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那個雨夜,我「偷」了一個陌生男人的人生。
而最可怕的懲罰,是活成他的樣子。
1
我叫林晚。
三十歲。
普通的像撒進海的一粒沙。
我在這個城市十年做會計。
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
租著一間不大不小的公寓。
談過兩次不鹹不淡的戀愛。
他們說我這人,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味道。像一杯溫吞水。解渴,但沒人會惦記。
我日子過得仔細。記賬。每一筆開銷,清清楚楚。不佔人便宜。也怕被人佔便宜。
我相信規矩。相信努力就有回報。雖然我的回報,總來得慢些,少些。
生活是條平直的線。沒什麼起伏。我以為會一直這樣到老。
2
改變發生在周四。
雨下得很大。砸在窗上,砰砰響。我走出辦公樓,已經快十一點。路燈昏黃,被雨切得破碎。街上沒人。車也少。
我撐開傘。風一吹,傘骨差點翻過去。離公交站還有一百米。我低頭快走。
然後就看到了他。
一個男人。
靠在巷口牆根下蜷著。深色西裝淋得透湿。他一動不動的,像一堆被丟棄的湿衣服。
我頓住腳。心裡咯噔一下。繞開?報警?打 120?念頭亂轉。腳像釘在原地。
雨更大了。砸在他身上,臉上。他毫無反應。
不是醉鬼。醉鬼會打鼾,會嘟囔。他太安靜了。
我捏緊傘柄,指甲掐進手心。
走吧,林晚。不關你事。麻煩。萬一被賴上。心裡一個聲音說。
我向來聽這聲音。
可我挪不動步。
他那樣子,像S了。
3
道德這東西,平時看不見。關鍵時刻,它站出來,絆你一腳。
我深吸一口冷氣。雨水的腥味灌滿胸腔。走過去蹲下「先生?喂,你沒事吧?」
沒回應。我伸手,推他肩膀。冰涼。隔著湿透的衣料,能摸到底下的骨頭。他動了一下。極輕微。還活著。
我摸出手機。屏幕沾了水,滑溜溜的。解鎖。按 120。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他忽然動了。一隻手抬起來,冰冷湿漉,猛地抓住我手腕。我嚇得差點叫出來。手機脫手,掉進水窪裡。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雨水衝刷著他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嘴唇翕動。聲音比蚊蚋還細。但我聽清了。
他說:「別…別叫…人…」「口袋…東西…拿走…」
4
荒謬。
這是我第一反應。
你誰啊?
我為什麼要拿你東西?
我撿起手機。屏幕黑了,擦也擦不亮。心裡一陣抽痛。維修又得好幾百。
他抓我的手沒松。用盡最後力氣。眼睛SS盯著我。祈求?命令?說不清。那眼神像鉤子拽著我。
然後,他頭一歪,手垂落,眼睛閉上了。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
我懵了。雨聲哗哗。世界隻剩下這聲音,和地上這個不知是S是活的男人。
怎麼辦?他讓我拿走他口袋裡的東西。
是什麼?
毒品?贓款?
那我成什麼了?
同伙?
心跳如鼓。理智告訴我要跑。立刻,馬上。但我的身體,又一次背叛了理智。
我顫抖著,把手伸進他西裝內袋。
觸到一個硬硬的方塊。錢包?掏出來。是個黑色的皮夾。很舊,邊角磨得發白。
就這個?我看著他。他無聲無息。鬼使神差地,我又摸了摸他其他口袋。空的。隻有這個皮夾。
5
遠處傳來車聲。我像被燙到一樣跳起來。不能留在這裡。我握著那皮夾。它沉甸甸的,燙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心一橫。跑。
傘也忘了拿。我頂著雨,拼命跑向公交站。正好一輛夜班車進站。
我衝上去。
刷不了卡。
手機壞了。
我隻能狼狽地翻出零錢投進去。
司機奇怪地看我一眼。
車廂空蕩。我縮在最後排角落。渾身湿透。冷得發抖。手裡的皮夾更像塊冰。
我做了什麼?
