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頑劣那年,我扮男裝幫齊舟追阿姐。


 


阿姐九十次燒掉他信箋。


 


為了安慰齊舟我解開束發:「要不你和我試試?」


 


這一試,荒唐一夜。


 


第二日他後悔,趁我睡著偷偷離開。


 


我醒來連忙收拾行囊離家出走,從此浪跡天涯。


 


四年後,阿姐家底悉數被扣,寫信向我求救。


 


我:「怎麼救?我該求誰。」


 


「齊舟。」


 


1


 


當初三九天穿著單衣站在我家門口求見的落魄少年,如今已經官居三品太府卿,建下自己府邸。


 


時空輪轉。


 


我也嘗到他當初站在門口求人的窘迫,連他家侍從都不正眼看我。


 


「我是瀟府來的,就是那個與齊大人有婚約的瀟府。」


 


聽我說罷,

周圍人倒吸一口冷氣。


 


「當初齊大人落魄,抵押典當自己全部身家向瀟府下聘,瀟家大小姐連人帶東西將其丟出來。」


 


「從此兩人更是水火不容,每次見面都恨不得弄S對方。」


 


「瀟家怎麼還敢有人上門。」


 


這……


 


怎麼跟阿姐和我說的不一樣。


 


阿姐與齊舟有婚約在身。


 


可她不拘男女感情,一心經商搞錢。


 


如今她抵押全部身家打造的商船被齊舟扣下,她跟說自己抹不開臉來求未婚夫,才把我薅過來。


 


畢竟當初我替齊舟給她送過不少信。


 


而且,這是長這麼大她第一次求我。


 


不幫有點說不過去。


 


可眼下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根據侍從說法,

我拼湊出自己離開後發生的事。


 


齊舟與我荒唐後第二日就上門向阿姐下聘。


 


他心中是認定阿姐。


 


可阿姐當街拒婚,給齊舟難堪。


 


他心高氣傲,忍不下這種羞辱。


 


兩人從此水火不容。


 


齊舟利用手中職權,沒少給阿姐行不方便。


 


「事實遠不止如此。」


 


「我還聽說當時瀟家大小姐派她身邊的丫鬟女扮男裝跟在大人身邊半年,日日監守大人行蹤。」


 


「把人勾搭過來又羞辱,我看比起瀟大小姐,齊大人更恨那個丫鬟。」


 


「現在那個名字都是忌諱。」


 


「上次府上有人不小心提及,就被大人撵了出去。」


 


這……


 


他咋還恨上我了。


 


2


 


有人說了句:「齊大人回來了。


 


出人頭地的窮書生,打臉當年拜高踩低的從商女。


 


大快人心的曲目。


 


周圍圍滿看熱鬧的人。


 


齊舟經過我,腳步頓住。


 


我渾身僵硬,脖子縮了縮。


 


可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直接從身側走開。


 


齊舟走後,侍從對著人群道:「大人今日有貴客,諸位散了吧,別耽誤大人正事。」


 


人群逐漸散去。


 


我也抬腿也準備溜。


 


「等等。」


 


侍從叫住我。


 


「姑娘,我們大人請您進去。」


 


我有些意外。


 


不是有貴客上門麼。


 


看來這貴客也不怎麼貴。


 


齊舟換上淺青色常服坐在那裡,手中若有似無地搓著什麼東西。


 


聽到動靜,

他沒抬頭。


 


「瀟淑然是你什麼人。」


 


我今日換回女兒裝扮。


 


那夜帷帳光線昏暗,他認不出我也實屬正常。


 


我目光大膽掃過他臉龐。


 


四年不見,他面色間那種因長時間吃不飽飯的蒼白病態不見,取而代之是更清冷卓然的氣質。


 


面對這樣的他,我感覺自己連張口說謊話的勇氣都沒有。


 


「是我阿姐。」


 


「我是她妹妹,瀟淑寧。」


 


當初女扮男裝,我騙他說自己是幫阿姐跑腿的小侍從。


 


他從不懷疑。


 


我掏出封信遞過去。


 


「我阿姐託我給大人帶封信。」


 


他靜靜看著,並不準備接。


 


我向前一步塞他手裡。


 


靠近時,才看清他手中摩挲的是一塊灰色石頭,

上面刻著一行字,經年累月,早已看不出原本輪廓。


 


記得那年他生辰,我也送過他一個差不多模樣的。


 


指尖觸碰,依舊是冰涼的觸感,本能摸了一把。


 


對上齊舟陡然放大的瞳孔,我趕忙縮回手。


 


「她要說的話都在信裡,你一看便知。」


 


齊舟垂下眼,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嘴角似是抿起一抹弧度,稍縱即逝。


 


「府上曾有個丫鬟名喚寧寶兒,你可認得。」


 


寧寶兒……


 


是阿娘和阿姐對我的昵稱。


 


