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出我的擔憂,她接著說道,「放心,丞相府也無事。」


 


我蹙著眉,淚水落在她蒼白的指尖,「佳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無聲地笑了笑,隻是眼眶裡的淚珠依然閃爍。


 


「阿月,我懷孕了……」


 


言語落地,她終於低聲啜泣起來。


 


哭聲一聲比一聲深刻,她的淚水中有無措有悲傷有不安,還有隱忍。


 


我不敢想這一路的坎坷,她是以什麼心情走過的,我能做的隻有一遍遍地安慰。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的呼吸也漸漸平穩。


 


近日來,滄州邊界總是不安寧,蕭玄風已經幾日不得闲了。


 


今日也是難得,蕭玄風與我為趙佳兒辦了個接風宴。


 


一個隻有我們三個人的宴會。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往昔,沒有人喝酒,卻都說著醉話。


 


燭火葳蕤,夜色愈發猙獰,這場宴會在深夜才歸於平靜。


 


34


 


生活好似沒有因為趙佳兒的到來而有什麼大的改變,我依然忙碌著。


 


時間如刀馬不停歇,人隻要活一天就要被推著向前走。


 


滄州的流民多了起來,這些流民的安置便成了問題。


 


一開始我還會和趙佳兒一起出門,後來她身子重了,我總怕不安穩,便讓她在營中安心養胎。


 


邊境大大小小衝突不斷,蕭玄風也總是風風火火地來,又匆匆忙忙地走。


 


昨夜下了雪,大漠不再是荒蕪的黃,而變成了蒼茫的白。


 


天氣冷得不像話,讓人隻想窩著。


 


我掙扎著爬起來,將衣服盡數穿上,把自己裹得像一個粽子。


 


抱著手爐,踏出營帳,營帳上的雪簌簌落下,我一瞬間白了頭。


 


我拂去臉上的雪,蕭玄風正拿著長棍敲著營帳上的雪。


 


看到我的模樣,他先是愣了一下,一瞬之後他反應過來這原來是拜他所賜,便開始放聲大笑。


 


我賞了他一個白眼。


 


他撥去我發絲上的雪,嘴角噙著笑,「小老太!」


 


我靜靜地任他擺弄,背後的手卻不安分地抓了一大把雪。


 


「偷襲!」


 


隻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個大雪球正正砸在他發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老頭!」


 


35


 


正所謂,下雪不冷,化雪冷。


 


與寒冬最適宜的便是暖鍋了,我和佳兒下午便出門採買夠全軍吃的食材,直到殘陽鋪水,

才歸來。


 


火鍋嘛,隻有人多才熱鬧,除了我們三個外,我還喚來孟柯,老頭和狗剩。


 


原本還寒冷的軍營,現在卻人聲鼎沸。將士們豪邁的笑聲像是要把黑夜劈開。


 


狗剩正是長個的年紀,鍋裡剛煮開的羊肉,還不等吹涼,便急急忙忙塞入嘴中。


 


隻見他被燙得龇牙咧嘴,咽下去太燙,吐出來又不舍,隻能放在嘴裡倒吸涼氣,一副滑稽模樣,惹得人直發笑。


 


「吃慢點,小子!」


 


蕭玄風笑著打趣道。


 


孟柯遞給狗剩一杯涼水,笑得手抖,一杯水最後就剩下一口。


 


劉老頭眼睛都樂成一條縫了,還不忘給狗剩夾菜。


 


趙佳兒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又往鍋裡下了一盤羊肉。


 


我在桌下輕輕戳了一下清鈴,她遞給我一壺逛街時偷買的青梅酒,

我悄摸摸地給自己倒了一杯。


 


還沒等清甜入喉,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


 


「報!」


 


蠻子又來進攻了。


 


笑聲戛然而止。


 


「真是一天也不讓人安生。」


 


蕭玄風的臉色沉了下來,眉峰輕蹙,低沉的聲音透著不悅。


 


孟柯也一瞬間變了臉色,嘴裡罵罵咧咧地。


 


沒有過多言語,蕭玄風他們走了,桌子上隻剩下我,清鈴和趙佳兒。


 


暖鍋還在翻騰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與翻湧而上的霧氣交織,漸漸變得飄渺。


 


36


 


我有些失了興致,佳兒不知為何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沉默。


 


誰也沒有說話,胡亂吃了幾口便停下了筷子。


 


清鈴看我們吃完了,便要起身收拾。


 


我看著盤盤碟碟還未來及下鍋的菜,

搖了搖頭。


 


「不用了,他們沒吃幾口,回來肯定會餓,這些菜留著等他們回來下吧。」


 


此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菜再也沒有以後了。


 


月亮越爬越高,軍營卻越來越吵。


 


整兵的號令聲,傷員的呻吟聲,將士的咒罵聲,如同鍾鼓,敲得我心底直發顫。


 


我站起來來回踱步,然後又強迫著自己坐下。


 


我去了也沒什麼用,老實呆著吧。


 


我這般想著。


 


軍營一會又歸於平靜,因為軍營裡已不剩多少人了。


 


吵也憂慮,靜也惶恐。


 


我再也坐不住了,去了沒什麼用,沒什麼用也想去。


 


我穿上鎧甲,朝著城樓跑去。


 


剛邁上城樓的臺階,便看見孟柯滿身是血跑了下來。


 


我連忙攔住他的去路,

「蕭玄風是在城門外嗎?他怎麼樣了?」


 


孟柯看見是我,瞳孔猛地一縮,「你怎麼來了!」


 


還沒等我回答,他便大力地拽著我的胳膊,意圖把我帶走。


 


我固執地掙扎著。


 


