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爹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我們小語最聽老師的話了。」
「上一個班主任罰她不許講話，平時這麼話嘮的小孩，硬生生憋了三天不開口。」
「不知道王老師有沒有想過。」
「有可能，我是說可能啊。」
「是您這個老師，教學方式不太對呢？」
眼瞅著王老師的臉氣成了豬肝色。
我爹又露出個笑，緩和氣氛似的：「老師，您看看我手裡的是什麼？」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讓王老師有些懵：「一個，飯盒？」
我爹伸出手指，搖了搖。
「表面上，它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飯盒。」
「實際上，這是我孝順的好閨女一大早起床為我們做的早飯。」
「老師你說說，她在家裡都這麼孝順，這麼懂事。」
「寧願犧牲自己寶貴的睡眠時間，
也記掛著我和我太太。」
「在學校裡怎麼可能會是壞孩子呢？」
「老師你一定是搞錯了。」
「不如坐下來，我們一同品嘗品嘗。」
不等王老師拒絕。
我爹掀開飯盒就塞了一塊壽司進他嘴裡。
我扼腕嘆息：真是暴殄天物！
今天壽司做得少，葉時鳴都沒吃飽呢！
課間我還看他在吃課代表給他的餅幹。
還怕我看到，給我壓力，讓我傷心。
偷偷摸摸的。
這老王什麼待遇啊跟我的親親小同桌搶飯吃！
王老師下意識嚼了兩口。
愣住。
猛地衝出了辦公室：「yue……」
嘖。
沒品。
13
回來的王老師更生氣了。
他一言不發。
板著臉等著葉時鳴的家長。
半小時後。
王老師十分不耐煩地打開手機：「葉時鳴，你的家長怎麼回事，這麼沒有時間觀念。」
「難怪會教出你這樣的學生……」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校長威嚴的臉出現在門口。
身後穿著中山裝的老爺子眼神矍鑠，不怒自威。
「老師你好，我是葉時鳴的爺爺。」
他安靜地聽完王老師對葉時鳴孤僻、不合群、影響班級團結的評價。
又看了看站在一邊，低著頭的孫子。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王老師，我孫子隻是不愛說話，不是品行不端。至於他被欺負的事，我想貴校應該給我一個更明確的交代。
而不是在這裡，指責一個受害者和幫助他的同學。」
王老師還要再抹黑：「他對班級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敗壞學習風氣！」
我打斷他：「葉時鳴可是全班同學都很喜歡的學神呢。」
「我們班上次考試平均分都高了兩分。」
「王老師，你能做到嗎？」
王老師臉都氣紅了。
「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校長輕咳一聲。
「好了，小王。」
「你應該對校董家的孩子有些誤會。」
「我都聽劉主任說了，寧語和葉時鳴是很好的兩個孩子。」
「今天這事就到這裡。」
王老師不甘地憋了回去。
14
離開了辦公室，校長掛著笑送我們離開。
葉時鳴的爺爺特意邀請我們一家吃飯。
我爸媽再三推拒。
但我得知爺爺要帶我們吃一家很有名的餐廳。
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飯桌上，爺爺很高興，不停地給我夾菜。
葉時鳴去了洗手間。
爺爺才欲言又止道：
「時鳴這孩子，很久沒像這樣了。」
他嘆了口氣。
「小時候，他不負責任的父母出去旅遊，把他丟給了家裡的佣人。」
「佣人出去打麻將，把他一個人鎖在家裡。」
「過了整整三天，才被鄰居發現。」
「從那時候就不說話了。」
我啃排骨的動作一僵。
「後來我把他接走，看了很多醫生，都說他是心裡有個結，沒打開。」
「我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沉默。」
「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
」
「家裡明明能幫他的，他什麼也不跟我說。」
「在之前的學校裡被人霸凌......」
爺爺的眼睛紅了。
葉時鳴推門進來。
爺爺急忙擦了擦眼淚。
我轉移話題。
「爺爺客氣啦！葉時鳴可是我們班最聰明的小孩。」
「我們都指著他為我們答疑解惑呢！」
葉時鳴露出了被肯定的羞澀的笑。
爺爺高興地為我夾了塊鮮嫩可口的大龍蝦。
我爹媽和爺爺也相談甚歡。
快吃完時，爺爺似乎有些感慨。
看著葉時鳴，語氣帶著一絲期待：「等高考結束，時鳴就要出國了。」
「很早就聯系到一位不錯的醫生。到了那邊，他也能學更多的東西。」
「離開這個帶給他沉重過往的地方，
希望他能過得開心。」
哐當。
我手裡的勺子掉在了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出國？
葉時鳴垂著眼睑，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剛才還覺得美味的食物瞬間失去了味道。
