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份協議是我在公司內部服務器的檔案庫裡找到的，權限對所有員工開放，隻是從沒人仔細看過。
我指著其中一條。
「協議第 19 條，補充條款：『為體現戰略合作誠意，我方承諾，為貴公司提供旗下所有業務線的服務時，若遇緊急情況，可在 48 小時內啟動最高優先級響應，確保項目落地。相關加急費用，由貴公司承擔。』」
我頓了頓，繼續說：「張總，我隻是啟動了公司本就擁有的合法權利。何來『惡意串通』一說？」
我又翻到另一頁。
「另外，關於定價。協議附件三，價格條款裡寫明了，所有服務的價格，以供應商的『標準年度刊例價』為準，不適用任何臨時折扣。」
「我提交的四十八萬報價，就是嚴格按照刊例價計算出來的。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所有的流程，所有的報價，都完美符合我們公司和供應商籤訂的最高級別協議。如果這算『惡意』，那當初籤下這份協議的人，是不是也要一起被調查？」
5.
張啟明的呼吸變得粗重。
當初為了拿下這個供應商的 IT 服務，籤下這份「賣身契」式全面協議的人，正是他自己。
為了彰顯自己的談判能力，他當時在公司內部大吹特吹，說自己為公司鎖定了多麼優質的戰略伙伴。
現在，這份他引以為傲的協議，成了打向他自己的回旋鏢。
他想告我，就得先承認自己當年籤下了一份愚蠢至極的合同。
他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
辦公室裡S一樣的寂靜。
張偉已經徹底傻眼了，
呆呆地看著我，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怪物。
最終，張啟明拿起了桌上的電話，緩緩撥了回去。
「王總，抱歉，剛才情況沒搞清楚，是個誤會。解僱申請，我撤回。」
掛掉電話，他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他拿起筆，在我的那份四十八萬的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曲挽歌。
「現在，你可以滾了。」
我拿起合同，轉身。
「張總，忘了告訴您。」
我停在門口，回頭看他。
「根據戰略合作協議，為了保證服務質量，款項需要全額預付。財務部的林姐，已經在等您的付款審批了。」
說完，我關上了門。
門外，林蔓果然抱著筆記本電腦等在那裡。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些復雜，但還是什麼都沒說，推門走了進去。
很快，裡面就傳來了張啟明壓抑不住的低吼。
年會辦得空前成功。
富麗堂皇的宴會廳，精致美味的國宴級菜餚，璀璨奪目的定制獎杯。
所有人都沉浸在公司「財大氣粗」的幻覺裡，除了我和張啟明。
他坐在主桌，整晚一言不發，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每當有人向他敬酒，稱贊他領導有方時，他的嘴角都會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我知道，他心裡在滴血。
這四十八萬，幾乎把他今年的所有利潤指標都砸穿了。
年會的高潮，是頒發「年度最佳員工」大獎。
主持人站在臺上，用激昂的聲音念著頒獎詞。
「她，在公司危難之際挺身而出，
以一己之力挽救了瀕臨失敗的『燈塔』項目。」
「她，在工作中一絲不苟，嚴格遵守公司規矩，為公司規避了巨大的採購風險。」
「她，在面對艱巨任務時，足智多謀，整合資源，最終為我們呈現了這場完美的盛典。」
聚光燈在場內掃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滿了期待。
張啟明也正襟危坐，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個獎項，往年都是由他親自頒發，以示對優秀員工的嘉獎。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本年度的最佳員工——」
主持人拉長了聲音。
「IT 部，江月！」
瞬間，全場寂靜。
一束追光，精準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身邊，同事們用震驚的目光看著我。
主桌上，張啟明的表情凝固了。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神情仿佛挨了無形的一拳。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從容地走向舞臺。
這個結果，是我安排的。
作為年會總負責人，我有權向評選委員會「建議」獲獎人選。
而我的建議，有理有據。
「燈塔」項目，有項目記錄為證。
服務器採購，有合規的流程單為證。
年會組織，有這份四十八萬的合同為證。
所有的功績，都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評選委員會無法拒絕。
我從主持人手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琉璃獎杯。
然後，我走到了張啟明的面前。
6.
