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熬夜畫圖,墊付了 8000 元耗材,結果甲方說「沒達到預期」,尾款隻結了 800。


 


面對 7200 元的虧損,對接人輕飄飄地發來一句:「小設計師,眼光放長遠點。」


 


我平靜地回了句「好的,收到」。


 


三天後,他們公司年度最重要的發布會宣傳物料爆出致命失誤,修改請求雪片般飛來。


 


總監在供應商群裡瘋狂@我,我直接無視。


 


最後,他語音顫抖地私信我:「上次的 7200,我私人立即轉你,求你先把源文件發過來!」


 


1.


 


我抱著厚厚一疊打樣成品,走進了「創科未來」的玻璃門。


 


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手裡還捏著一張發票,8000 元,是我墊付的耗材費。


 


對接人 Amy 踩著高跟鞋,

嗒嗒嗒地走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假笑。


 


「林老師來啦,辛苦啦。」


 


她接過那疊沉甸甸的物料,指甲在封面上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噪音。


 


張總監挺著啤酒肚,從辦公室裡晃了出來。


 


他隻瞟了一眼,就把東西推到一邊。


 


「不行。」


 


「感覺不對。」


 


我愣住了。


 


Amy 立刻跟腔:「是啊張總,我也覺得不夠大氣。」


 


大氣?


 


什麼叫大氣?


 


把你們的 Logo 放大到鋪滿整個屏幕嗎?


 


我一周的通宵,換來一句「感覺不對」。


 


張總清了清嗓子,像在宣布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小林啊,這次也辛苦了,財務那邊給你結 800 塊車馬費吧。」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800?


 


我墊了 8000。


 


那被吞掉的 7200 塊,是我工作室一個季度的房租。


 


是我連續七天,每天隻睡三小時,靠速溶咖啡和尼古丁頂著,一個像素一個像素磨出來的血汗錢。


 


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災樂禍,像無數根細針扎在我背上。


 


Amy 走過來,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股廉價香水味撲面而來。


 


「哎呀,小設計師,別往心裡去。」


 


「這次就當交個朋友,學習經驗了。」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辦公室的人都聽見。


 


「張總說了,年輕人嘛,眼光要放長遠。」


 


財務把一份結算單推到我面前,上面「捌佰圓整」的字樣刺得我眼睛疼。


 


「林先生,

籤這兒。」


 


我拿起筆。


 


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下來,等著看我發飆,或者搖尾乞憐。


 


我沒有。


 


我一筆一畫地籤下了我的名字——林然。


 


然後,我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不遠處的張總和 Amy 身上。


 


我衝他們笑了一下。


 


非常輕,非常快,嘴角甚至隻牽動了一瞬。


 


張總臉上的得意僵住了,Amy 的假笑也凝固了。


 


他們大概沒見過,獵物在被分食前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轉身離開,沒說一個字。


 


回到工位,手機震了一下。


 


是 Amy 發來的微信。


 


「小林,別灰心,這次就當積累經驗了,下次還有機會合作哈。[可愛]」


 


我看著那條消息,

心裡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平靜地回復了四個字。


 


【好的,收到。】


 


2.


 


回到空無一人的工作室,我反手鎖上了門。


 


世界瞬間安靜。


 


沒有了張總監的油膩,也沒有了 Amy 那股廉價的香水味。


 


我沒摔東西,也沒罵人。


 


我走到吧臺,給自己煮了一杯黑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像一條火線。


 


很好。


 


夠冷靜了。


 


我打開電腦,冰冷的白光照亮我毫無表情的臉。


 


桌面上,一個文件夾靜靜地躺著。


 


「創科未來-最終版」。


 


我點開它。


 


裡面是這次發布會所有的核心視覺文件。


 


主視覺海報,

PSD 格式,文件大小 2.3G,圖層 347 個。


 


嘉賓介紹長圖,AI 格式,裡面每一個矢量圖標都是我一個一個畫的。


 


還有那些他們看不懂的,我獨創的、無法被快速復制的設計語言和動態效果預設。


 


這些,是我的籌碼。


 


我的武器。


 


我打開另一份文件,《設計服務合同。pdf》。


 


用鼠標滾輪滑到第七條,第四款。


 


我用紅色高亮工具,框出那一行字。


 


「項目尾款未結清前,本次項目所有設計的知識產權及可編輯源文件,歸屬設計師(乙方)所有。」


 


白紙黑字。


 


我盯著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張總監那張肥臉。


 


他大概以為合同就是一張廢紙。


 


我笑了。


 


發布會就在三天後。


 


像「創科未來」這種公司,我再了解不過。


 


他們的 CEO 馬總,最喜歡在最後一刻,提出「天才般」的修改意見。


 


比如,突然要加上某個海外合作伙伴的 Logo。


 


或者,把 Slogan 從「科技引領未來」改成「未來擁抱科技」。


 


一個字的區別,在設計上就是天翻地覆。


 


而他們公司那個所謂的設計師,我見過。


 


一個連圖層蒙版和智能對象的區別都搞不清的實習生。


 