眼裡有陌生的酸澀感。
我眨眨眼。
揚起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出國好啊！回來就是海歸了！」
「恭喜你啊同桌！要逃離高考的篩選了！」
我故意說得很大聲。
碰杯時，果汁都灑出來一些。
葉時鳴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我。
眼神復雜，裡面有我看不懂的暗流湧動。
他拿起杯子，和我輕輕一碰，卻沒有喝。
那頓飯的後半段，我依舊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
仿佛葉時鳴出國的消息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但隻有我知道，我心裡某個角落，正在下著一場無聲的，淅淅瀝瀝的小雨。
15
從那天起，葉時鳴開始不對勁了。
他不再默許我偶爾的偷瞄行為。
我把手伸過去，他會直接把作業本合上。
我跟他說話，他要麼用最簡單的便利貼回復【嗯】、【哦】。
要麼幹脆裝作沒聽見。
周身的氣壓又變得很低，甚至比剛轉來時還要陰鬱。
我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哄他。
「同桌，你怎麼啦？是不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
「你看我剛從課代表那裡搶來的小餅幹，可好吃了，分你一半？」
「明天周末，我們一起去看電影怎麼樣？最新出的喜劇片，
聽說巨搞笑。」
回應我的，隻有沉默和背影。
我也來了脾氣。
大爺我不伺候了！
於是，我們也開始了詭異的冷戰。
叫家長的第二天，甜甜老師就回來了。
而王老師據說被安排到了後勤。
甜甜回來的第一天，班長就哭了。
辦公室裡，甜甜溫柔地安撫：「寶寶，老師知道你有自己美好的感情期待。」
「老師也會尊重並保護你們。」
「但老師仍然希望，你在這個重要的人生階段，能做出對自己最負責的決定。」
「不要在未來的某一刻，回想起現在，反而讓這段美好的經歷蒙上了遺憾的陰影。」
課代表和班長備受鼓舞，一起奮發圖強。
反觀我和葉時鳴。
桌子中間雖然沒了板磚，
卻仿佛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我不再主動跟他說話，也不再湊過去看他的作業。
一下課就去找課代表他們玩。
【急S我了！兩個別扭鬼！】
【反派肯定是氣寧語對他離開反應那麼平淡！】
【寧語也挺委屈的啊，她明明很難過還要強顏歡笑。】
這種狀態持續了快一周。
我心裡憋得難受。
我哄他，那誰來哄我？
周五下午，數學小測驗。
我因為這幾天心神不寧，好幾道題卡了殼，急得抓耳撓腮。
葉時鳴早就寫完了，正在檢查。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筆尖頓了一下。
我立刻扭回頭，S要面子地不想讓他看出我的窘迫。
交卷後，我趴在桌子上，
把臉埋進臂彎裡。
有點委屈，有點生氣，還有點想哭。
突然，我感覺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沒理。
又戳了戳。
我悶聲悶氣：「別煩我。」
旁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我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他好像湊近了一些。
「對不起。」
「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是氣我自己。」
我猛地抬起頭，撞進他寫滿慌亂和歉意的眼睛裡。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
「你表現得對我的離開毫不在意。」
「我又不能拒絕爺爺的好意。」
「他為我出國準備了很久……」
「那時候，
沒想過會遇到你。」
他神情懇切。
我心裡那點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喜悅。
我瞪著他：「你是個啞巴，還是個笨蛋啊！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會替你砸小混混還害我摔了一跤？我不在乎會想方設法讓你說話？我不在乎會因為你要走難過得好幾天吃不下飯？」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我那是因為覺得你出國明明是好事，可我就是難過。」
「既不能跟你一起走，又不能自私地攔著你……」
「爺爺那麼愛你，為你考慮了那麼多……」
葉時鳴愣住了，他看著我泛紅的眼圈，手足無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
用指尖擦去了我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
