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身得體名貴的衣服,一點也沒沾上水汽。


 


我接過毛巾,很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爸媽拿了禮物,就催著我趕快收拾東西回家。


 


他們開電動車先回去,我依舊是步行。


 


4.


 


剛到家,還沒來得及擦幹雨水就被他們催著做飯。


 


「不愧是重點高中哇,瞧瞧這小禮品,拿去超市換也能換不少油和米!」


 


我剛把辣椒下鍋,嗆得直流眼淚,爸媽則是在看電視,狹小的屋子裡,電視聲聽得很清楚。


 


「方氏集團二把手,出軌於嬌……」


 


又是一些花邊新聞。


 


我把辣椒炒梅幹菜盛出鍋,聽見爸媽在說:「人和人比真的氣S人,這個方家的錢估計是花個幾輩子花不完!」


 


「你看人家摟女明星,

你嫉妒了?」


 


「你這個女人怎麼回事,啥都能扯淡!」


 


沒說兩句,兩個人又開始撕打起來。


 


我盛好了三碗飯,放在桌上。「爸媽,吃飯了。」


 


天太熱,我把水壺裡的涼水泡在飯裡,呼嚕嚕就吃完了。


 


然後趕快回房。


 


「哎呀我的老天呀,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嫁了你這麼個貨!買孩子都隻買得起丫頭啊!老天诶!」


 


筆尖一滯。


 


其實買和撿,又有什麼區別,我已經注定是爸媽的孩子,即便是這樣的日子,我卻依舊不能說我恨他們。


 


我在網上搜了搜方氏集團。


 


鋪天蓋地的八卦,從當初方遠怎麼從不受寵的小兒子爬到現在的總裁之位,到方太太怎麼從一眾千金女明星裡面脫穎而出成了正牌太太。


 


再到生方清的時候方家老爺子獎勵的幾個億和豪宅公司。


 


可是翻遍了所有,我都沒有看到方清有妹妹的新聞。


 


我自嘲地笑了笑,為自己浪費了寶貴的一小時感到心痛。


 


爸媽在外頭喊:「滾出來把碗洗了!」


 


我連忙關掉那個因為屏幕摔碎爸爸不得不淘汰給我的舊手機,去收拾碗筷。


 


5.


 


接下來的周末,按照慣例,爸媽回去看弟弟。可是這一次居然帶上了我。


 


我們坐著大巴上一路顛簸,好不容易到了村裡,我看著弟弟從裡屋跑出來,圓頭圓腦的,爸媽立刻喜笑顏開,把弟弟抱了起來。


 


「呀,寶寶!想沒想媽媽?」


 


媽媽平時對我隻有冷言冷語,隻有面對弟弟,她才會把聲音軟下來。


 


「沒眼力見的,叫奶奶!」


 


奶奶從裡屋走出來,看也沒看我一眼,隻是說:「我可沒這孫女。


 


其實我早就習慣了,奶奶隻疼弟弟,我隻不過是一個在家吃飯的人。


 


「咋了媽,那事兒談下來沒?」


 


「談個屁!」奶奶撇嘴道。


 


因為拆遷,如果不自己建房子,我們家有機會分到兩套鎮上小平方米的商品房。


 


為這事,爸媽沒少求關系。


 


今天,也是為了送禮回來的。


 


直到我推開那家的門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帶我來。


 


那家的兒子,是和我一個班的——李銳的小跟班穆浩。


 


他正蹺著腳窩在沙發裡打遊戲。


 


「穆總,今天來打擾您,真的是……我舅舅之前也來拜託過您……真是麻煩啦……我和我媳婦也不認字兒……啥也不懂哩……」


 


那個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們,

並沒有請我們進的意思,冷冷地說:「算了,東西就免了,我拿了也是扔,自己帶回家吃吧。」


 


爸媽愣在原地,點頭哈腰,隻是說:「我們這閨女也是和少爺一個學校的哩,要不兩個人聊聊學習?」


 


我緊緊地握著袋子把手,卻聽見那男人身後走出一個塗著紅唇的女人說:


 


「有什麼好聊的?等下我去給李老板送東西,李老板知道是誰嗎?大名鼎鼎方氏集團總經理的侄子,他女兒才和我家兒子有的聊!你們?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然後重重把門關上了。


 


我松了口氣,肩上卻被一推:「快走,等下請客吃飯借錢呢!一點用都沒有,吃白飯的東西!」


 


這時候手機上的群聊出現了一條消息:


 


「笑S,彭樂和她爸媽來我家送禮,送的都是一兩百一盒的,我家狗都不吃!」


 


「農民工嘛,

理解一下。」


 


「我們年級第一也要送禮啊,求你辦什麼事?」


 


「忽然不 emo 了,反正年級第一努力一輩子也趕不上我家诶。」


 


窮是原罪嗎?


 


即便是在他們眼裡的垃圾,也是從我的助學金裡扣的,我本可以拿這些錢買學習資料的。


 


為什麼在他們眼裡,就這麼不堪?


 


6.


