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住在玉林巷的嘉義侯,正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父親。
陸錦年很快就適應了侯府世子這個新身份。
具體表現為,他要我做妾。
1
今日出門時天氣不好,霧蒙蒙的雨籠在街上,來往行人腳步匆匆。
我按著來時的記憶走到渡口,向船夫打聽去池州的船。
船夫搖搖頭:「娘子來晚了,池州的船十日一趟,半個時辰前已經走了。」
可我等不了十日了,我怕我真去給陸錦年做妾。
萬一我為富貴彎下脊梁,娘一定會難過的。
於是我不S心地開口:「那最近出發的船是要去何地?」
「去揚州的,娘子可要去?」
「去。」
付了三兩銀子,
船夫為我安排了一個窄窄的鋪位,提醒道:「去揚州路途遙遠,娘子可要決定好才行。」
我點點頭,有點後悔沒向吳嬸和梅英道別。
此去大概是難以再見了,還沒教會梅英繡梅花呢。
走時在籬笆上掛了個包袱,裡面放了六條帕子,一條繡梅花的給梅英,剩下的讓吳嬸子拿去換錢用,萬望梅英記得我教她認過的幾個字才好。
渡口人流如織,送別的不舍落淚,重逢歸家的喜極而泣。
惟我形隻影單。
臨近中午雲散霧消,日光傾瀉,江面粼粼。
來往的人漸漸少了。
一輛華貴的馬車匆匆駛到渡口,雍容的婦人焦急地四處詢問,不知是錯過了送誰。
船身輕晃,即將離岸時忽然有人跳到甲板上,姿勢極利落。
少年朗聲道:「船家稍等,
還有一位。」
江風浩蕩,卷起少年的墨色衣擺,金線勾勒的雲紋若隱若現。
船夫眼睛一亮,熱情地迎上去:「這位公子,上等船艙請往這邊走。」
少年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背光站著看不清神色,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笑出了聲。
船夫驚得後退一步:「不會年紀輕輕就瘋了吧?」
瘋沒瘋我也不知道,但是這少年行為確實有些不正常。
他用上等艙位換了個便宜的鋪位,每日都來我眼前晃上一圈。
但從來不同我搭話。
在船上顛簸了幾日,終於到了揚州。
同行的大娘感激我治好了她的暈船,聽聞我孤身到揚州,熱心為我指了生路。
其實治暈船的方子是我去京城路上學的。
當時陸錦年吐得昏天黑地,我打聽了好幾個土方都不管用,
急得團團轉,最後竟用最簡單的姜片止住了。
晚上我們倚在船頭看月亮,陸錦年撫著我的頭發:「素心,沒了你我可怎麼辦呀?」
想來如今他是知道怎麼辦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2
與陸錦年中狀元一起穿回來的消息是他找到了親生父母。
如今住在玉林巷的嘉義侯,前鎮北將軍,正是他的親生父親。
早已致仕的老侯爺不常在京城,年年往江陵一帶尋子,多年來不曾改。
今日狀元遊街,老侯爺一眼便認出,陸錦年腰間佩戴的正是他與夫人當初的定情信物。
失散十八年的父子相見,一時熱淚盈眶。
不過半天街頭巷尾就傳遍了,人人都在感慨這樁稀奇事兒,將門出了個文曲星。
吳嬸提著雞蛋上門恭賀,我便將新買的素銀簪子送給了梅香。
小姑娘舍不得摘下來,吳嬸推脫不過我,也就依了她。
春日晴朗,巷子裡杏花謝了桃花又開,正是一年好時節。
我便也眉眼彎彎,暗忖待會兒去買些什麼好菜,應該再去醉香坊打二兩酒回來……
不不,瞧我糊塗了,如今陸錦年身份不同了,慶功宴自然由侯府為他擺。
或許晚些時候,他便會來接我一同去赴宴。
我看了看身上發白的舊衣蹙眉,好在過年時的新衣還未穿過,我該早些換上,等他回來也好不耽誤時間。
見我出神,吳嬸子也不多留:「我不打擾了,娘子快些收拾收拾,等郎君回來吧。」
和煦的微風吹散了她眼角的細紋,吹皺了我心間的春水。
她嘀咕著走遠:「我就說娘子眉尾這顆小痣不尋常,
杏眼柳眉,正是富貴相。」
我回屋打開床頭唯一的木箱,從箱底拿出那套緋色衣裙。
這是今歲新春,陸錦年偷偷買給我的。
那晚燭火昏黃,照得他眉眼溫柔。
陸錦年鄭重地握住我的手:「素心,來日我定要你穿上這世上最華美的衣裙。」
憶起舊事,我一時臉熱,小心地換好裙子,想了想又走到院子裡,隔著籬笆問吳嬸子借了銅鏡。
鏡子是梅英偷偷用壓歲錢買的,被她娘嘮叨了好幾日,到底是沒讓她退回去。
梅英蹦蹦跳跳地將鏡子送來,對我眨眨眼:「何姐姐,你今日可真好看!」
我對著鏡子描了眉,又輕輕點了胭脂在唇上。
細細斟酌著待會兒第一句該說什麼,是先恭賀他高中,還是先問他餓不餓?