動作輕柔得像是羽毛拂過。
「你再等等我，好嗎？」
「等我們都長大，有了選擇人生的權力。」
「到時候，你再告訴我，你的答案，好嗎？」
他沒有挑明。
我們卻都心知肚明。
看著他褪去陰霾的眼，破涕為笑。
「好。」
「我們都要順順利利地長成大人。」
16
甜甜老師回來之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軌。
但她看我和葉時鳴的眼神，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和一絲淡淡的惆悵。
一個午休，她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瓶養樂多。
「謝謝甜甜大人！老臣就先笑納了！」
甜甜一下子笑了。
「寧語，你和葉時鳴現在相處得很好啊。」
「那當然！」
我一口幹了養樂多，得意洋洋。
「我可是溫暖的小太陽！」
甜甜沉默了一下，看著窗外，突然道：
「其實，我接近葉時鳴，是帶著任務的。」
我差點被嗆到：「任務？」
「嗯。」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
「一個，救贖他的任務。」
「原本的葉時鳴,因為小時候被父母拋棄，變得自閉而陰鬱。」
「面對欺凌默不吭聲，也不向大人們求助。」
「在沉默裡,把自己逼成了與世界對立的大反派。」
「最終走向了很糟糕的結局。」
我心髒猛地一跳。
她說的是彈幕裡那些莫名其妙的劇情！
「但是，我好像還沒做什麼,你就已經做到了我本該做的事。」
她轉回頭，看著我,笑意溫暖。
「你讓他開口說話，讓他有了朋友，讓他學會了求助，讓他學會反抗不公。」
「小語,你改變了他既定的軌跡。」
我瞪大了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摸了摸我的頭：「我的任務，因為你的介入,提前完成了。所以，我可能也快要離開這裡了。」
「去哪裡？」
我急忙問。
「去下一個需要我的地方吧。」
甜甜歪著頭，甜甜地笑著。
「寧語,你做得很好。」
「比我們任何刻意的安排都要好。」
「有些溫暖，是發自本心的力量,遠比所謂的救贖任務更強大。」
「繼續這樣照耀著他吧。
」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難怪彈幕說原劇情裡沒有甜甜老師。
難怪葉時鳴一轉進來，就得到了甜甜的特別關照。
也難怪那天葉時鳴被圍在器材室,甜甜能第一時間趕到。
後來被舉報停職，想來也是那所謂的原劇情在推動吧？
17
距離高考越來越近，空氣裡都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葉時鳴依舊是全班供奉的學神大人。
他說話依舊不那麼流暢,但對問他題的同學來者不拒。
充滿耐心。
他會努力回應我的每一句話。
會在我嘰嘰喳喳時帶著淺淺的笑意。
會在我不小心睡著時,放輕講題的聲音。
還會在我瞟他的作業時,第一時間捂住答案。
並在下課後仔細分析我的卷子。
我在他的特殊關照下,成績居然有了不小的進步。
那個陰鬱的轉校生，仿佛隻是我初見他時的一個錯覺。
我知道,分別的日子正在⼀天天臨近。
甜甜老師已經辦好了離職⼿續。
她悄悄告訴我，因為這次任務的圓滿完成,系統給了她很豐厚的獎勵。
她決定⾃己去旅⾏。
臨走前,她抱了抱我,在我⽿邊輕聲說：「堅持你所堅持的。」
「你所面對的,就是最好的現在。走向你的,也會是最好的未來。」
六⽉的風開始帶著灼熱的氣息。
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
⾼考前一天晚上。
我和葉時鳴並肩⾛著。
他懷裡抱著我們兩個⼈的書。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時鳴。」
我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等你去了國外,會不會又變回那個不說話的小啞巴？」
他腳步頓住,轉頭看我。
⾦⾊的餘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像是盛滿了璀璨的光。
「怎麼可能。」
「你不是在世華佗嗎？」
「已經治好了我，我怎麼會再次復發呢？」
「不但不會變回到小啞巴，還會鍛煉身體。」
「等我回來，就可以輕輕松松背你了。」
我笑了，眼睛彎成了月⽛。
⼼裡那點離愁別緒，忽然就被盛夏溫熱的風吹散了些。
也許未來終會別離。
也許他不久將踏上異國的⼟地。
也許那個反派陰影並未完全散去。
但是，
那又怎麼樣呢？
至少在這個盛夏,蟬鳴聲裡。
我曾懷著一腔熱血，蠻橫地闖進了一個叫葉時鳴的沉默少年的世界。
把他的⼼底的陰影,驅散了⼀點點。
⽽他也擁有了⾯對自己，面對未來的勇氣。
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陽光正好。
我們正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