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苑面上又驚又怒。


 


「姜蘅,我已經給你臺階下了,是你自己不知悔改。」


 


他冷冷地看著我,「你別後悔。」


 


便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8


 


盈夏說,沈芷衣下帖子,請上京的貴人們在長公主府的引戈堂為裴老夫人賀壽,又在玉汲樓訂下三十三桌席面,赊下的賬,全掛在長公主府。


 


我沒有讓盈夏打草驚蛇。


 


無妨,誰赊的,屆時就去找誰要。


 


入了夜,我特意讓侍衛等到三更天,連夜去趕人。


 


「不走的就打,生S不論。」


 


侍衛們揚眉吐氣,個個摩拳擦掌:「這些年受的鳥氣終於能暢快一回了。」


 


我擺了擺手,「去辦吧。」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有侍衛過來稟報,說裴老夫人不肯搬。


 


老太太一把年紀,甚至還坐在地上撒起潑來。


 


她抱著柱子說要懸梁,嚷嚷著要叫全天下人都看看,我這個不孝的兒媳是如何苛待婆母的。


 


我沒有出面。


 


盈夏將裴家這些人五年來的吃穿用度的開銷列了一張賬簿拿給裴苑。


 


裴老夫人的吃穿用度,可比皇室,日日山珍海味,燕窩、魚翅從不間斷。


 


並非裴苑一個禮部侍郎供得起的。


 


盈夏說:「你們之前霸佔的東西,用來抵債都不夠,公主仁慈,隻讓你們滾出去,已經是恩德了。」


 


聽說裴苑看了那密密麻麻的賬簿,臉色極為難看。


 


裴老夫人也不撒潑了,上前一把撕毀了賬簿,「我兒是禮部侍郎,拿的天家的餉銀,你一個丫頭憑什麼趕我們走?叫姜蘅過來。」


 


侍衛們站在盈夏一側,

故意兇狠道:「殿下吩咐了,一個不留。」


 


沈芷衣嚇壞了,抱著裴令雅哭:「公主若是氣,趕芷衣一人就是,芷衣父母已亡故,無非就是流落街頭,可是令雅她還這樣小……」


 


侍衛面無表情地拔出刀。


 


沈芷衣不說話了。


 


裴苑卻似乎很有骨氣,他向院外望去,等了許久,不見我出現。


 


他溫聲安撫沈芷衣,又扶著裴老夫人,讓侍衛給我帶話。


 


「今日之辱,裴苑他日必百倍償還。」


 


府令親自盯著,除了身上穿的,不許他們帶走一分一毫的財物。


 


幾個人深更半夜被趕出長公主府。


 


還是裴苑去借了友人的銀子,才將人安頓在上京的酒樓裡。


 


9


 


府裡的晦氣終於清幹淨了,

我心情極好。


 


上個月,皇後榮儀誕下麟兒,如今要設宮宴慶賀皇子滿月。


 


兩日後,我讓盈夏帶了前兩日挑好的禮物。


 


五品以上的官員都在受邀名冊裡。


 


裴苑身為禮部侍郎,亦在其中。


 


令我沒想到的是,沈芷衣竟扮作裴苑的丫鬟也來了。


 


我與雍王叔舉盞闲話。


 


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側頭,就看見那裴苑和沈芷衣二人,一站一坐。


 


裴苑的手搭在膝上,眉間盡是不悅。


 


見我看向他,裴苑微微蹙眉。


 


這些年,穿書女佔了我的身體,卻很少出席上京的宴席。


 


裴苑總說,「裴某寒窗苦讀,不願攀附權貴。」


 


「公主的身份貴重,上京的宴席還是少去為好,

旁人見了還以為公主是替裴某籠絡權貴。」


 


瞅瞅他這話說的。


 


難道不是嗎?


 


不然他以為禮部侍郎這肥缺,能輪得到一個毫無根基的他?


