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玄風呢?」


 


「這兩天蠻夷鬧得厲害,將軍去巡視駐防去了,沒在軍中,我先來帶大嫂進去。」


 


24


 


我隨著孟柯簡單參觀了一下,因是突然來了一個陌生面孔,每每路過幾個士兵都要好奇地看我兩眼。


 


但也僅是多看兩眼,接著便各司其職去了,看得出整個軍隊軍風很是嚴明。


 


正午頭的太陽太過炙熱,簡單逛了兩圈,我就讓孟柯帶我進了營帳。


 


剛坐下,喝了兩口茶,營帳外時不時冒出來的圓滾滾的腦袋引得我頻頻回頭。


 


我抬步靠近,小少年被猝不及防地抓包搞得手足無措。


 


他倉皇地想逃跑,被我抓住了衣領。


 


就在他掙扎的時候,一個老兵走了過來,他一把薅過了小少年的耳朵,臉上堆著歉意的笑。


 


「這小子是個沒規矩的,

無意衝撞了貴人,貴人別跟他一般計較,小人這就教訓他去。」


 


說著,他又踢了小少年一腳。


 


「快跟貴人道歉。」


 


意識到他們可能誤會了,我連忙擺擺手,抿唇一笑。


 


「不用不用,我隻是有點無聊,想讓他陪我說說話。」


 


「老伯,你要是不忙的話,也跟他一起來吧。」


 


就這樣,我帶著他們進了營帳。


 


小少年叫狗剩兒,他說他今年剛過十三歲,我驚奇於他怎麼如此小的年紀就從了軍,難道他的父母不擔心嗎?


 


他搖了搖頭,隻是語氣淡淡的說,他的父母都S於蠻夷之手,要不是蕭玄風救了他,他也早就S了。他說他活著就是為了給父母報仇。


 


老兵姓趙,今年已經年過半百,他說家裡窮吃不起飯了,還有個小孫兒要養,聽說蕭將軍給的月錢多,

就來了。


 


人生多舛,命運總是不由分說地安排著苦難,半點不由人,萬般不易也隻得一聲輕嘆。


 


25


 


肆意的風刮著低垂的雲,天邊的月變得撲朔迷離,這裡的夜也格外涼。


 


孟柯他們已經去練兵了,清鈴也去收拾我帶來的行李了。


 


現在隻有我和蕭玄風兩個人了,他為我披上披肩,俯身坐在我的身側。


 


他臉上掛著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黑眸內流動著點點星光,眼底的愛意被呼嘯的風吹得無處遁形。


 


「柳老板怎麼想起來探望小的了?」


 


「不是你說的,讓我記得多想想你嗎?」


 


我側頭,窺視著他的眉眼,心跳隨著夜空的星辰一起跳動著。


 


「想你了,於是就來了。」


 


話落,他的氣息突然靠近,唇上覆蓋上溫熱,

短暫的,模糊的溫熱。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吻,此刻月色不再朦朧。


 


因為滄州這邊的生意剛剛有起色,我接下來四五個月應該都會留在這裡。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蕭玄風,他表面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下一秒就在走出營帳時被絆了一個踉跄。


 


我沒忍住輕嗤一聲,笑聲隨風散開。


 


蕭玄風腳步加快,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不得不說,蕭玄風是個很盡職盡責的將軍,每天卯時準時練武,而我總喜歡熬夜看賬本,每天睡到巳時才堪堪睜眼。


 


所以,隻有傍晚才是屬於我們的時間,但即使一天僅有兩個時辰,我們也是很滿足的,時間在塞北好似走得更慢了一些。


 


這裡的星星總是格外亮,我總喜歡把頭靠在蕭玄風的頸窩處,一遍一遍地數著星星。


 


有時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待著,

有時也會高談闊論,我放出大話要把生意做到腳步可以到達的每個角落,他也豪情壯志地說要護萬民平安。


 


如此這般,我們度過了平靜又幸福的兩個月,直到我收到了一封信。


 


26


 


佳兒給我來信了,她說她要成婚了,我摩挲著信紙,沒想到她竟比我還要快些。


 


得知這個消息後,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終於在她婚期的前一天到達京城。


 


趙府漫天紅綢錦色,前庭百年古樹上掛滿了紅燈籠,隨風輕晃著,就連池中都多添了些紅色錦鯉。


 


我推開佳兒閨房的門。


 


銅鏡前,趙佳兒正在試戴出嫁時的金釵,一貫天真稚嫩的少女平添了許多新婦的溫婉嬌俏。


 


「阿月!」


 


察覺到我的到來,趙佳兒雙眸漫開笑意,唇下梨渦若隱若現。


 


「我還以為你趕不到了呢!


