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親生父母是有錢人,很有錢很有錢的那種。
我剛給爸媽做完飯,端上桌爸爸就在那裡罵:「彭樂,你一天到晚就會做這幾個菜,你學習有什麼用,多費點心在家伺候你爹媽吧!」
我習以為常地自己盛了飯,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進嘴裡。
按照慣例,媽媽又開始說:「當初要不是我和你爸把你從街邊撿回家,你早S了!還偏偏是個女娃,賠錢貨!」
我並不說話,這些難聽的話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況且今天我有事情求他們。
「媽,我想買本書,要三十塊。」
沒人回答,耳邊隻有咀嚼吞咽的聲音。
我剛想再開口,就有筷子戳到我的額頭上。
「我和你說了多少次?
沒錢供你上大學,你高中畢了業就打工賺錢、嫁人!你的嫁妝還要給你弟買房呢!」
「我和你爸四十度都在外頭幹活,你倒好,還處處要錢!」
我深呼吸了一口,繼續扒飯。
再說隻會換來更重的辱罵。
吃完飯,我洗完了盤子,還好每次都沒什麼剩菜,不然我還要從黑漆漆的樓梯走下去,走很遠的路去倒垃圾。
做完這些,我還要幫爸媽做從工廠帶回來的手工活。一個三分錢。
翻開作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好在我速度一向快,基本能在十二點前睡覺。
我躺在一張有年份的木板床上,並不軟,隻有一層薄薄的床墊,電風扇的聲響有些吵,隔壁傳來了爸媽此起彼伏的鼾聲。
昏暗中,我再次看向貼在牆上的 A 大字樣,它莊嚴又偉大,
就像是一個美夢。
我一定要去那裡,即便打工、貸款。
這也許是我唯一無法妥協的事。
2.
六點,我從家裡出發,走到學校需要半小時。
今天六中辦成人禮,要求下午家長都來,學生還得各自準備一套正裝。
我和爸媽說了,他們隻來了一句:「有空再說!」
今天過後的一個禮拜,就是我的生日,這是爸媽告訴我的,他們說撿到我的時候包袱裡有個紙條,上面寫著我的生日。
我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日子,自己會在晚上偷偷給自己煮一碗泡面,加個雞蛋。
到了教室坐定,我立刻拿出書晨讀起來。
這所高中雖然是重點,可是不乏一些家境優渥走後門進來的學生。
我的同桌李銳就是其中一個。
「農民工你來啦。
」
自從他得知我爸媽是建築工人,就總是陰惻惻地嘲諷我。
「我昨天好像看到你爸媽了诶,騎著輛破電動車,差點被我家司機撞了。」
他翻了翻我放在桌上的筆記:「今天下午成人禮,你那爸媽不會穿著工地上的衣服來吧?
我並不理睬,一如既往地讀著書。
這些我早就已經免疫了,小時候在希望小學,我看到那些從城裡來的光鮮亮麗的小學生從大巴上下來。
有一個小女孩在遞給我新書包的時候,笑著說:「我們老師說了,你們這種鄉下窮苦孩子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的,以後就是給我們打工的份。」
書包輕飄飄的,卻好像有千金重。
可我並不認命。
我寧願把時間花在讀書上,也不願花在自卑上。
所以我一直都是第一,
上天給了我一個好頭腦,即便學習的時間都要從牙縫裡擠,我還是甩第二名幾十分。
可是學校的助學金,從來沒有到過我的口袋裡。爸媽會拿它去給在鄉下剛剛五歲的弟弟存著,他們天天說:「你記著,你這輩子要護著弟弟,什麼都要給他最好的。」
我知道,弟弟是親生的,我不是。
3.
班主任神採奕奕地進教室時,李銳已經和後桌兩個人聊得情緒高漲。
他們都是富裕家庭,都在說最近家裡談成了什麼生意,最近又買了什麼好玩的昂貴物品。
還猜今天父母給自己準備了什麼禮物。
「同學們,今天我們幾個優秀校友要回學校演講答疑,大家上午第三四節課去報告廳。」班主任說話的時候,翡翠耳墜都微微甩動著。
「方清學長會來嗎?!」
底下爆發出一陣驚喜。
方清?
我在學校的告示欄見過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 A 大金融系。
那張照片照得非常好,讓我一眼就記住了他,十分俊朗的長相,很親切,甚至覺得,和我有些像。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方氏集團的繼承人,學校裡幾棟樓都是方氏集團捐贈的。
班主任興奮地說:「當然會咯!今天下午成人儀式,方總和他太太也會出席呢!」
方氏集團的厲害程度不言而喻,是隻有在熱搜新聞中才會看到的人物。大家都愣住了。
「我見過方總的司機,當初我爸有事求他請他吃過飯,高冷得很,我爸在他面前都跟孫子似的,要不是看他老板牛,我真想抽他。」
李銳興致勃勃地炫耀著,卻被人嘲笑說:「見個司機也把你興奮成這樣?」
李銳不屑道:「有人連方家的狗都見不到!