 


宴席途中,皇後叫我陪她出去醒醒酒。


 


榮儀與我原本就是舊時的好友。


 


這些年,穿書女佔了我的身體,怕身份敗露,不敢與皇後私下親近。


 


隻是我沒想到,沈芷衣見我隨皇後離開,也跟了上來。


 


我們剛走上御園的小橋。


 


「姐姐!」


 


身後,沈芷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不得不說,她是一個天生的好戲子。


 


皇後僅僅是蹙了蹙眉,沈芷衣便眼圈一紅,身子微顫,活像誰欺負了她。


 


「姐姐。」


 


不少命婦們從殿內往外張望。


 


沈芷衣跪伏在地,似乎在等著我開口。


 


見我與皇後都沒搭理她。


 


她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姐姐,你不要生氣,千錯萬錯,都是芷衣的錯。婆母年事已高,實在是受不住苦楚,你要趕就趕芷衣一人走。」


 


皇後立在玉階上,神色不明。


 


她應當也聽說了此事,叫我出來,就是問其中內情。


 


皇後看向我,「什麼時候一個婢女也能來這宮宴?長公主府就是這般管束下人的?」


 


我知道,榮儀這是氣我這些年來對裴家人的一再縱容。


 


我搖了搖頭,「她不是我府中的婢女,她很快就是裴公子的正妻了。」


 


沈芷衣聞言怔了怔,唇角微勾。


 


她很快低頭,掩飾了眸底的得意之色。


 


殿內眾人竊竊私語。


 


「一個外室,

也能來這宮宴?」


 


「長公主是真的能忍,縱容外室如此以下犯上。」


 


「這是當眾承認了那外室的身份,長公主還真是對裴大人情深。」


 


「可長公主就算和裴大人置氣,也不該將婆母一家趕出去。」


 


裴苑很快走出來,站在沈芷衣身側。


 


他斂眉,看向跪著的沈芷衣,眸中盡是不忍,「芷衣,你何苦委曲求全至此?」


 


沈芷衣扯了扯裴苑的袖袍,又看向我,「是我不好,隻想著同姐姐賠罪,卻苦於沒有機會,這才央求了裴哥哥,帶我來這宮宴。」


 


這一招幾乎無往而不利。


 


外人聽了,隻會說我這個長公主仗勢欺人,而沈芷衣在他人眼裡,卻是那個柔弱無助的孤女。


 


沈芷衣篤定了,隻要她在這宮宴上鬧一鬧……


 


我便會像以前一樣,

為了公主府的面子,替他們周全。


 


甚至還可能當眾承認她是裴苑的妾室或是平妻。


 


皇後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何時樾山長公主府中的奴婢這般沒規矩了?」


 


一個外室,根本沒有資格參加宮宴,卻假借婢女的身份進宮。


 


沈芷衣見我並未開口替她求情,垂了眼眸,「裴哥哥……」


 


裴苑抬步上前,「公主,這些事,等你我回府再議。」


 


我蹙眉:「你要有病,讓太醫給你看看腦子,帶她一起。」


 


看向不遠處的殿內眾人,我沉聲道:「正好,今日諸位都在,兩日前,本宮已經給了裴公子一封休書,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本宮可沒有什麼婆母,哪有被休了的人,還恬不知恥帶著一家老小,住在本宮的府內?」


 


「你們哪一個肯發善心,

倒是可以將自家宅院讓出來。」


 


殿內霎時安靜如雞。


 


裴苑錯愕地看著我,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在眾人面前說話這麼不留情面。


 


「你們這是鬧得哪一出?」皇後出言詢問。


 


她拿不準我是真的要休了裴苑,還是隻是做做樣子。


 


畢竟這些年,穿書女借著我的身份,沒少做過這樣的戲。


 


隻要裴苑哄一哄,便一切皆大歡喜。


 


我撇撇嘴,「休書都給了,皇後娘娘。」


 