 


「怎麼可能,咱們趙小姐的大婚,我就算是爬也得爬過來!」


 


……


 


今夜是趙佳兒作為趙家小姐的最後一晚,我沒有回丞相府,而是留在趙府陪著趙佳兒。


 


我們倆躺在床上,時間仿佛在倒帶。


 


十歲那年,中秋宮宴前一晚,我們也是這般。銀月早已高懸天空,趙佳兒毫無睡意,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她明天一定要當最好看的小女娘,將那曲家小姐還有什麼劉家小姐統統都比下去。


 


如今,彎月如鉤,趙佳兒還是毫無睡意,她語氣興奮地說要當個好娘子,和夫君舉案齊眉,許願往後婚姻美滿,兒孫承歡膝下。


 


我側頭望著她染緋的臉頰,歲月悄無聲息地流淌著,原來我們早已不是小女娘了。


 


趙佳兒嘴角含笑,說著她和四皇子的愛情故事,

說他們如何相知如何相識如何相愛。


 


一縷月色透過紗窗,照在枕邊。


 


我無聲地聽著,隻是心裡一陣一陣泛起漣漪。


 


四皇子德才兼備,但不受寵。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個皇位是皇帝留給太子的,但明眼人也能看出來,四皇子更適合這皇位。


 


四皇子若是不爭,太子如此敵視四皇子,佳兒往後怎會有安生日子過。


 


四皇子若是爭,敗了,佳兒安能有命啊。


 


我擔憂著開口,「佳兒,四皇子……」


 


看出我的憂慮,趙佳兒隻是淡淡一笑,她說沒關系,相愛這就夠了。


 


27


 


大婚十分風光,數十裡的紅妝,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


 


趙佳兒面若桃花,身著一襲宛若天邊流霞的嫁衣。如同她十歲那日所說,

今日她是最好看的女娘。


 


我隨著趙父趙母將趙佳兒送出府,人聲鼎沸中,她回眸望著我,粲然一笑,說道:


 


「婚宴上準備的全是你愛吃的菜。」


 


趙佳兒在鑼鼓喧天中離開了趙府,而我也要離開京城了。這次回京不知為何,總有些心神不寧,所以我打算今日就走。


 


當面的離別總是傷感的,我不想在大婚時惹得她落淚。


 


於是,我沒有去婚宴而是直接啟程回滄州。


 


就在我馬上要出城時,孫公公在城門攔住了我的馬車。


 


「柳小姐,陛下有請,勞煩您跟咱家走一趟吧。」


 


多日的心神不寧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我跪在地上,「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不必這麼拘束,朕許久沒見淮月侄女,沒想到都長這麼大了。


 


「臣女也許久未見皇帝姑父了,皇帝姑父還是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


 


皇帝淡淡一笑,笑意不達眼底。


 


「不知皇帝姑父喚臣女來所為何事呀?」


 


「也不是什麼大事,你皇後姑母最近身體不適,也許是許久未見你了,老跟朕提起你,這段時間你就留在宮裡陪陪你姑母吧。」


 


我艱難地扯出一抹微笑,心下已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皇帝年歲已高,再加上這些年身體愈發不好,對柳家的忌憚也隨著時間加深,更何況現在我馬上要與蕭玄風成婚。


 


皇後生病就是一個幌子,皇帝真正的意圖是想扣下我當質子,威脅柳家,威脅蕭玄風。


 


28


 


就這樣,我被軟禁了。


 


我無法跟宮外聯系,每天隻能通過宮女的細碎言論知道些模稜兩可的信息。


 


身邊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皇後怕我一個人多想,總是會來陪陪我。


 


但我害怕看到她那愧疚的雙眼,也怕她來回走動經常為我勞心勞神,影響她的休息,畢竟自從生育完,她的身體也大不如前。


 


於是,我總是有意無意的總是避開她,次數多了,她也明白了我的顧慮,叮囑宮女好好照顧我,隻不過隔三差五的還是會帶些新奇的吃食或者書籍看看我。


 


月色擱淺在如鏡的湖中。


 


回憶漸漸浮現,我仿佛回到了丞相府如籠的庭院,這四方天地壓的我要溺亡。畫面模糊,我仿佛看到了趙佳兒遞給我了一個櫻桃,櫻桃又大又紅但卻酸澀不堪。一眨眼,我又坐在蕭玄風的肩頭看著煙花,煙花絢麗短暫。下一刻,奶娘仿佛又遞給我了一個湯婆子,這抹溫暖從手心蔓延開。


 


我輕輕拂去眼角的淚水,輕笑一聲。


 


隻怪這宮中過分的安靜,才讓思念在夜色中無限放大。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我和這兒的宮女也熟絡了一些,偶爾她們會陪我說說話。


 


「柳姑娘,奴婢聽說今日柳丞相和四皇子妃都去找陛下了,奴婢猜肯定是為了您,看來您很快就要出宮了。」


 


宮女笑意盈盈地說著,但我的心卻惴惴不安。


 


29


 


三個時辰後,趙佳兒出現在了我住的宮殿。


 


她眼睛亮亮的,走路姿勢卻怪怪的,還時不時揉一下膝蓋。


 


「阿月,沒想到我來了吧!驚不驚喜?」


 


我含著淚,輕拍了一下她的膝蓋,說著心口不一的話。


 


「誰讓你來了,我又不稀罕。被陛下罰跪了多長時間?膝蓋不想要了?」


 


她痛得龇牙咧嘴,卻還在嘴硬。


 