我拿了一個垂S(或許已S)男人的東西。
我丟下了他。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我盯著那黑色皮夾。不敢打開。
6
回到家。我反鎖門,背靠著門板喘氣。浴室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神驚慌,像個逃犯。
是,我就是個逃犯。
脫掉湿衣服。熱水衝淋身體。還是冷。從骨頭縫裡透出的冷。擦幹。穿上最厚的睡衣。那皮夾躺在洗手臺上。沉默的,黑色的罪證。
我把它拿到客廳。放在茶幾上。盯著它。像盯著一顆炸彈。打開它。裡面有什麼?身份證?銀行卡?鈔票?秘密文件?
深呼吸。幾次。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皮質。咔噠。搭扣彈開。
7
沒有現金。沒有信用卡。沒有照片。
隻有幾張薄薄的卡和證件,
整齊插在卡槽裡。我抽出來。一張身份證。名字:沈均。地址是本市一個很高檔的社區。照片上的男人,眉目疏朗,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就是巷口那個人?臉色紅潤些,更精神。一張門禁卡。印著那個高檔社區的名字和 logo。一張銀行卡。普通的儲蓄卡。一張折起來的紙。
沒了。就這些?值錢的東西呢?秘密呢?一股失望湧上來,緊接著是更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我冒著風險,丟下一個人,拿回來的,就是這堆沒用的東西?沈均。我默念這個名字。陌生的。
展開那張紙。是一張本市最大私立醫院的繳費通知單。金額欄那一長串零,讓我倒吸一口冷氣。病人姓名:沈心遙。關系:父女。診斷意見一欄,寫著復雜的醫學名詞,後面跟著一個清晰的括號:(晚期)。
所以。他可能不是遇襲,不是醉酒。是病?突發疾病?那筆巨額醫療費…我猛地靠進沙發,
心髒沉沉下墜。
我拿了一個垂S病危之人的錢包。而他家裡,還有個生重病的女兒等著錢救命。
林晚。你真是…爛透了。
8
罪惡感像藤蔓,瞬間纏緊我。必須還回去。立刻。馬上。
可怎麼還?匿名寄回?打電話給醫院?說他暈倒在某某路巷口?警察會不會查到我?監控?我的手機掉在那裡了!上面有我的指紋和信息!他們會以為是我害了他嗎?搶劫?甚至…謀S?
腦子亂成一鍋粥。不行。不能自投羅網。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對。我沒去過那裡。沒見過他。沒拿過任何東西。
我把那些證件攤開,想找點線索,又不知找什麼。拿起那張身份證。沈均。照片上的男人看著我。眼神平靜。甚至有點溫和。我像被蟄了一下,猛地丟開。
得處理掉。
燒掉?衝進馬桶?對。毀掉。就當一切沒發生。
我抓起所有東西,衝向衛生間。把證件撕碎。撕不動,材質很韌。銀行卡更難折斷。打開馬桶蓋。把那張紙團成一團,扔進去。按鍵。水流漩渦帶走那紙團。也帶走一點我的恐慌。
看著漩渦平息的水面,我忽然停住。不行。沈心遙。那個女孩。等著救命的錢。那張繳費單…我毀掉的,可能是她父親努力籌措的救命錢的一部分憑證。
我做了什麼?
