡的,讓你這樣為我豁出命去?你要好好的知道嗎?等你出來,我再也不兇你,不罵你,也不欺負你了,你不許S,知道嗎!」


 


充煜生了一張極為偉大的臉,眸中帶淚,幾近破碎的哀求我不要S,讓人無法移開眼睛。


 


我最喜歡充煜一部名為《潮汐低語》的電影,

充煜扮演的海洋科學家在永失所愛之後,站在礁石之上眺望遠方,海面上閃爍碎金,鏡頭拉回,充煜垂眸,掉下一顆晶瑩剔透的眼淚,是那樣的悲傷,觸動心腸。


 


卻不及此時的充煜三分。


 


沒有什麼比這一幕更值得記錄。


 


如果導演看見了,我想他會和我得到同樣的結論。


 


怔愣片刻,在充煜的期盼裡我應聲:「嗯。」


 


麻醉藥劑被一點點推進我的身體裡。


 


我的意識反而越來越清晰。


 


我明白,充煜誤會了。


 


我在沈家十幾年學會的伺候人的本事,讓他以為是因為愛才能有的面面俱到。


 


所以,薄辛哭著找他的時候,他以為我的恪守本分是吃醋為難;我觀看影片打發時間的時候,他以為那是對他的愛慕窺探;在別人勸告他不要太過分的時候,

他會堅定地告訴別人我絕不會離開......


 


他的刻意刁難,從來都是為了彰顯他被愛得有多堅定不移。


 


他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小朋友,向別人炫耀著。


 


幼稚蠻橫,滿臉驕傲地看著我這隻搖尾乞愛的小狗,認為時不時地逗弄,都是對我的獎勵。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危險,我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為了保護他快要S掉。


 


在偉大的生命面前,高高在上的人終於不能再掌控一切,於是低下頭顱逐漸崩潰,乞求上天能夠憐憫,不要剝奪他的愛人。


 


不是我愛上了充煜,是他愛上了我。


 


我從沒想過會有鋼絲穿過我的身體,更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用這樣充滿愛意的目光看著我。


 


『一條賤命而已,S了就S了。』這句話在我腦中盤旋,那嫌棄的目光似在眼前。


 


我總被嫌棄還活著,突然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虔誠地向上天乞求讓我活下來。


 


我想活著,沒有哪一刻比這一刻更加堅定。


 


5


 


ICU 裡,充煜小心翼翼地觸碰我的手指,隻是一瞬,我就感受到了他的滾燙。


 


他穿著白色的隔離服,一樣的服裝,他要比別人好看許多。


 


他長得好,家世好,除了性格哪裡都出挑,這樣的人真的會愛我嗎?


 


這樣卑賤的我。


 


肌膚裸漏,我全身插滿了各種管子,我一定狼狽又醜陋,他還會喜歡我嗎?


 


我怯懦,卻又無可奈何,動彈不得。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我等你。」


 


這個世界竟然會有人等我,等我做什麼呢?


 


等我好起來,

然後來好好愛我嗎?


 


一切突然好得讓人感到不真實,我不敢看他,怕這個超級漂亮的演員隻是給我講了一個荒誕的笑話。我將目光移向天花板,眼淚竟然順著眼尾流了下來。


 


不起眼的一滴水,竟然讓這個漂亮的人又開始驚慌,忙問醫生我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疼哭了。


 


他慌亂無措,心疼爬滿了臉。


 


我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再流出眼淚,可是我的眼淚越來越多,我甚至無法形容現在的感覺,像是滿足,卻又更多,多到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我越來越激動,激動到身邊的儀器跟著不停地響動。


 


醫生趕走了充煜,開始搶救。


 


在我情況好轉一些之後,充煜又來了一次,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醫生找不到原因,沒有辦法,醫生勒令充煜在我離開 icu 之前,不許再來看我。


 


可是我,躺在那裡的我卻開始瘋狂想念充煜。


 


哪怕是欺騙,我也想再聽聽那樣的謊言。


 


轉到普通病房之後,顧北辰過來看我,在聽到充煜在門外的腳步聲後,我毅然地拒絕了顧北辰要給我的獎金。


 