 


回到大城市的路上,我已經把作業寫完,父母鼾聲如雷。


 


到家的時候,媽媽卻忽然對我柔聲細語起來。


 


「樂樂,媽媽也知道,這些年,沒對你太好,可是你終究是媽媽養了十六年,小時候沒奶水給你喝,我都是抱著你去找村裡的劉阿姨……」


 


我點點頭。


 


「可是現在弟弟要上小學了,得買房,

還得是實驗小學學區房,媽媽實在沒辦法了,宅基地我們已經決定賣了。你梅梅姐在酒店當前臺,她說有路子給你找工作,爸媽沒錢了,你得幫幫……」


 


我冷冷地問:「怎麼幫?」


 


「要不就別念書了,梅梅姐那個方圓酒店五星級的,招臨時工,而且那裡出入的都是大老板,你長得好看,隨便搭上一個也能掙錢……」


 


到現在,我終於認清了,眼前這個女人對我連一點親情也沒有。


 


我站起來說:「媽,你能不能聽聽你在說什麼?你讓我做那樣的事?你真的把我當做你的女兒嗎?」


 


我剛說完,就看見我媽的眉毛擰了起來:「好啊,養個白眼狼!我早就說,女孩子就不該讀書,到現在父母的話也不聽了,翅膀硬了,我還不如養條狗!」


 


爸這時候走過來,

一把拉住我媽要打我的手:「行了!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你說的那個梅梅,不就是……你真想得出來!」


 


「哎喲,我怎麼就攤上你們這兩個貨,要不是你沒本事,我至於出這餿主意?」


 


我看著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唱了五分鍾雙簧然後分開,對他們說:「周末、寒暑假,我可以做清潔工……」


 


他們倆同時臉上一喜,立刻把我攬過去:「女兒啊,我們家是真的沒辦法,弟弟後年就要上小學……」


 


我推開他們,淡淡地說:「別以為我會做什麼齷齪事。」


 


「到時候人家金項鏈、鑽石戒指送過來,你能不動心?」媽媽神色曖昧地看我。


 


我直接回了房間。


 


晚上在被窩裡,我哭了很久。


 


為什麼就沒有人愛我呢?就連爸媽,也從來把我當做一個外人,工具。


 


我也想反抗,可是除了這裡,我似乎再也沒有一個可以稱為家的地方了。


 


7.


 


周五晚上,我準時去找了梅梅姐。


 


本來說好的要我做清潔工,酒店的審查很嚴格,沒想到我還真能通過。


 


可是梅梅卻讓我換上服務員的衣服。


 


「今天有一桌客人,喜歡看漂亮小姑娘,你幫忙撐一撐我們酒店的門面。」


 


我連連擺手:「我怕把菜撒了……」


 


「不用端菜,你就站旁邊,有需要人家會讓你夾菜的。」


 


我看穿了她的話術,幹脆想等會兒搞砸,倒也不用再在酒店幹了。


 


換上制服,我推門進去,那幾個人忽然不說話了。


 


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有個大叔說:「這小妞長得像一個人,你們猜猜是誰?」


 


「這不就和趙越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嗎?如今見得少了,人家早就是方太太了。」一個眼鏡男打量了我兩下笑說。


 


「倒真是讓我想起趙越年輕時候的風採。」


 


「這讓方總知道我們讓她倒酒,豈不是有失尊重哇,算了算了,換一個來吧。」


 


我莫名其妙地被換了出去,梅梅和其他幾個還以為我做錯了事,埋怨道:「你剛才是不是沒笑?怎麼被趕出來了?」


 


我沒有否認,隻是說:「梅梅姐,我比較笨,就安排我掃掃地好了。」


 


「喲,A 大預備役還笨啊,你就是不懂人情社交,算了算了,以後慢慢教你。今天重頭戲,等下大老板要來,我都第一次見,你有眼福了,聽說他們家公子比明星還帥!


 


「方清?」


 


「那可不,你沒看網上他的八卦啊,好像不少女明星都倒貼他的!」


 


還沒等梅梅說完,忽然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彭樂?」


 


我抬起頭,看見方清有些驚訝的臉。


 


他一隻手正舉著手機在耳邊,目光卻鎖定在了我身上,而且居然……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方學長好。」


 


我有些窘迫,我並不想讓他知道我在這裡打工的事。


 


正恍惚著,突然聽見身後幾個人叫方太太好。


 


我一轉頭,就看見那個在學校成人禮上派發禮物的女人。


 


她比我稍稍矮一些,穿著一條很精致的黑色連衣裙,略施淡妝,神色淡然,優雅到了極致。


 


她走到方清身邊:「怎麼愣在這裡,

大家都等你呢。」


 


她轉眼看向我的時候,瞪大了眼睛。


 


「媽,你也覺得她和你很像吧。」方清微笑著說,「她還是年級第一,之前我和你提過要資助的學生就是她。」


 


看著和自己很相似的一張臉,我並沒有感到緊張,隻是低頭問候了一句:「方太太好。」


 


她卻似乎並不像方清那樣淡然。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她的優雅忽然間消失,幾乎有些急切地追問著。


 


「媽,怎麼了?」方清拉開她拽著我的手。


 


梅梅也怕了,連忙質問我說:「你做什麼了?!快給太太道歉!」


 


方太太身後的秘書附在她耳邊說了兩句,之後方太太很快恢復了平靜,說:「沒什麼,走吧。」目光卻遲遲不移開。


 


我看著一行人穿過富麗的走廊,進了包廂,

梅梅也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