9
那一夜沒睡。閉上眼就是雨夜,巷口,蒼白的臉,還有漩渦的水。清晨。眼睛幹澀酸痛。出門第一件事,去營業廳補辦手機卡,買了個最便宜的舊手機臨時用著。
一整天上班我都魂不守舍。
憑證做錯。
報表數字填串行。
主管敲我桌子。
「林晚,想什麼呢?狀態調整一下。」我低頭連聲道歉。
中午休息,鬼使神差,用電腦搜索了「沈均」。這個名字不算罕見。但加上那個高檔社區,範圍縮小。幾條無關緊要的行業新聞裡提到他。某科技公司項目總監。
搜「沈心遙」。加上醫院名字。跳出來幾條募捐鏈接。是醫院病友家屬發的求助。
女孩七歲得了罕見病。需要持續高昂的治療費。
母親早逝,父親獨自支撐。附了一張照片。女孩瘦得脫形,眼睛很大,戴著呼吸罩,對著鏡頭勉強笑。
照片背景裡,有一個男人的側影,正在窗邊倒水。疲憊,憔悴。
是沈均。
我啪地關了網頁。胸口發悶。倒水喝。手抖得厲害。
下午請了假。我說我不舒服。是真的。生理性的惡心,頭暈。
10
我去了那家私立醫院。
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兒科重症樓層。安靜得讓人心慌。找到護士站。假裝探病,目光掃過床號和人名。沒有沈心遙。心裡一沉。走了?還是…
鼓起勇氣問一個護士。「請問,沈心遙小朋友在哪個病房?」護士翻著記錄,頭也沒抬:「心遙啊,昨天深夜病情突然惡化,進 ICU 了。你是她?」
「遠房…親戚。」聲音幹巴巴的。
「哦。ICU 在樓上。不過現在非直系親屬不能探視。」
ICU。三個字母,沉甸甸地壓下來。我恍惚地走上樓。隔著厚重的玻璃門,看到裡面忙碌的醫護人員和冰冷的儀器。
沈均在哪裡?他怎麼樣了?沒人可以問。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塑料椅面,冰涼。對面牆上掛著電子鍾。
數字無聲跳動。時間一點點流逝。我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負罪感。
我偷走的,或許不僅僅是幾張證件。可能是一個父親最後一點支撐,也可能是一線微不足道、但確實存在的希望。
11
渾渾噩噩回到家。茶幾上,那黑色的皮夾和裡面的證件,還散落著。我沒能毀掉它們。像燙手山芋,拿起又放下。
夜裡,又開始下雨。雨點敲打窗戶,和昨晚一樣。我縮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還是能聽見。還有他抓住我手腕的冰冷觸感。還有他微弱的聲音:「拿走…」
為什麼讓我拿走?他認識我?不可能。怕被壞人拿走?可他怎麼判定我不是壞人?臨S前的胡話?
睡不著。爬起來,再次打開那個皮夾。裡層有個很薄的夾層。之前沒注意。我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小片硬物。掏出來。
是一枚很小的銀色鑰匙。像是信箱或者儲物櫃的鑰匙。鑰匙柄上貼著一圈極細的白色膠布,上面用極細的筆寫著兩個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存-13。
這是什麼?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12
第二天是周六。我根據身份證上的地址,找到了沈均住的小區。很高檔。門禁森嚴。我遠遠站著,看著氣派的樓宇和綠化,像另一個世界。
他住這裡,卻為醫療費發愁。也許房子早已抵押出去。
光鮮的外表下,是瀕臨崩潰的內裡。像我。
平凡的外表下,此刻波濤洶湧。
小區門口有一排智能快遞櫃。旁邊,有一個舊式的集體信箱群。鏽綠色的鐵皮箱,一格一格,標著房號。我心跳漏了一拍。存-13。是不是指這個?信箱?13 號信箱?對應他的房號嗎?
我假裝等人,
磨蹭著靠近。信箱群上有標號。從 1 到 20。13 號信箱。鎖孔是那種老式的。我摸出那枚小鑰匙。對比了一下。很像。手心出汗。
周圍沒人。保安在崗亭裡打盹。好機會。
我快速地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開了。
13
信箱裡東西不多。幾張廣告傳單。一封信。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信息。隻有打印的收件人:沈均。很薄。
我拿出那封信。關上信箱,鎖好。鑰匙揣回口袋。走到遠處街心花園,找個沒人的長椅坐下。手指發抖,拆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