「顧總,我不是為了錢才去救充煜的,我沒什麼其他要求,就是想繼續待在充煜身邊當助理,別換掉我可以嗎?」


 


顧北辰根本沒提要換掉我的事,還不等回答,充煜就急衝衝地進來了:「放心吧,誰也不會換掉你,我就用你給我當助理。」


 


我如願地繼續跟在充煜身邊,陪他進劇組,跑宣傳,他進我退,卻又總是走得不太遠,讓他一伸手就能抓到,終於,他把我堵在牆角,鄭重承諾:「放心,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


 


於是,我把幸福的日子騙來了。


 


但沈嘉憶又一次找到了我.

.....


 


6


 


在回 k 市的路上,我打開車窗,將手機丟在高速公路上,瞬間被碾成齑粉。


 


和我從充煜手裡騙來的兩年的好時光一樣,一同化成飛灰。


 


「怎麼,手機裡是有什麼東西怕我看見嗎?」沈嘉憶手肘杵在中控臺上,用手撐著下巴,滿眼戲謔。


 


司機適時地升起擋隔板,給我倆留出空間。


 


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密閉空間讓我感到不適,我攥緊拳頭,任由指甲嵌進掌心,狡辯:「沒有。」


 


他像是相信了一般,沒再追問,隻將手覆在我的拳頭上,「別掐出血來,我會心疼。」


 


沈嘉憶面前,我幾乎無所遁形。


 


我不知道我將要面對什麼,可不管是什麼我都要自己面對。


 


但他隻將我一個人丟在香山區的別墅裡,不再見我。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三天,他讓助手給我送來衣服,「晚上沈先生讓您陪他參加活動。」


 


皮質項圈,牽連著銀色金屬鏈條,以及隻能勉強遮住隱私部位的可憐布料。


 


在作賤我這件事上,沈嘉憶總能翻出新花樣。


 


幾乎是沒有猶豫。


 


我當著助手的面,開始脫衣服。


 


助手清咳一聲,有些不自在的背過身去,再轉過身來,將一件黑色長風衣搭在我身上。


 


接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助手將車開進郊外山上的一座莊園。


 


外表看著古樸端莊,內裡卻是荒唐可笑。


 


地下二層洞天裡,閃爍著異常的光彩,擦肩而過的兔女郎侍者,身上的布料與我不相上下,未遮住的胸部隨著行走在五彩斑斓的光暈下跳脫,不過這樣香豔的場面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力。


 


畢竟,這裡的侍者無論男女,幾乎都是類似的裝扮。


 


賓客上座,其餘人如同我一般卑賤。


 


「先生。」助手朝我伸手,表情為難,「不能再穿風衣了,沈先生說您到了這裡之後,也不可以再直立行走。」


 


「抱歉。」他似乎有些不忍心。


 


但我明白,反抗沈嘉憶還不如全盤接收他當下的全部惡意。


 


我利落地將能遮蓋我全身的風衣交還給他,還有牽連我頸間的皮質項圈的金屬鏈條的另一端。


 


跪下,跟隨著助手的牽引,找到沈嘉憶所在的位置,他被眾人簇擁著談笑風生。


 


片刻的抬頭,讓不少人看清了我的臉。


 


一些老相識,一些新面孔。


 


老相識噤了聲,表情變得有些嚴肅,新面孔不知S活,湊到沈嘉憶面前討好賣乖:「哎呦,

這是嘉憶總的新寵物,長得還挺標致。」


 


沈嘉憶皮笑肉不笑,看著那人:「張嘴。」


 


冒著紅光的雪茄被塞進那人嘴裡,茲拉聲中帶著燒焦的皮肉香。


 


躁動的氣氛逐漸平息,直到平靜。


 


沈嘉憶是個神經病。


 


有目共睹。


 


這樣的場面,七年之前屢見不鮮。


 


「過來。」


 


我低下頭,朝著沈嘉憶的位置一步一步爬著。


 


我是狗,沈嘉憶的狗。


 


隻能乖巧地趴在他的腿邊,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審判。


 


不多時,他拍拍我的臉,示意我抬頭。


 


這樣荒唐狹促的局面,我又看到了那個超級漂亮的演員。


 


我看到他漂亮眼睛裡的震驚、錯愕與不可置信。


 


我以為我的自尊早就被沈嘉憶碾成齑粉,

沒想到又在此刻突然出現。


 


問我,怎麼不在兩年前那場意外裡S掉?


