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團不知怎麼跑來了,毛茸茸的大尾巴上沾了灰,正在我的裙擺上蹭來蹭去。


我不由得發笑:「再亂跑可又要變成黑貓了。」


 


正要將它抱起來,一個風風火火的人影衝過來:「不許碰它!」


 


7


 


來人是個小姑娘,約莫十二三歲,扎著雙丫髻,杏眼圓睜卻一點也不唬人。


 


在她防備的目光裡,我垂下手問:「這是你的貓?」


 


小姑娘將頭一揚:「這是我家娘子的貓,你可別想偷走。」


 


姍姍來遲的粉衣娘子眉鬢嫋嫋,海棠步搖上的流蘇垂在耳邊輕晃,她喊了一聲小滿。


 


小滿姑娘不情願地垂下頭。


 


聽我說是雪團自己跑到繡坊,小滿打斷我:「不可能,它不會亂跑的,一定是你引誘它!」


 


琴鳶娘子柔聲輕斥:「小滿,不可無禮!」


 


轉而對我道謝:「多謝娘子多日來的照顧。


 


小滿小聲嘟囔:「誰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謊,覬覦這隻貓的人那麼多。」


 


然後她將雪團塞進琴鳶娘子的懷裡,還不忘偷偷瞪了我一眼。


 


琴鳶正盯著我衣襟上的蘭花出神:「娘子能為我繡一方蘭花帕子嗎?琴鳶會重金相酬。」


 


繡坊並不禁止大家接私活,無甚不可。


 


然不待我答應,陳姐姐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我們可不做花魁娘子的生意。」


 


琴鳶看到陳姐姐時目光怔了怔,隨即一笑,一雙眼睛秋水盈盈,豔得驚人。


 


她輕輕安撫懷裡的雪團,語氣仍然平靜:「那便罷了。」


 


有驚無險地買到最後一個芝麻餅,陳姐姐一路上沉默不語。


 


我從馮娘子那裡聽到了原委。


 


琴鳶娘子三年前在揚州城一夜成名。


 


富豪公子,

文人雅客趨之若鹜,常為了見她一面爭得面紅耳赤,更有甚者大打出手。


 


陳玉柳的夫君就是其一。


 


婆家寄希望於娶妻能讓他收心,但陳玉柳並不是委曲求全之輩。


 


成婚不到一月,二人大吵一架,她丈夫跑到明月樓與人起了衝突,失足墜樓摔S了。


 


婆家不能拿琴鳶出氣,便將所有怒氣撒向陳玉柳,差點將她的腿打斷。


 


陳玉柳坐在昏暗的窗前低聲自嘲:「我何嘗不知道,這不是琴鳶的錯,可我總忍不住對她產生怨氣。」


 


燭光照在她半邊臉上,照著眼角的盈盈水光,那滴淚不肯落下來。


 


「大約是我太懦弱了,恨不動別人吧。」


 


她頓了頓,仿佛找回一絲力氣:「而且,我在他書房發現了琴鳶寫給他的,情詩。」


 


8


 


雪團雖然隻在繡坊待了不到半月,

少了它我卻已經有些不習慣了。


 


連娘子說要幫我再尋一隻,我拒絕了。


 


這個小小的意外我便已如此不舍,若是用盡心力去養一隻,待它離開我,又該如何承受。


 


我嘗過了這種滋味,太苦太澀,不想再試了。


 


不久後繡坊接了一筆大單子。


 


對方要繡一幅十二扇的圍屏,要求一扇一花,湊齊十二花神。


 


我與幾位娘子聚在一起琢磨花樣,庭前殘花委地,秀竹彎身。


 


剛要點燈,忽然瞧見門口立了個人影。


 


小滿一身傷痕在門口躊躇,馮娘子嚇了一跳,連忙將人扶進來。


 


馮娘子從前有個女兒,若能長大,應與小滿年歲相當,她素日最看不得小女孩受苦。


 


小滿顫抖著掏出一封信遞給陳姐姐,語氣哀傷:「娘子讓我替她帶一句抱歉。


 


琴鳶的信不長,大半是在交代小滿的事,懇請繡坊能收留小滿,末尾解釋了一句,那情詩不是她寫的。


 


揚州城內有人善模仿字跡,不乏無恥之徒為了意淫,而請人模仿她的字跡給自己寫豔詩。


 


陳玉柳攥著信不安地問:「那她怎麼不敢親自來?」


 


琴鳶這封信太像託孤了。


 


小滿泣不成聲:「娘子是故意將我趕出來的,她說她要去完成這輩子唯一的心願了。」


 


屋裡一片沉默,隻有小滿壓抑的哭聲。


 