日頭高高掛起,
透過木窗投下的光影裡,浮塵飛舞四散,我心頭的期待也揚得高高的,不自覺哼起池州小調。
我從天亮坐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
把陸錦年所有衣袍都補了一遍,又新繡了一方青竹帕子。
小院仍然靜悄悄的。
3
直到胃裡一陣絞痛,我驚覺自己從昨日中午起就沒吃過東西。
不知道陸錦年早飯想吃什麼呢?
要不就熬一鍋白粥,宴上他定然飲了酒,喝一碗清淡的白粥最好不過了。
梅英在門口徘徊半晌才進來,蔫蔫地將懷裡揣著的餅子塞進我手裡:
「姐姐,娘讓你先墊一墊,陸郎君很快就會回來接你的。」
說完不等我道謝便跑了,隔著籬笆瞧見吳嬸子扯著她進了屋。
菜餅溫熱,吃完後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門檻上慢慢喝著。
日頭又西斜,鍋裡的白粥凝成了塊兒。
我開始後悔昨晚的鋪張,這樣漆黑的夜,不點燈陸錦年會不會找不到家?
正遲疑著要不要去買兩支蠟燭,門外一聲馬兒嘶鳴。
陸錦年乘著暮色匆匆進門,錦衣玉帶,瞧見我一身緋紅衣裙愣了一瞬。
隨即他皺起眉:「怎麼不點燈?」
我想說家裡沒有蠟燭了,正要去買。
他捏了捏眉心,疲倦地嘆了口氣:「罷了,素心,跟我回侯府去。」
夜色模糊,我瞧不清他的神色,卻因為他這一句話雀躍起來。
陸錦年拉住要去收拾東西的我:「不必忙了,侯府裡什麼都不缺。」
那怎麼能一樣呢?可我還是順了他的意停下手,不舍地看了一圈這間屋子。
正要跟著他往外走,
門口突然傳來清脆的女聲:「表哥,收拾好了嗎?」
環佩叮當的姑娘款步走來,侍女在一旁提著八角團花燈,映得她一身雪色宛如夜裡盛開的晚香玉。
我被晃了眼,愣在原地,疑惑地看向陸錦年。
錦衣姑娘接過燈往我臉前湊了湊,仔細觀摩半刻,溫柔的笑裡帶著一絲不屑:「是有幾分姿色,給表哥做妾正好。」
而後又看了眼我的裙子,點點頭:「這身緋色也很合你的身份,隻是現下穿為時尚早。」
我猛然抬眼去看陸錦年,他偏過臉不肯看我,夜風裡眉目如霜,仿佛連發絲都泛著冷光。
小院一時寂靜,隻有籬外刺耳的銅盆落地聲,有人慌張地關了門。
陸錦年一言不發攥住我的手腕便要往外走,我掙開了。
他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素心?
我今日很累,不要鬧了。」
我隻盯著他的眼睛問:「她適才說……」
許是夜色昏暗,我聽錯了呢?