 


我慌忙低頭,想要將自己那練得比城牆還厚的臉皮藏起來。


 


沈嘉憶卻SS拽著我的頭發,不肯讓充煜放過我的一絲窘迫:「你都不知道,你消失的這三天裡,充大明星找你都快找瘋了。」


 


「我說你是我的小狗,他不信,所以隻能叫他親自來看,你自己告訴他,你是他的小助理呢,還是我沈嘉憶養大的小狗。」


 


苦。


 


從喉嚨深處泛出苦水,讓人難以開口。


 


「路易十四玫瑰。」沈嘉憶踩著我胸前的玫瑰紋身,輕笑出聲,「象徵著驕傲尊貴呢,可你是尊貴的玫瑰花嗎?我的小狗演技可真好,能把一個演員耍得團團轉。」


 


傷口徹底痊愈之後,充煜吻著我胸口的傷疤,親手為我刺上了這朵路易十四玫瑰。


 


暗紫色的玫瑰在我胸前綻放,他許諾,這一生將隻會鍾情我一人。


 


我沉迷於他的溫軟、他的炙熱、他的虔誠。


 


可我沒有告訴他,在此之前,這具身體上刻滿了「賤狗」。


 


沈嘉憶的賤狗。


 


我奔波多年,用所有積蓄來做祛疤手術,不惜借貸也要洗去的烙印。


 


我的貪婪,釀成了今日的苦。


 


是我對不起他。


 


「抱歉,我是狗,沈嘉憶的狗。」實在太苦,苦得我的聲音也帶著哭腔和顫抖。


 


滿意的回答,讓沈嘉憶松了手,允許我低頭。


 


十九歲的那年,我隻不過是吃了隔壁病房小女孩兒的一塊蛋糕。


 


他就將我扒光了栓在走廊。


 


任我怎樣求饒,也不肯給我一件衣服。


 


直到,

那個小女孩兒露出恐懼厭惡的目光。


 


「看吧,她也不是真心喜歡你。」是意料之內的理所應當。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沒人會喜歡我這樣卑賤的狗。


 


我早就知道。


 


求你了,不要再證明了,不要了。


 


我整個人趴在地上,手指顫抖,輕輕拽著沈嘉憶的褲腳,搖尾乞憐。


 


我甚至不敢想充煜的目光,是怎樣的嫌棄和惡心。


 


沈嘉憶卑微的狗被他捧在手心當成寶了兩年。


 


他一定惱怒,羞憤,恨我這個騙子。


 


可我卻聽到他堅定的聲音:「周南喬,站起來,我們回家。」


 


「什麼?」沈嘉憶像是沒聽清。


 


他惡狠狠地盯著沈嘉憶:「我說,開個價吧,混蛋,我要帶走他!」


 


沈嘉憶運籌帷幄的表情一點點在臉上龜裂,

一把拽起我脖子皮質項圈拖著我向側面走,吩咐道:「攔住他。」


 


皮帶卡在喉結上,讓我開始窒息想吐,開始耳鳴,被拉扯的跌跌撞撞,還是忍不住回頭再看看那個漂亮的演員。


 


酒水撒了滿地,他在四五個壯碩保鏢間撕扯,呼喊。


 


在喊什麼?


 


周南喬嗎?


 


聽不清。


 


耳朵裡隻有海風吹過鏽跡斑斑的鐵絲網的聲音。


 


直到我再也看不見他。


 


看不到那個超級漂亮的演員因為我的猙獰。


 


7


 


沈嘉憶的夜視能力很好。


 


空蕩的房間裡,沒有一絲光亮。


 


我蜷縮在一邊,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沈嘉憶坐著,點煙,不斷地吞吐。


 


半晌,「你愛上他了?」


 


「沒有。


 


「騙子。」


 


遇見沈嘉憶的時候我才八歲,沈嘉憶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