一夜急雨,破曉時濃雲被西風吹散。


 


連娘子嘆著氣告訴大家,屏風不必繡了。


 


因為金主S了。


 


S在了明月樓,琴鳶親手用琴弦勒S了他,而後跳了湖。


 


我忽然很後悔,那日沒答應給她繡一朵蘭花。


 


她寫信時大概很匆忙,

字跡有些潦草。


 


唯有落款三個字十分莊重秀逸,徐蘭苕。


 


9


 


徐蘭苕SS的是貴妃的弟弟,榮安伯。


 


京城派了官員來揚州徹查,明月樓被查封。


 


小滿執拗地求我教她繡蘭花,日夜不停地練,手上扎了不知道多少下。


 


直到我允諾每年為徐蘭苕繡一方蘭花帕子,她才聽勸去休息,此後仍然堅持每日練習四五個時辰。


 


午後小滿坐在窗下練習套針,因打瞌睡扎了手,血珠染在繡棚上,暈開一朵紅梅。


 


我替她包扎手指,小滿忽然撲進我懷裡嚎啕不止,我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夠。


 


她抽噎著問:「我是不是沒有天賦,什麼也為娘子做不了?」


 


「小滿,徐娘子有她的路要走,你也有自己的路。」


 


對徐蘭苕來說,

這大概是解脫,她活得太苦了。


 


小滿收了淚,重新捏起針,在淚痕上慢慢繡出蘭花的雛形。


 


暮色將近時,有人突然闖入後院,亮出泛著冷光的刀劍。


 


我下意識將小滿拉到身後,抬頭卻撞入一雙驚喜的眸子。


 


陸錦年急步走來:「素心!」


 


院裡一地枯葉,陸錦年大步踏在上面,一路踩著破碎聲來到我面前。


 


許是已經習慣了別人叫我蘭娘子,我竟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直到他伸手時,我帶著小滿後退一步避開了。


 


陸錦年似也恍然驚醒,收斂了情緒,命人將小滿帶下去問話。


 


我有心跟過去,被他攔下。


 


開口時刻意放緩語氣:「別擔心,隻是了解一下案情,不會為難她的。」


 


我隻能點點頭。


 


陸錦年等了一刻,

見我仍然垂頭不語,忍不住問:「素心,你沒有什麼想問我,或同我說的嗎?」


 


我有些不解,我該問什麼?問他為何來此?明顯是為了查案。


 


難道要問他是不是來帶我回去做妾?


 


這個問題我不敢問,所以我搖搖頭。


 


陸錦年急了:「跟我回去吧,素心。」


 


我又退一步,堅定開口:「我不會做妾的。」


 


他居然目露驚喜:「不是做妾,我會娶你做正妻的,隻要你願意同我回去。」


 


10


 


願意嗎?


 


我不願意。


 


那並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


 


我與陸錦年從出生起就生活在一起,十八年三個月零九天。


 


除夕是我們的生辰,陸錦年的母親與我娘在同一晚生產,他的名字錦年也是由此而來。


 


當年離亂,陸夫人流落在外,被昔日婢女救下,那個婢女就是我娘。


 


陸夫人曾從人販子手裡救下我娘,我娘常說陸夫人對她恩同再造。


 


在陸夫人失蹤後,她拼了命地護住兩個孩子,並將讓陸錦年認祖歸宗作為己任。


 


流年轉換,物是人非。


 


當年小小的參將早已拜官封侯。


 


我娘仍艱難地帶著兩個孩子,為生存發愁。


 


她以為柔弱的陸夫人是為夫殉情了,臨終前還說著無顏面對小姐。


 


可是陸錦年告訴我:「我娘想見你,她還在世!當年她與我們走散後,恰好遇到了父親。」


 


說起這個,他眉眼裡俱是喜色:「母親很感激何姨對我的照顧,她說隻有你才配做我的正妻。」


 


我曾以為,我與陸錦年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原來是我想多了。


 


我退回屋裡,他眼疾手快地抵住門板。


 


「陸錦年,若是你母親不允許呢?」


 


「不會的不會的,她已經和父親說好了。」


 


他今日語氣很急,仿佛怕我不肯聽完。


 


陸錦年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問他的想法,不是問他娘。


 


或許我從來不了解真正的陸錦年。


 


不然為何回到侯府短短兩日,他就能說出讓我做妾的話?


 


他明明見過池州那些員外家的妾室,過的都是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


 


那日他與那位公府小姐言行親密,任由她毫不留情地羞辱我,就已經說明了態度。


 


我卻還要多此一舉來問。


 


何素心,你為什麼還要痴心妄想他的真心?


