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老夫人對裴苑說,「大不了,我讓一讓她,出嫁從夫,哪有不和自己的夫君住在一處的,我們這就搬回去。」
沈芷衣還要說什麼。
裴老夫人對她冷了臉,「你腹中的孩兒,可是我裴家的長孫,你自己想吃苦,可別累著我的寶貝孫兒。」
裴苑不肯,開始借口不回家,日日在外頭借酒澆愁。
後來他似乎是想通了,開始在公主府外候著,一副隱忍屈辱的模樣。
等不到人,又四處打探我的行程。
12
我奉行及時行樂。
連著幾日,因著心情好,我在止樂坊花天酒地、一擲千金。
酒足飯飽,又去了禁軍校場。
當年父皇仙去前,給我留了調動禁軍步軍司的命令。
被穿書女奪舍這五年,我雖然無法參政議事,但禁軍的步軍司依舊在我名下。
校場上,日光正好。
我看到了如今的步軍司指揮使,謝斐。
男人銙帶上懸著劍,線條分明的側臉隱匿在半明半昧的光中。
他攥著手指,面色恍惚了一下,「公主怎會來此?」
又很快反應過來,垂首抱拳,「長公主殿下。」
反倒是謝斐身側的小丫頭,看著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大人似的彎了膝蓋,「公主姐姐。」
小姑娘五官稚嫩,眉間卻有幾分英氣,和謝斐的眉眼如出一轍。
「這是你女兒?」
哦,真是令人扼腕。
謝斐生得一副好皮囊,女兒也如此可愛。
我有些恍惚,抬手拔下一支玉蝶釵,贈予她。
五年前,得勝而歸的少年將軍被人灌酒,在肖老太師的玩笑中,抹不開情面,在玉梅林中舞劍。
劍梢所指,樹上梅花簌簌落下。
有一朵就悄然藏在少年的發間。
沒想到闊別五年,謝斐的孩子都這般大了?
謝斐抬眸,怔了一下,「殿下說笑了,臣未曾婚配,何來女兒?」
頓了頓,又笑道:「這是臣的小妹,語遲。」
小丫頭嘴快道:「哥哥,這是畫裡的公主。」
五年前,謝小將軍凱旋,皇弟本想封他為鎮遠侯,駐守南關六州,卻被謝斐婉言推辭。
戰功赫赫的少年郎,反倒在上京領了一個步軍司指揮使的差事。
我覺得有些可惜。
本打算玉梅宮宴後,勸一勸他。
那晚卻陡生變故,
被穿書女奪舍。
婚後,因為裴家人不喜,也因為穿書女並不會武功,她怕露餡,從未來過禁軍校場。
「別亂講。」謝斐低頭呵斥了一聲。
小丫頭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哪有亂講,哥哥的書房裡還掛著公主姐姐的畫像。」
五年的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
我也沒料到,謝斐竟至今未娶。
我輕咳一聲:「我記得你,劍舞得不錯。」
其實也不僅僅記得這一點兒。
我十六歲時,大夏與昀國邊境摩擦不斷,大小戰役不下數十。
上將軍有意磨煉我,軍令上的任務一次比一次危險。
我帶的那支兵,謝斐是副將。
他打仗很拼,有種不顧S活的瘋勁兒,受了再重的傷,也隱忍不言。
我不一樣,
面上一道小小的擦傷都能讓我食不下咽。
但我是不會哭的,那太丟臉了,上將軍從不慣著我,更不可能哄我。
我白日去打架,晚上在帳裡喝酒罵人。
那時候我很不理解,母後臨終之際,為何要讓我認薛將軍做師父。
別的公主,隻需要在宮中讀書畫畫,而我卻要在邊關風吹日曬。
每逢受傷,我就生氣,一生氣,就罵人。
謝斐被我罵得最多。
他不會說漂亮話,每次挨罵後,總是沉默著在帳外舞一支劍。
是劍花很漂亮的那種劍舞,和他在戰場上廝S的凌厲招式很不同。
我後知後覺,那樣應該算是哄吧。
13
大夢五年,怎能不恍惚?
眼前,謝斐盯著我半晌,「那……殿下可要再看一次?