旁人並不知曉。


 


當時跟齊舟說起自己名字,我隨口拿來用的。


 


「呃,聽過。」


 


「隻是聽過?」


 


「對啊,她在府上待的時間不久,就回鄉下嫁人了。


 


還煞有介事:「第二年就生了孩子,阿姐還派人捎去一份禮呢。」


 


齊舟沒有繼續追問。


 


我剛要松一口氣,就見他掌心輕碾。


 


手中信箋瞬間變成一坨廢紙。


 


「哦,既如此。」


 


「那還真是恭喜她。」


 


沒有怒吼,沒有多餘表情,但我知道齊舟生氣了。


 


他說,求人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我想了想,攤開手掌,用另一隻手的兩個手指比作小人兒,指節彎曲,衝著齊舟拜了三拜。


 


「求你。」


 


這是以前我求他幫我做課業時慣用手法。


 


可齊舟猛地起身捉住我手腕,咬牙切齒:「在外頭你就是這麼求人的。」


 


我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連忙搖頭。


 


「我沒求過旁的人,

隻有你。」


 


他冷哼一聲,不情願放開我。


 


3


 


初見齊舟是一個大雪天。


 


天寒地凍裡,他背影直挺。


 


手中拿著那紙泛黃的婚書。


 


我爹行商,早年路過齊舟家鄉,路上遭遇強盜。


 


是齊舟家救了他一命。


 


那年我和阿姐出生,齊家也有個嗷嗷待哺的小子。


 


婚約就此定下。


 


輾轉多年,齊舟出現時,我爹早已不在世。


 


阿娘並不想承認,大雪天連門都不讓進,叫他知難而退。


 


齊舟就那樣站了一天。


 


我與阿姐回來時,他幾乎成一個雪人。


 


「你我從未見過面,為何這麼想娶我。」


 


阿姐同阿娘一樣,認定他貪圖富貴,語氣不屑。


 


齊舟抿著唇不作聲。


 


待阿姐離開,我悄悄把手裡的暖爐塞進他懷裡。


 


「你可別把自己凍S了。」


 


「等天氣好的時候再來吧。」


 


我跟在阿姐身後,穿著厚厚的大氅,把自己裹得隻露出一雙眼睛。


 


所以第一次見面,他根本沒看到我長什麼樣子。


 


我和阿姐一同出生,但她打小就展露出過人的經商天賦,經她手造出來的那些東西,在集市上看都沒看見過。


 


阿爹過世後更是一肩挑起所有。


 


外人都道瀟家二小姐好命,有這樣的姐姐,一輩子不用為生計發愁。


 


前面的事我幫不上忙,隻能憋在家裡看賬。


 


第二天齊舟又來。


 


這次他沒等太久。


 


我扮上男裝裝作阿姐院中小廝帶他喝上熱茶。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阿姐……啊,

是我家小姐說。」


 


「我可以幫你傳話。」


 


齊舟真就拿出紙和筆寫下一行字託我轉達。


 


阿姐看過,說了句:「有點意思」就拿到燈下燒掉。


 


隔天齊舟繼續出現,帶著第二封信。


 


這回我請他吃了飯才走。


 


我跟他商量,以後我可以幫他送信,但他要幫我誊賬。


 


他說看賬本可不是輕松的活,我真厲害。


 


不是阿娘那樣長輩對女兒刻意的誇獎,也不是下人們的恭維。


 


他真心覺得,寧寶兒厲害。


 


同時,齊舟給阿姐的信也越來越厚。


 


我問他,既然有這麼多說不完的話,為何不當面說。


 


他隻笑不語。


 


我幫齊舟給阿姐送了半年信。


 


阿姐第九十次燒掉他來信那天,

是齊舟生辰。


 


看著燃成灰燼的一打信,心中憋悶。


 


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那天我送了齊舟一塊自己雕琢的石頭,他心情很好,還親自下廚煮面。


 


我們兩人吃著面,喝著酒。


 


不自覺多喝幾杯。


 


燭火下,齊舟嘴唇紅潤,盈盈泛著光。


 


像沾滿蜜的糖葫蘆。


 


我沒忍住湊上去添一口。


 


齊舟愣在當場。


 


趁他發呆的功夫,我解開束發,露出女兒姿態問他:「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不要等阿姐了。


 


我和阿姐是孪生姐妹。


 


我們倆長得很像。


 


娶我行不行。


 


齊舟身體僵直。


 


在他驚愕的目光下,我對準他的唇,又親上去。


 


後面一發不可收拾。


 


雖被強迫,齊舟也沒有像如今這般生氣。


 


現在的齊舟,脾氣真的好差。


 


4


 


齊舟說,要讓我嘗一嘗等人的滋味。


 


我不理解。


 


他等的人阿姐,要嘗也是她嘗。


 