我敢打賭,她現在對著我給的 JPG 文件,無從下手。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截圖。


 


我和 Amy 的所有聊天記錄,尤其是那句畫龍點睛的——


 


「小設計師,眼光放長遠點。

[可愛]」


 


還有張總監在電話裡說的每一句屁話。


 


墊付 8000 元的發票掃描件。


 


那張隻給了 800 元的結算單。


 


所有文件,打包,加密,命名為「遠大的眼光。zip」。


 


上傳到三個不同的雲盤。


 


做完這一切,我點開一個有幾百個同行的設計師交流群。


 


果不其然,已經有人在討論了。


 


「聽說了嗎?創科又把人坑了,8000 的設計費給 800。」


 


「常規操作了,誰接誰倒霉。」


 


我默默地在群裡發了一個表情包。


 


一個流著淚、豎起大拇指的狗頭。


 


下面配著一行字:「哎,就當積累經驗了。」


 


群裡立刻有人@我,安慰我。


 


一個和創科有合作的供應商,

給我點了個贊。


 


很好。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最後一步。


 


我打開手機,將張總監和 Amy 的號碼,全部設置成「信息攔截」和「電話阻止」。


 


世界徹底清淨了。


 


我關掉所有窗口,打開我的作品集網站。


 


開始慢條斯理地,把這次給創科做的、被他們評價為「感覺不對」的設計稿,一張一張,上傳上去。


 


並且在標題上標注:


 


「2024 年度個人最佳作品」。


 


好了。


 


獵人已經布好陷阱。


 


現在,隻需要等待。


 


等待獵物自己踩進來。


 


3.


 


兩天。


 


我的手機安靜得像塊板磚。


 


我甚至抽空去看了場電影。


 


第三天,也就是發布會的前一天下午。


 


暴風雨如期而至。


 


我猜得沒錯。


 


創科那位喜歡臨場發揮的馬總,在最後關頭,提出了一個「天才般」的修改意見。


 


他要在主視覺上,增加一個極其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 Logo。


 


一個金光閃閃,還帶著復雜漸變和陰影的 Logo。


 


我能想象到創科辦公室裡的畫面。


 


那個連圖層蒙版都搞不清的實習生,對著我給的 JPG 文件,像一隻無頭蒼蠅。


 


她嘗試用魔棒工具摳圖。


 


結果,Logo 周圍留下了一圈狗啃似的白邊。


 


她又嘗試用仿制圖章。


 


結果,背景糊成了一片馬賽克。


 


醜陋不堪。


 


像一件高級定制的西裝上,

打了個油膩的補丁。


 


張總監的咆哮聲,我隔著屏幕仿佛都能聽見。


 


Amy 成了第一個出氣筒。


 


手機屏幕亮起。


 


第一條微信,來自 Amy。


 


「林老師,在嗎?有個小忙需要你幫一下。[微笑]」


 


我放下咖啡杯,看著窗外。


 


天氣真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老師,很急!您看到回復一下!」


 


我點開外賣軟件,給自己選了一份豪華晚餐。


 


五分鍾後。


 


「林然!你什麼意思?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稱呼從「林老師」變成了「林然」。


 


她開始急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為了那點錢?」


 


「做人不能這麼沒有格局!


 


我關掉對話框,懶得再看。


 


緊接著,一個有著三百多人的供應商大群,突然跳到了消息列表頂端。


 


是張總監。


 


他直接在群裡@了我。


 


「@林然設計,立刻回復!你的職業素養呢?」


 


整個群瞬間S寂。


 


我能看到消息旁邊的「已讀」人數在飛快上漲。


 


10,50,100……


 


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些和我一樣被坑過的,被壓過款的,被他指著鼻子罵過的供應商們。


 


用沉默投出了他們無聲的贊成票。


 


這比一百句安慰都讓我舒坦。


 


張總監的公開處刑變成了一場針對他自己的無聲審判。


 


他的頭像在我的私聊列表裡瘋狂閃爍。


 


點開。


 


是一條赤裸裸的威脅。


 


「林然!你再不出現,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終於,圖窮匕見了。


 


我笑了。


 


慢悠悠地打開那個名為「遠大的眼光」的文件夾。


 


從幾十張截圖裡,精準地找到了我想要的那一張。


 


發送。


 


圖片在對話框裡清晰地顯示出來。


 


是 Amy 兩天前發給我的那條微信。


 


「小設計師,眼光放長遠點。[可愛]」


 


緊接著,我敲下了一行字。


 


「張總,抱歉,我正在放眼長遠。」


 


「這次的合作機會,我眼光不夠,抓不住。」


 


4.