「我問你蕭玄風呢!他人呢!」


 


孟柯沒有回答,躲閃的眼神和通紅的眼眶就是他的答案。


 


我頓時卸了力氣,踉跄著後退,不小心被絆著癱坐在地上。


 


懵,是爆炸後的空白。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一片雪花落在我的唇邊。


 


涼,是混沌後的大夢初醒。


 


酸澀的雙眸終於逢來甘露,淚水擺脫了眼眶的禁錮。


 


我跪坐在地上,沙啞地哀求著。


 


「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孟柯,

我求求你了,帶他回來……好嘛。」


 


「帶他回來,下雪了,他冷……」


 


37


 


下雪了。


 


蕭玄風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身上十餘處傷,讓他每呼吸一次都拼盡全力。


 


此時,一片輕輕的雪花重重地砸在他的肩上。


 


大雪如同一張潮湿的棉被,而他將在這窒息中長眠。


 


此戰已不可挽回,一炷香前,蕭玄風讓孟柯帶了一小隊人回城,一為疏散城中百姓,二為保護柳淮月。


 


現下,孟柯應是已經找到阿月,帶她離開了吧。


 


倏然,一支箭沒入他的胸口。


 


剛剛彎起的淡笑,因為疼痛僵在嘴角。


 


蕭玄風將長槍立在泥土中,支撐著不堪的身軀。


 


喉嚨湧出一股腥甜,

他吐出一口濁血,聲音依舊鏗鏘。


 


「身軀任憑處置,誤傷百姓一人!」


 


一人話音剛落,無數話音又起。


 


「身軀任憑處置,誤傷百姓一人!」


 


「身軀任憑處置,誤傷百姓一人!」


 


「……」


 


他們吶喊著拼S,甚至有些還未說完,就成為了刀下亡魂。


 


悲壯的聲音穿透城牆。


 


蕭玄風,這次,我又聽見了。


 


蕭玄風S了。


 


劉老頭S了。


 


狗剩也S了。


 


眼淚砸在地上,形成一灘小小的鏡子。


 


鏡子中是我們初見那天。


 


劉老頭說他小孫兒白白胖胖的,有機會一定帶我去看。


 


狗剩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說他之所以叫狗剩是因為賤命好養活。


 


騙子,果然都是騙我的。


 


騙子。


 


38


 


有人S了,但還有人活著。


 


城內還有成千上百個劉老頭和狗剩。


 


我整日選址經商,現下無人比我更了解城內分布了。


 


我掏出地圖,在上面標注上人口分布和疏散路線,讓孟柯將士兵分成四隊行動。


 


安排好一切,我嘆出一口濁氣,然後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暈倒之前,我好像還聽見了趙佳兒的聲音。


 


再次睜眼,已經是過去兩天了。


 


馬車上,我半臥在佳兒的腿上。


 


見我醒了,她連忙遞來一杯水,我順著她的手喝下,馬車顛簸,我被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她連忙讓車夫趕得慢些,待我平復下來,又喂了我吃食。


 


我勉強吃了幾口,

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我睡得很不安穩,夢裡我看到了很多人,他們一遍一遍地喚著我的名字,我看不清他們是誰,想靠近卻如同圓規一樣,總是在原地打轉。


 


後來,他們都消失了,漆黑的夢裡隻有我一個人,好冷好冷。


 


混沌中,我聽見他們說我發了高熱。


 


我好像是病了,一會覺得冷一會又覺得熱,對周遭的事物沒有感知。


 


就這般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幾天,等我再次清醒,我和佳兒又回到了京城。


 


39


 


街上人群喧鬧,許是大病初愈,身體機能還未完全恢復,我隻有很費力地去聽才能聽清他們在談論什麼。


 


「你聽說了嗎,四皇子馬上要成上邊那位了。」


 


「什麼?那太子呢?」


 


「你不知道嘛!什麼狗屁太子,

因為通敵被關入天牢了!」


 


四皇子?皇帝?


 


我搖了搖發沉的腦袋,感覺哪裡有什麼不對,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隻要一思考,頭就嗡嗡直響,像有無數個馬蜂在蟄我一樣。


 


我被佳兒帶回了皇宮,我又住在了皇宮裡。


 


又回到了這裡,恍惚間,好像滄州的一切隻是大夢一場。


 


也許是病的時間太長了,即使是不發燒了,我仍然每天渾身發軟,提不起來興致。


 


白天除了佳兒來的時間,我總是昏昏沉沉的。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吧,近日晚上總是睡不太好。


 


有時醒來也睡不著,我便坐起來寫寫日記。


 


今夜刮了場大風,


 


風聲聒噪,


 


驚擾了我一夜好眠。


 


……


 


今夜天氣很好,

沒有刮風,


 


但月色太亮,


 


照得我一夜難眠。


 


……


 


今夜很靜,月色也剛好,


 


我仍輾轉反側,


 


原來不怪風雨,是悲傷再鬧我心弦。


 


……


 


今夜月也溫柔,風也溫柔。


 


星光肆意,快要遮掉月的光輝。


 


我望著漫天星辰,思考著你會在天的哪一邊。


 


原來,


 


幾孤風月,屢變星霜。


 


……


 


我想你了


 


……


 


我又想你了


 


……


 


你想我了嗎


 


……


 


40


 


今日是立春,

陽光剛好,我在院子裡曬了很長時間的太陽,身上暖洋洋的。


 


身上有了力氣,便想出去走走。


 


自我回到皇宮,還沒走出過宮殿,不一會我就找不到方向了。


 


想著本來就是順便走走,去哪都一樣,便沒讓宮女給我帶路。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個宮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