按照流程，他需要作為頒獎嘉賓，
對我說幾句勉勵的話。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眼神憤怒不甘，更多的是無力恐懼。
他知道，他已經控制不住我了。
我握著獎杯，對著話筒，微笑著說。
「謝謝公司，謝謝張總的栽培。」
「我今天能拿到這個獎，最應該感謝的，就是張總一直以來對我的教導。」
「他教會我，凡事一定要『按規矩辦事』。這份教誨，我將終身銘記。」
我頓了頓，把話筒又湊近了些，直視著他。
「張總，您看，我一直都牢記您的教誨，從不敢有半分逾越，所以才有了今天這個獎。您說，是嗎？」
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隻有我知道，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插在他的心上。
他被迫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和我握了握手。
他的手，冰冷，還在微微顫抖。
年會結束後，我將所有事件的證據鏈——從五萬的服務器，到四十八萬的年會，再到我那筆被侵吞的獎金，所有錄音、郵件、合同的復印件，打包成一個加密文件，發進了一個我早就準備好的郵箱。
一個屬於華東區總裁辦的，公開的舉報郵箱。
三天後，一個不速之客來到了我們分公司。
華東區總裁，陳海。
他是張啟明的頂頭上司，也是集團裡以鐵腕和精明著稱的實權人物。
他來的名義，是「蒞臨指導」。
但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海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地下車庫。
然後，
他讓秘書給我打了電話。
「江月嗎？陳總想見你。」
在總裁辦公室，我見到了陳海。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張啟明和張偉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你就是江月？」陳海看著我，目光帶著審視，在掂量我的價值。
「是我，陳總。」
「年會辦得不錯。」他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花了不少錢。」
張啟明趕緊上前一步：「陳總，這個事主要是因為時間太緊，所以……」
陳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不是來聽你解釋的。」
他轉向我。
「那臺五萬的服務器，也是你買的？」
「是的。」
「理由？
」
「合規。」
陳海笑了。
「好一個合規。」
他從秘書手裡拿過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是這次年會的所有開銷明細，和我之前做的服務器採購報告。
「張啟明，」他忽然喊道，「你看看這份報告。一個年會，緊急採購費用佔了總成本的百分之六十。一臺服務器，採購價比市場價高出五倍。」
「你來告訴我，你們分公司的『降本增效』，就是這麼降的？」
張啟明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突然指著我，歇斯底裡地吼道：「陳總，是她！是這個毒婦在陷害我！她就是個瘋子，為了報復我，不惜損害公司利益！」
陳海卻沒看他，依舊盯著我。
「江月，我聽說，去年『燈塔』項目的獎金，你一分沒拿到？
」
我心裡一動。
看來，他已經查過底了。
我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錢去哪了？」陳海追問。
張啟明的臉色瞬間煞白。
張偉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7.
「我……我……」張啟明還在狡辯。
陳海冷哼一聲。
「是發給你外甥了吧？」
他把另一份文件摔在張啟明臉上。
「入職三個月，沒寫過一行代碼，沒跟過一天項目，拿了五萬塊的項目獎金。張啟明，你真是把公司當成你家開的了！」
這一下，是實錘。
張啟明徹底癱軟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試圖去抱陳海的腿。
「陳總，
我錯了！我看在您面子上，為公司鞠躬盡瘁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不能聽這個小人一面之詞，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陳海站起身，厭惡地躲開。
「一個有功之臣，被肆意打壓，獎金被侵吞。」
「一個無能的皇親國戚，卻平步青雲，坐享其成。」
「一套寫在紙上的規章制度，成了某些人排除異己、中飽私囊的工具。」
他每說一句，張啟明的頭就低一分。
最後，陳海停在我面前。
「所以，你就用他們的規則，來反擊他們？」
他的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贊許。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幹得漂亮。」
他轉過身，看著面如S灰的張啟明。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上班了。集團審計部會入駐，
把你這些年的爛賬，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他又指向張偉。
「你，立刻滾蛋。」
那一刻，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我知道，這場戰爭，我贏了。
張啟明被帶走調查了。
據說審計部從他的賬目裡，查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不僅利用職權為親戚謀利，還和好幾家供應商有不正當的資金往來。
他所謂的「靈活變通」，不過是把公司的錢，變通到自己口袋裡的借口。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張偉也被開除了。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他那雙寶貝皮鞋蹭掉了一塊皮，當場就想發作。
可一對上周圍同事嘲諷的眼神，又隻能把話咽了回去，抱著紙箱，幾乎是夾著尾巴跑掉的。
辦公室裡，大家看我的眼神，從畏懼變成了敬畏。
沒人再敢把我當成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一周後，陳海再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張啟明的位置，現在空出來了。」
他看著我，開門見山。
「你有興趣嗎？」
分公司總經理。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置。
隻要我點頭，我就能成為這家公司新的掌權者。
我沉默了片刻。
我想起了那個通宵加班的夜晚，想起張啟明虛偽的笑臉，想起那份被篡改的獎金名單。
我搖了搖頭。
「陳總，謝謝您的好意。但我不想成為下一個張啟明。」
陳海有些意外。
「哦？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真正公平、透明的環境。
」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們公司的規章制度，本身有很多模糊和矛盾的地方，這才給了張啟明這樣的人可乘之機。」
「我想成立一個新部門，就叫『流程與合規監察部』。」
「由我來負責，重新梳理、修訂公司的所有制度。讓每一條規則都清晰、公正，讓每一個員工的努力，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讓『按規矩辦事』，不再成為一句空話，或者一把傷人的武器。」
我以為他會覺得我異想天開。
沒想到，陳海聽完，久久地看著我，然後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有意思。」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這個部門，我批了。人手、預算，你說了算。」
「江月，別讓我失望。」
8.