陸錦年卻猛然打斷我:「日後我再同你解釋,今日先回去。」
他說的是日後解釋,而不是否定。
陸錦年要我做妾。
我垂下眼,盯著他袖口的卷雲紋,與那位姑娘袖子上的一般無二。
隻覺眼睛發澀,嗓子堵得厲害,搖搖頭轉身回了屋裡。
陸錦年被屋門擋住,再開口時聲音壓著不耐:「素心,今時不同往日,你的身份……妙則答應了會善待你的。」
原來是介意我的身份。
木門太輕薄,擋不住夜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發顫:「你走吧,我就不去了。」
那姑娘又在門口催促:「表哥,
快些回去罷,老夫人還等著你呢。」
陸錦年走了。
留下一句明日再來接我。
4
不過是幾日前的事,如今離了京,竟覺得恍如隔世,真是不可思議。
那位小公子在下船之前攔住我:「你……叫什麼名字?」
似乎生怕我誤會什麼,他又著急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隻是想謝謝你的姜茶。」
我笑著打斷他:「陸公子,我叫何素心,多謝你一路相護。」
他似乎很驚訝我知道他的身份,但終究沒問,隻說了句多保重就匆匆走了。
我見過他,陸雲時,嘉義侯府從前的世子。
剛入京時我與陸錦年外出採買,路過聚芳齋正撞上有人鬥毆。
一片狼藉中陸雲時將一位藍衣公子按在桌子上,
四周一片叫好聲。
陸錦年搖頭悲嘆:「這幫紈绔子弟,不思進取。」
可我回頭時卻看到,陸雲時正扶起倒地的大娘,將包裹抖了抖遞給她。
陸錦年中狀元那日也有人提起他,隻說養子終究是養子,如今還是要讓位了。
也有人辯駁:「那人家也是姓陸的,沾親帶故還是貴公子的命。」
那現在,貴公子為何一個人跑到揚州?
但這不是我該關心的。
5
我一路問人,找到了同船大娘說的君子秀坊。
朱樓黛瓦,牌匾上四個大字筆酣墨飽,一氣呵成。
忐忑地踏進門,掌櫃見我面色憔悴,先帶我用了茶點,我感激道謝。
連娘子爽利揮手:「別急著道謝,我們秀坊收人是要看本事的。」
我便掏出帕子給她看,
連娘子目光一亮,當即拍板。
一個月給我二兩薪酬,並分給我一間客舍,內裡陳設簡單但窗明幾淨。
夜裡點上燈,一室暖黃,無端讓人安心。
一間臥房居然有兩盞燈,明亮得我一時有些不太適應。
以往為了省錢給陸錦年讀書,我常常隻點一支蠟燭。
遇到月色皎潔的夜晚,甚至隻趁著月光便將就過去了。
連娘子百般囑咐:「我們繡娘最重要的就是手和眼,妹子切不可熬壞了。」
我便依言早早上床,安心進入夢鄉。
第二日醒來隻覺得神清氣爽,揚州果然是好地方。
因連娘子不喚我名字,也不叫我何娘子,隻叫我蘭妹子,加上我蘭花繡得最好,便都叫我蘭娘子。
連娘子打趣道:「蘭為君子,倒是合了我們『君子繡坊』的名稱,
幹脆其他娘子也改了名字。」
她一一指過眾人:「分別叫竹、菊、梅娘子好了。」
幾位繡娘笑作一團,被指為菊娘子的陳姐姐笑瞪連娘子一眼:「別作怪逗我們笑了,我都拿不穩針了。」
陳姐姐名喚陳玉柳,今年二十二歲,前年S了丈夫,婆家將她趕出門,被連娘子救下帶回了繡坊。
君子繡坊的主家並不是連娘子,傳言是位來頭極大的權貴。
能在繁華的揚州城提供這樣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眾人感激之餘也不去費力多猜。
連娘子閉口不提,隻說讓大家安心。
6
夏日多雨,一陣急雨過後綠意更濃,天地一新。
矮樹叢窸窸窣窣滾出一個泥團,我與它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陳姐姐端著一碗姜湯掀簾而入時,我正給泥團搓澡。
換了兩盆水,它終於顯出了本來的面貌,原來是隻白貓。
「還以為是你淋了雨,要洗熱水澡,誰料是給它洗。」
她說罷就要端走,被我攔住了。
「正覺得冷呢,姐姐真是雪中送炭。」
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姜味兒縈繞唇齒,流到胃裡,熱意卻是從心間升起的。
以往雨天,我總會為陸錦年準備一碗姜湯驅寒,以免他著涼耽誤讀書。
如今也有人為我準備了,想來也是將我放在心上的。
走之前,陳姐姐又看了一眼泥團,哦不,現在應該叫雪團。
「我總覺得它有些眼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可它在雨裡沾了這一身,卻沒人管,不是野貓嗎?
我私心裡盼它是隻野貓,這樣就能留下來陪我了。
連娘子見它可愛也逗過幾回,
雪團卻是個氣性大的,常常扭頭不理人。
惹得眾人更想逗它了。
馮娘子想吃東街的芝麻餅,卻放不下手裡的活兒,隻好央我代買。
餅鋪門前隊伍長長,濃鬱的芝麻香從隊伍前頭飄到尾,墊起腳的小孩子盯著熱氣騰騰的鍋爐翹首以盼。
忽然裙角發墜,我低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