」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舞劍。
「這……」
我訕笑著擺擺手,看向謝斐的妹妹,見她拎著一張小弓,低頭道:「對弓箭感興趣?要不要試試真的弓?」
小丫頭忙不迭點。
我從武械架上拿下一柄長弓。
「來,試一試?」
小丫頭躍躍欲試,飛快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我可以嗎?」
謝斐:「聽公主的。」
謝語遲吃力地拎起那張弓,我教得還算有耐心。
半個時辰過去,我贊許道:「你很厲害嘛,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造詣。」
「公主姐姐更厲害!」
忽然,一道身影竄了過來,一把推開謝語遲。
「你憑什麼教她?」
闖進校場的是裴令雅。
我沉了臉,看向跟過來的禁軍守衛,「誰讓你們把她放進來的?」
校場的守衛面有難色:「她是您的女兒。」
「本宮何時有這麼一個女兒了?」
我看向不遠處的那道伶仃的身影,心頭了然。
有著穿書女寵愛,裴令雅在京中是橫著走,哪怕打了侯爺的女兒,也有穿書女替她周全。
她早就習慣了無法無天。
她見謝語遲沒還手,就揚起手,準備率先下手。
我截住那隻手,推了一把,裴令雅被推倒在地。
她的手擦破了皮,「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居高臨下看著裴令雅,皺眉道:「再胡言亂語,本宮宰了你。」
大概是我的模樣太過兇神惡煞。
裴令雅記起之前挨的那頓打。
不遠處,
見事態並沒有像預料的那般發展,裴苑再也無法置身事外,抬步走上前來,他握著裴令雅的手,將她護在身後。
裴苑正要開口,卻似想到了什麼,壓下質問,又故作冷淡地理了理衣袍,看向裴令雅:「怎麼這般同你母親說話?」
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我好整以暇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做戲。
裴令雅不情不願地攥著衣角,走上前來,別扭道:「母親,我知錯了。」
以前隻要裴令雅給穿書女一個好臉色。
穿書女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在她面前。
她雖在道歉,眼底卻是濃烈的不甘。
「隻要母親肯回去,爹爹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我看向裴苑,「我記得你說過,沈芷衣曾經救過你,你們原本是天生一對,若非我非要你做驸馬,
你高中之後本會娶她為妻。」
他眸光顫了顫,「是,芷衣已經受了諸多委屈,我不奢求公主體諒她的難處,如今……」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很體諒她的難處,你既然覺得辜負了她,我已經給了你休書,放你自由,裴公子還來這裡做什麼?你是不識字嗎?」
裴苑的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道:「臣對公主,並非無情。」
我差點兒給氣笑了。
裴苑嘆了口氣,「好了,令雅她已經知錯了,同我回去吧,你若是心中還有氣,我讓芷衣斟茶同你賠罪。」
我疑惑:「回去?回哪去,回你們那茅屋裡去?本宮應該還沒有落魄到需要同別人擠一間茅屋。」
裴苑面色微窘。
我知道,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想我主動提出接他們回公主府。
他正要靠近我,一柄劍就橫在他的脖頸。
謝斐言簡意赅:「殿下說了,不想見你。」
裴苑眸色一凜,也來了氣:「我乃禮部侍郎,你敢攔我?」
「私來禁軍校場,隻這一條,就足以定罪。」
謝斐的劍近了一寸,劍鋒直逼裴苑的喉嚨。
裴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臉色登時煞白:「姜蘅,你一定要當著外人的面,給我這樣的難堪嗎?」
我聽了想發笑。
「裴公子還沒去看腦子啊?這滿校場都是本宮的人,誰是外人?」
我好心提醒他:「自己回家照照鏡子。」
裴苑沉默片刻,微微側眸,又看向裴令雅。
裴令雅抿了抿嘴巴,有些委屈。
她走上前,試圖去抱我的手臂。
撒嬌的話還沒說出口,
就被我一把甩開。
整個過程中,裴苑並沒有說話,仿佛隻是因為女兒想念母親,才將她帶來。
自己則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樣。
真是晦氣!
裴苑自己抹不開面子,便借由一個小孩子之口,來勸我和他和好。
我又開始嫌棄那位穿書女的眼光。
裴令雅被我甩開,仍不放棄,「你不是最喜歡我爹爹了嗎?」
我吩咐侍衛:「把他們扔出去。」
裴苑倒是硬氣,攥住裴令雅的手,丟下一句:「不用公主的人,臣自己會走。」
校場內,謝語遲用手遮著眼睛:「公主姐姐,你扔了她,可就不能扔我了。」
「……」
身側,謝斐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公主以後會常來校場嗎?」
他把我給問住了。
良久,不想氣氛這麼尷尬,我試圖拿話遮過去。
「怎麼,是覺得我給你家小妹做師父,比你這個步軍司指揮使要更高一籌嗎?」
他輕笑一聲,很鄭重地搖了搖頭:「是我想你來。」
謝斐曾也是個知體面的。
如今竟不知把體面拋哪兒了?
14
宮宴之後,我給了裴苑休書的事早已傳開。
恰逢雍王叔之子姜之煥封侯,禮部按照書丹誊寫的金冊,將姜之煥所冊的居安侯誊寫成了「苟安侯」。
雍王震怒,上表要陛下追究禮部的過錯。
裴苑作為主禮官,難辭其咎,被罰俸一年,革職留任。
這當然是我一手安排的。
我的人已提點過禮部郎中王沂,此事若辦得好,裴苑的位置就是他的。
王沂早就對裴苑多有不滿,
裴苑這些年眼高手低,不做實事。
祭祀、貢院的一系列雜事都交給手下打理,功勞卻落在裴苑這個上官的頭上。
往日,看在我這個樾山長公主的份上,禮部眾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人為難他,負責的事情,也有人替他周全。
但如今不同了。
我以為這次得了教訓,裴苑能消停點兒。
15
結果沒兩日。
盈夏告訴我,宮裡傳來消息,裴老夫人敲了登聞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