我的新辦公室很小，
就在原來 IT 部的角落。
沒有氣派的老板臺，也沒有真皮沙發。
隻有一張書桌，和堆積如山的、泛黃的公司文件。
流程與合規監察部，目前隻有我一個人。
陳總雖然批了部門，但人手和預算都得我自己去爭取。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了那份被張啟明奉為圭臬的「核心供應商名錄」。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基於公開招標和績效評估的供應商管理體系。
第二件事，我重寫了公司的績效和獎金評定辦法。
所有的評定標準，全部量化。
完成了多少工作，創造了多少價值，就拿多少回報。
第三件事，我重新定義了項目獎金的分配規則。
不再是項目經理一人獨斷，而是根據項目管理軟件記錄的工時和貢獻度，
由系統自動生成分配建議，任何人不得隨意篡改。
我要讓那些真正通宵亮燈寫代碼的人，拿到他們應得的每一分錢。
這個過程，阻力巨大。
銷售部的王總監第一個跳出來，在周會上把我的新績效方案摔在桌上。
「江月，你這是要搞S我們銷售部！我們談客戶靠的是人情和資源，怎麼量化？年底獎金全憑你一張紙，誰還有動力去跑？」
他身後，好幾個部門主管跟著附和。
會後，王總監更是陽奉陰違，故意提交了一堆含糊不清的招待費報銷單,理由是「維護客戶關系，不便透露細節」。
我二話不說,直接依據新規，將所有單據駁回,並下發了一份《關於銷售部招待費報銷流程合規性的審查通知》,凍結了他們部門的報銷通道。
通知抄送全公司。
不到半天，
王總監手下的銷售員就炸了鍋，堵在他辦公室門口要說法。
他灰頭土臉地拿著規範後的報銷單來找我籤字，再也不敢提「人情」二字。
是林蔓幫我頂住了後續的壓力。
她直接召集了所有部門的財務接口人開會，當眾宣布：「以後所有流程，按江總監的新規走。誰再拿舊章程說事，或者故意拖延，審計部會請他去喝茶。」
「江月的方案,我看過了。所有條款，都更符合財務的獨立性和安全性。我支持。」
有她和陳海的支持，改革最終還是推行了下去。
公司裡,怨聲載道者有之，拍手稱快者亦有之。
但我知道，我在做正確的事。
半年後的一天下午。
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我的辦公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我正在審閱最後一份即將發布的《員工行為準則》。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年輕女孩探進頭來，有些怯生生地問。
「請問，是江總監嗎？」
我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叫我江月就好。」
「江……江月姐，」她鼓起勇⽓,「我有一個出差報銷的問題想問一下。我去的那個地⽅比較偏，沒有符合公司標準的酒店,我就住了⼀家便宜的旅館,但是發票開不出來，財務說不能報銷。這個……這個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委屈而無助。
我恍惚間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我放下筆,朝她招了招⼿。
「別急,坐下說。」
我從厚厚的文件堆⾥，抽出我剛剛修訂完成的《差旅報銷管理辦法》。
翻到其中一頁,指給她看。
「你看這⼀條,『特殊情況差旅報備細則』。如果你去的地⽅,確實無法提供合規票據,你隻需要提前向部⻔主管和監察部提交⼀份情況說明,並提供消費記錄截圖，就可以實報實銷。」
⼥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當然。」我把那份文件遞給她，「公司的規定不是為了給員工制造麻煩，而是為了保護每一個認真工作的⼈。」
她接過⽂件，如獲⾄寶，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江月姐！」
看著她雀躍離開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忽然想起張啟明那句「規定是S的，人是活的」。
我拿起筆,繼續審閱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筆⼀劃，為每⼀個像她⼀樣認真工作的人，築起一道堅實的屏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