」
報告廳光線明亮耀眼,我挨著幾個好朋友坐下,她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燕子拉著我的手說:「彭樂,你不是特別想考 A 大嘛,你到時候問問,肯定有好處的。」
我點點頭,看向臺上,聚光燈下,那個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的男生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修長俊雅,天然就有一股異於常人的矜貴氣質。
「我天,方清太帥了!」燕子和七喜忍不住犯花痴。
「彭樂,我咋覺得方清本人和你長得有點像。」
「對,特別是眼睛,好像啊。」
可是人長得像,境遇卻是天差地別。
他站在光芒萬丈的舞臺上,去哪裡都是光明一片,而我每天都隻能通過漆黑狹窄的樓梯過道,回到同樣幽暗的家。
方清的聲音有種魔力,很穩、很自信,首先他感謝了老師,
回憶了自己曾經在六中的種種,然後提到了如何考上 A 大,以及學習方法、心理調節,等等。
他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有了領導者的氣場。
大禮堂安靜得很,大家都在認真聽。
我坐得離舞臺比較近,漸漸地我發現他的眼神時不時地會停留在我的臉上。
在我不停反駁這是我心理作用的時候,方清的話筒遞到了我的面前。
他走過來,和我隻剩下兩米的距離。「這位同學,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他那雙和我相像的眼睛十分清澈,很認真地看著我。
那張精致又貴氣的臉,不太真實地在我面前。
我卻忽然緊張萬分,立即搖搖頭低下頭去。
下午,家長們的車將學校圍得水泄不通。學校已經做好了充氣拱門。
準備好了各種用來送給出席家長的小禮品。
幾乎所有家長都出席了。
經濟條件比較好的,母親都拎著名牌包,還有更誇張的配了個隨從,穿著西裝跟在身後,提了一堆東西。
更多的是普通家庭,也都打扮體面。
天慢慢地下起了小雨,一把把傘撐了起來。
大家都換上了早早準備好的正裝。
我環顧四周,居然隻有我沒有準備。
藍白的校服此刻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家長都到各自的孩子身邊。
隻有我身邊空空蕩蕩的。
我四處看著,即便是同樣在人群裡格格不入的爸媽,我也想讓他們出現。
忽然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哎呀媽,終於找著你了,剛經過聽裡頭人說家長能領禮品,可給我擠進來了!」
爸媽撐著一把破舊的銀行傘,
擠到了我的身邊。
「唉,你踩著我腳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尖厲的女聲。
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燙著卷發、耳環很誇張的女人。
「踩一腳咋了?!掉一塊肉啊?!」媽媽轉過身來,怒目圓睜。
「真沒素質,還有這樣兒的?真開了眼了。」那女人嫌惡地看了一眼我爸媽,點開手裡呈現出一張圖,「看看這鞋多少錢,三千!你們打工幾天才能掙夠?」
她旁邊的男人攔著:「行了,今天囡囡成人禮,和這種垃圾癟三說什麼咯。」
令我震驚的是,我媽居然啥也沒說,轉過頭把氣撒在我身上:「我說不過人家你也不知道幫兩句?!養你有個屁用!」
「好,現在請家長和學生依次通過成人拱門!」
我看到在隊伍的盡頭,拱門對面,方清正在派發禮物,
他身邊站的應該就是他的爸媽。
各個媒體都已經架好了機位。
方氏集團掌門人,也就是方清的父親方遠面無表情,隨意說了兩句,隻站了一會兒就回到車裡去先走了,而他的媽媽……
我說不出話來,他的媽媽,和我實在長得太像了。
我並沒有多想,應該隻是湊巧……世界那麼大,長相相似也沒什麼。
這麼富貴的人家,怎麼可能會把親生女兒丟在路邊?
「瞧瞧,這個學校就是好啊,來參加個成人禮居然能見到方家的兩位。」身後剛剛還在罵的夫妻嘖嘖贊嘆,「你看方太太還是挺低調的,就戴個手镯,要是你還不得直接一手一個。」
「你懂啥,那個手镯一看就是千萬級別的……」
爸媽的傘不大,
他倆打著尚且都有人淋湿。我就更不用說了,還好是小雨,也不至於淋成落湯雞。
剛走進拱門,就聽見校長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這是我們學校高二年級的第一名,叫彭樂,家庭條件差點……」
「禮品呢?!咱們能多拿幾個不?!」
爸媽直衝禮品區,那位方太太十分溫柔和善,直說:「禮品數目是有限的,這樣,多給你們一個,可以嗎?」
我的頭發都被打湿,湿答答地貼在臉頰上,十分狼狽,我不想讓方清看到這樣的我,總是低著頭。
「原來你叫彭樂?」
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我隻是點頭。
「這個給你,淋湿會感冒的。」
他遞過來一塊毛巾。
我連連擺手:「不用了……」
「拿著吧。
」他對我笑了笑,「成年快樂,你很優秀,我在 A 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