 


張總監的電話沒打來。


 


來的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


 


帶著顫音,像被扼住了喉嚨。


 


「林老師,我錯了!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那 7200,我私人,我立刻私人轉你!」


 


「求求你,先把源文件發過來救個急!發布會不能沒有你啊!」


 


我聽著他拙劣的表演,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張肥臉上擠出來的虛偽笑容。


 


我慢悠悠地打字回復。


 


「張總,碎掉的鏡子粘不起來。」


 


「這不是錢的問題。」


 


「是你們親手砸掉了『信任』這兩個字。」


 


手機立刻瘋狂震動起來。


 


這次是電話。


 


我等它響了半分鍾,才不緊不慢地接起。


 


「林然!你什麼意思!錢都給你了還想怎麼樣!」


 


他終於裝不下去了。


 


我輕笑一聲。


 


「800 塊,買斷我一周的通宵和全部心血。」


 


「現在用 7200,就想讓我回來給你們救火?」


 


「張總,我的時間和尊嚴,沒那麼廉價。」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


 


「你這是敲詐!商業敲詐!林然我告訴你,我可以去告你!」


 


來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


 


「告我?」


 


我反問。


 


「張總,合同第七條第四款,白紙黑字寫著——『未結清尾款,源文件所有權歸乙方』。」


 


「我完全是遵照合同辦事。」


 


「倒是您,是想讓我違反合同,還是想讓貴司先違法?」


 


電話那頭,S一樣的寂靜。


 


我能清晰地聽到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決定再給他加點料。


 


「順便提醒您一句。」


 


「我們所有的溝通記錄,從你克扣我錢,到你剛剛威脅我,我都錄音和截圖了。」


 


「我有個律師朋友,最近剛好很闲,對這種仗勢欺人的案子,特別感興趣。」


 


「你!」


 


他被我堵得隻剩一個字。


 


我繼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誅心的話。


 


「您用 800 塊,定義了我的價值。」


 


「現在,卻要我這個隻值 800 塊的人,去拯救你們上千萬的發布會。」


 


「這筆賬,您自己算算,合理嗎?」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他。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歇斯底裡的咆哮。


 


「你個賤貨!給臉不要臉!」


 


「老子在這個行業裡混了二十年,

捏S你就像捏S一隻螞蟻!」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各種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無能的狂怒。


 


像在欣賞一出蹩腳的獨角戲。


 


突然。


 


電話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像是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張總監的咒罵戛然而止。


 


聽筒裡傳來一陣雜亂的爭奪聲。


 


緊接著,一個全新的聲音,冷硬、沉穩,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林先生,我是馬總。」


 


5.


 


「林先生,我是馬總。」


 


聲音冷硬、沉穩,像一塊冰。


 


和張總監那種外強中幹的咆哮完全不同。


 


這是大 BOSS 的聲音。


 


「張總監他們處理事情的方式很不得體,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他的語氣很誠懇,聽不出一點情緒。


 


但我知道,這隻是生意人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先禮後兵。


 


「所以,馬總打算怎麼處理?」


 


我問。


 


「這樣,林先生。」


 


「之前那 7200 元的尾款,我們立刻補齊。」


 


「另外,我私人給您包一個兩萬塊的紅包,作為這次不愉快的補償。」


 


「您看,能不能先把源文件發過來?發布會分秒必爭。」


 


兩萬。


 


真大方。


 


可能還不夠他一瓶酒錢。


 


我笑了。


 


「馬總,如果隻是錢的問題,那張總監說要私人轉我 7200 的時候,我就同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說:「我的損失,不止是那 7200 塊錢。」


 


「還有我一周的通宵,我的專業,以及……在幾百個同行面前被公開羞辱的精神損失。」


 


「這些,兩萬塊的紅包,不夠買。」


 


馬總的聲音冷了一度。


 


「那林先生想要什麼?」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我豎起三根手指,雖然他看不見。


 


「第一,補齊尾款 7200 元,這是我的勞動所得。」


 


「第二,支付十萬元,作為『緊急技術支持與名譽損失補償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張總監和 Amy,必須在那個三百多人的供應商大群裡,公開書面道歉。」


 


電話那頭,

傳來了清晰的抽氣聲。


 


想必是旁邊的張總監發出的。


 


「林先生,十萬是不是有點……」


 


「馬總,你們的發布會,應該不止這個價吧?」我打斷他。


 


馬總沒說話,顯然在快速權衡利弊。


 


我決定再加一把火。


 


「我隻給您一個小時的時間考慮。」


 


「一個小時後,如果問題沒能解決……」


 


「我將採取我自己的方式,來結束這件事。」


 


我的方式,就是那個叫「遠大的眼光」的壓縮包。


 


「林先生,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馬總的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十萬太多了,五萬。道歉可以,但隻能私下道歉,不能在群裡。」


 


他在討價還價。


 


可惜,我不是菜市場的小販。


 


「公開的羞辱,就必須用公開的道歉來償還。」


 


「一分錢不能少,一個步驟不能錯。」


 


「這是原則問題,不是生意。」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給他任何再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打開手機的計時器。


 


設置,60 分鍾。


 


然後,按下了開始鍵。


 


屏幕上,鮮紅的數字開始跳動。


 


59:59。


 


59:58。


 


現在,壓力給到你們了。


 


6.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動著。


 


像是在為創科未來的這場鬧劇敲響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