 


陸錦年沒得到想要的答復,失望地離開繡坊。


 


小滿回來時說門外有人找我。


 


消失多日的陸雲時似乎瘦了很多,他緊張地問:「你是不是要跟陸錦年回去了?」


 


見我搖頭,陸雲時松了口氣,眼裡的怒火卻一點沒消。


 


於是我問:「你很討厭陸錦年?」


 


陸雲時毫不遮掩語氣中的厭惡:「當然,鳩佔鵲巢的小人。」


 


「因為他佔了你的世子之位?」


 


他卻盯著我搖了搖頭,目光有些,恨鐵不成鋼?


 


11


 


明月樓的案子很快結了,徐蘭苕的父親是六年前貪墨案的主謀,隨州刺史徐譽。


 


徐家被流放三千裡,徐蘭苕因容色出眾被輾轉送到揚州,後來成了花魁琴鳶。


 


榮安伯此來揚州,明面上是為貴妃尋生辰賀禮,實則私下四處搜羅美人,因此給了琴鳶機會。


 


連娘子說要出趟遠門。


 


不久京中傳出消息,

長公主要重查當年的貪墨案。


 


陸錦年留在了揚州,常常找借口來繡坊。


 


人來不了的時候就寫信,信上的署名是陸蘭臣。


 


這是他在池州時給自己起的字,如今想來隻覺可笑。


 


他當年說的放在心上,原來就是要我做妾。


 


這些信每一封都進了火盆,小滿專門搬了一個火盆放在後院。


 


揚州初雪,出門賞景的人不在少數。


 


陸錦年踏雪而至,神色委屈:「素心,冬天沒有你做的護膝根本熬不過去。」


 


我神色淡淡:「陸大人說笑了,官舍總不會少了炭火的。」


 


被我拆穿,他神色尷尬,瞥見我的手欣喜道:「太好了,你的手今年沒生凍瘡。」


 


「因為我今年不必做護膝。」


 


陸錦年的笑僵在了臉上,他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會生凍瘡。


 


其實不止這一樁事,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在告訴我,以往是我自作多情了。


 


譬如他今日帶來的是山藥棗泥糕,忘了我吃紅棗會起疹子。


 


我並不是什麼清醒清高的人,最初離京隻是怕我自己會向富貴低頭。


 


看著他的眼睛,我平靜地說:


 


「可是我一路來到揚州,路上遇到的大娘能細心發現我不愛吃蔥,相處不久的陳姐姐會掛心我著涼送來姜湯,連娘子會擔心我為我尋貓,連小滿都發現了我愛吃辣不愛吃甜。」


 


她們都不曾與我相依為命,卻好似都比陸錦年更了解我。


 


「所以陸錦年,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口中的深情呢?」


 


他站在院裡,紛紛細雪落了滿身。


 


辯解的話蒼白無力:「這些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夠用心,可你總該給我一個機會的。


 


我搖搖頭,我沒有勇氣去走那條阻礙重重的路了,也不是非得去撞個頭破血流才回頭。


 


沒道理他愛我,我就得為他赴湯蹈火。


 


12


 


離京前那夜,我和衣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帳頂。


 


屋裡沒有蠟燭,也沒有月光。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枕上,流進心裡,將一顆心泡得發脹發澀。


 


半夜雨滴敲在窗上,我終於昏昏沉沉睡過去。


 


夢裡細雨如絲,陸錦年從雨幕裡走來,我嗔怪他為何不撐傘。


 


他卻將懷裡的簪子舉到我眼前,聲音含笑:「陳員外新得了一盆蘭花,宴請書院學子去作詩詠蘭,我得了頭籌。」


 


在我的贊賞聲中,陸錦年將花簪插到我頭上。


 


「我寫詩的時候想的是你,在我心裡,什麼樣名貴的蘭花都比不上素心。


 


精巧的蘭花枝葉舒展,秀雅玲瓏。


 


我娘十分喜愛蘭花,因此為我取名素心。


 


陸錦年教我識字後,我問過她,是不是也希望我以後品行高潔?


 


娘笑著搖搖頭:「素心當然可以做君子,但娘隻願你能健康長壽,像蘭花一樣長長久久。」


 


後來她撐不住了,在病榻上對陸錦年滿懷歉意,說她沒能完成主家遺願,讓陸錦年認祖歸宗。


 


陸錦年握住她粗糙的手,紅了眼眶:「您待我如同親娘,此生未能相報,我一定會照顧好素心的。」


 


我娘帶著遺憾走了。


 


她交代給我兩件事,一是讓陸錦年讀書,二是幫他找到家人。


 


這是她當年對小姐的承諾,也是她欠下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