「這才哪到哪,我可是罰跪戰神。」


 


我垂眸,掩下潦草心事,裝作漫不經心地說著。


 


「那我……父親……」


 


「柳丞相沒事,隻是一直跪著,年齡大了膝蓋有些受不住。」


 


「放心吧,現在應該已經回府了。」


 


我眼神閃躲,愣愣地點了點頭。


 


察覺到我的情緒不高,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對了,我聽說你家那個蕭將軍又打勝仗了,不日就要回京受賞了呢。」


 


我勉強扯出來一抹笑容,隻是不知道這個「好消息」到底是福還是禍。


 


30


 


七月的最後一日,蕭玄風到了京城,距離佳兒跟我說他打了勝仗,僅僅過了一個星期。


 


我沒有差人告知他我入宮侍疾的事,

但他如此不分晝夜地趕來,估計是已經知道了。


 


入了城,蕭玄風匆匆回府,換下一路奔波的衣服。而後便來到了丞相府,與我父親簡單商議了一下,二人便一同入了宮。


 


他們入宮不過一個時辰,皇帝就差人把我送回了丞相府。


 


一炷香後,父親和蕭玄風也回來了,此番回京為了受賞,回來時卻未見分毫賞賜之物。


 


我不知道這一個時辰內發生了什麼,父親和蕭玄風對此閉口不言。


 


父親看著我長舒一口氣,眼神中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一晃,都長這麼大了啊。」


 


說罷,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停頓片刻後,隻是催促著我們快快離京。


 


城門口,他蹣跚著。


 


我看著他早已兩鬢秋霜,儼然一副老頭兒模樣。原來,不是我長大了,而是他遲暮了。


 


「照顧好自己。」


 


他沙啞著開口,說完這一句,便匆匆送我們出了城。


 


31


 


我們倉促回了滄州,一路上我都在詢問蕭玄風,試圖從他口中得知些那天的隻言片語。


 


他總是笑笑,「早晚會有這一天。」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朝廷對軍營的撥款越來越少了。


 


不知不覺已經慢慢入了秋,塞北的寒如熱來得一般快。


 


溫度慢慢降了下來,但將士們的秋衣卻連個影都沒有。


 


老兵尚有去年的舊衣裳可穿,可和狗剩一樣正在長個子的小兵隻能勉強穿著短半截的衣裳。


 


我每次看到狗剩,他都是瑟瑟發抖的樣子。


 


蕭玄風也為此夜夜難眠。


 


沒和他商量,第二天剛天亮,我便啟程去買布料了。

因為所需布料太多,我和清鈴連跑了臨邊三四個城的商鋪才買夠。


 


回來時,月已高懸。


 


我做事有分寸,怕有危險,臨走時還帶了幾個士兵隨行。


 


他知道,但還是難免有些擔心,早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


 


怕我忘記吃晚餐,左手還提著食盒,裡面是熱騰騰的小餛飩。


 


「放心吧,將士們的秋衣過兩天應該都會陸陸續續地做好,姐做事你放心。」


 


我得意地跟他炫耀著,拍著胸脯。


 


蕭玄風低頭默默地看著我,想起城門口餛飩鋪老板娘對他說過的話。


 


她說,「郎君夫人真是好福氣,有這般體貼的夫君。」


 


月色下,少女肆意的笑容,隨著晚風拂過他的臉頰。


 


「不,好福氣的其實是我。」


 


他心裡如是想著,

嘴角淺淺勾起。


 


正所謂,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雖然,滄州的情況不是很樂觀,但在我倆的共同努力下,時間仍在平淡又幸福地流淌著。


 


32


 


平淡沒什麼不好的,因為平安的日子都是好日子,但這種日子過多了總讓人覺得心慌。


 


一個暴雨來臨前的夏日悶熱傍晚,一封書信從京都傳來。


 


皇帝病危了。


 


我定定看著書信,一滴細雨落下,墨色瞬間暈開,再也分辨不出字跡。


 


蕭玄風轉頭看著我的眼睛,視線相對。


 


這場雨還是來了。


 


我和蕭玄風緊密關注著京都的消息,但滄州路遠,消息總有延遲。


 


「四皇子被軟禁了,太子把持著朝政。」


 


傳信的士兵言簡意赅地說著。


 


「那四皇子妃呢?

丞相府呢?」


 


我眼神期待又膽怯地看著他。


 


士兵無奈地搖了搖頭,「京都現在不允許隨便出入,沒有丞相府和四皇子妃的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低著頭安慰著自己,反復念叨著延遲了近十天的消息。


 


心裡惴惴不安,但除了等待卻沒有別的辦法。


 


強烈的無力如同潮水席卷了我的一葉扁舟。


 


可我沒想到就在五天後,趙佳兒竟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33


 


一路的風塵,吹得趙佳兒略顯狼狽,凌亂的發絲上還沾著些沙礫。


 


噓寒問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張開的雙臂便先一步擁她入懷。


 


「你怎麼來了!」


 


「王爺察覺到不對,早太子一步將我送出了城,我無處可去,隻能來找你了。」


 


「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