聽到我這麼說,皇後訝異地挑了挑眉,話鋒倏然一轉,「既如此,那玩意兒假借身份混入宮宴、以下犯上,當罰。」


 


她瞥了我一眼,見我不反對,對跪著的沈芷衣道:「沒人教你規矩,本宮就受累,教教你。」


 


女官接了皇後之令,

命兩個宮女按著沈芷衣的肩頭跪下。


 


「跪上半個時辰,自然就知道規矩了。」


 


眾人看熱鬧歸看熱鬧,卻沒人會替她求情,畢竟沈芷衣的做法的確藐視皇室。


 


皇後念她懷有身孕,沒有重罰,已是仁慈。


 


10


 


我與皇後談了許久,從小閣裡出來時。


 


裴苑還等在外面。


 


他遠遠看向我,眉梢染上慍色。


 


裴苑走上前來,扯住我的手腕。


 


「姜蘅,芷衣她膝蓋都跪腫了,她尚且有身孕,怎能跪上半個時辰?」


 


我甩開他的手,點點頭,「是這個道理,那你快想辦法啊。」


 


裴苑墨玉般的眸子布滿隱忍與心疼。


 


「明明隻要你肯開口,就可以讓芷衣免去責罰,除非你不願。」


 


「你是故意看她被皇後刁難……或者你根本就是嫉妒她。


 


見我沉默,裴苑以為戳中了我的心事,皺眉道:「姜蘅,從前是我錯看了你,你哪裡有半點兒裴家主母的氣度?」


 


這五年來,隻要裴苑說穿書女沒有主母的氣度,穿書女就會百般解釋自己並無此意。


 


為了證明自己的大度,又平白割舍出許多利益。


 


我笑得樂不可支,「怪我,是這幾年做小伏低,讓裴公子誤解了。」


 


「你要求情,該去和皇後娘娘求情。怎麼?你家沈姑娘懷的是本宮的孩子?你這個孩子他爹不敢以下犯上,倒知道與本宮在這兒掰扯這些?是我罰她的嗎?」


 


他冷冷地看著我,「姜蘅,你如今真是讓我覺得陌生。」


 


「裴公子還有事嗎?」


 


「裴某無話可說。」


 


「裴哥哥……」


 


身後,

沈芷衣體力不支,哀聲叫了一聲,人也昏了過去。裴苑的臉色倏然一緊,再也顧不上其他,上前將人抱起。


 


他看著懷中柔弱的沈芷衣,眸中的心疼快要溢出來。


 


見我還在欣賞御園裡的花兒,裴苑的臉色愈發難看。


 


「姜蘅,你滿意了吧?」


 


他頓了頓,「你不要後悔,日後,就算是你求我回去,我也不會……」


 


事到如今,他竟然還以為,我是在做戲。


 


可笑!


 


11


 


有錢能使鬼推磨。


 


秦嬤嬤對裴老夫人忠心,但不代表其他人也是。


 


盈夏使了些銀子,裴老夫人身邊的惠嬤嬤便成了公主府的眼線。


 


將裴家人趕出去後,酒樓見裴苑遲遲交不起後續的銀錢,將他們趕了出去。


 


上京的宅院價貴。


 


裴苑又拉下臉,從禮部同僚那兒借了些銀子,在城郊賃了一處屋子。


 


那屋子年久失修,本不值那個價。


 


可裴苑優渥的日子過了五年,又自恃身份,不願討價。


 


牙保人說得天花亂墜,裴苑便大手一揮賃下了。


 


攏共三間屋子。


 


原本伺候裴老夫人的嬤嬤,除了惠嬤嬤,幾乎跑了個幹淨。


 


幾人的衣裳都無人漿洗。


 


禮部最注重儀態,裴苑因衣冠不潔,被上官斥責了幾回。


 


惠嬤嬤遞來裴家人的近況。


 


那位老夫人,一直等我回去認錯。


 


後來實在是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