這幾日阿姐急得嘴角冒血泡。


 


我同她商量,這船也不是非得現在出。


 


阿姐瘋狂搖頭:「祖宅都抵押出去了,而且我以你的名義在外頭借了不少銀子,光債主就十幾家,如果我這回失敗,他們肯定吃了你。」


 


再耽擱幾天,就要再等上一年。


 


把我和阿姐賣了都堵不上那麼大窟窿。


 


無奈,我再次上門。


 


「你說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樣子,我特意過來請你吃飯。」


 


「地方你隨便選。」


 


齊舟真就帶我來到一家居於鬧市中間的酒樓。


 


一看就很貴。


 


我摸了摸自己的癟下去的荷包。


 


「你好像對這家店很熟,你月銀多少,每月下兩次館子,御史該上本參你了吧。」


 


印象裡齊舟是對吃飯最沒有要求的人。


 


隻要能填飽肚子,清湯菜葉他都不在乎。


 


他輕車熟路落座,點了幾個最貴的。


 


我看著心疼。


 


齊舟挑眉:「舍不得?」


 


「看來你請人吃飯也沒多少誠意。」


 


我笑著咬咬牙。


 


「怎會,你若喜歡,點雙份都行。」


 


齊舟點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


 


意外的,飯菜很合口味。


 


大半桌都進到我肚子裡。


 


齊舟也不動筷子,

端著酒壺一杯接一杯。


 


這是我從邊城尋到的酒,後勁兒很足。


 


我看著他眼神從清明漸漸發直。


 


我知道這是醉酒的前兆。


 


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你是不是喝醉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無妨。」


 


「那你還能拿筆寫字嗎。」


 


他乖巧點了點頭。


 


我趁機拿出通關文書,指了指落款位置:「來,在這裡寫下自己名字試試。」


 


「不可。」


 


至於為什麼,他不說。


 


任我如何哄,他都不肯提筆。


 


微醺的齊舟面頰紅潤,嘴唇盈盈像抹了蜜糖。


 


我又沒忍住舔一口。


 


「求你了。」


 


齊舟怔住,面頰的血色一下蔓延到耳根。


 


我嬌嗔乞求。


 


「齊舟哥哥,幫幫我。」


 


他僵硬地抬起手臂,手還有些抖。


 


寫出的字大不如從前,不過好在還有私印。


 


字籤好後我連忙收好。


 


老板娘走過來,喊了一聲:「寶兒。」


 


驚得我打了一個激靈。


 


「你叫我什麼?」


 


「你不是寧寶兒嗎,先前經常和齊舟一起來我家攤上吃飯。」


 


「這幾年多虧齊大人指點,我才能從擺攤開起這麼大的酒樓。」


 


「你不在的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常過來,要幾個你們常點的菜,一坐就是半天。」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女裝沒錯。


 


老板娘噗嗤笑出生。


 


「當日你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女子,如此裝扮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今日你一進門,

我就認出你來,你們兩人站在一起真是般配,想來已經好事將近了吧。」


 


如果老板娘一眼就能將我認出來。


 


那……


 


一回頭


 


對上齊舟直勾勾的目光。


 


5


 


「寧寶兒?」


 


他歪了歪頭。


 


「呵、她就是個騙子。」


 


老板娘尷尬笑了笑:「我先去忙,你們慢慢聊。」


 


經過我時還特意囑咐:「別吵架,他這幾年過得也不容易。」


 


齊舟湊到我眼前,鼻息交錯。


 


「你是寧寶兒?」


 


我搖頭:「她認錯人了。」


 


「哦。」


 


「那你把這個還給我。」


 


他伸手來搶剛剛籤好的文書。


 


到嘴裡的鴨子要是飛走,

阿姐能把我燉了。


 


我緊緊揣在懷裡。


 


「是是是,我是寧寶兒。」


 


「呵,騙子。」


 


我終於確認,齊舟醉了。


 


我不跟醉鬼計較。


 


送齊舟回府,他緊緊抓住我手腕不松。


 


「不能放手,否則你又會消失,讓我怎麼也找不到。」


 


「不走,我肯定不走。」


 


「你還沒告訴我,當初為何不告而別。」


 


我著急給阿姐送文書:「我不跟醉鬼說話,明天再給你交代。」


 


他睫毛扇動,「你不能又騙我。」


 


「騙你我天天抄書。」


 


回到家後,阿姐對著通關文書連親好幾口。


 


「你怎麼讓他同意籤字的。」


 


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求他唄。


 


阿姐:「你怎麼求的,我求他幾個月,連大門都沒進去。」


 


灌醉了親一口,他就籤了。


 


我正想該怎麼委婉跟她說。


 


阿姐忽然摟住我肩膀:「無所謂。」


 


「隻要結果好,過程不重要。」


 


「你就是把他睡了,也是自己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