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國棟似乎已經調整好情緒,恢復了往常的樣子,甚至對我笑了笑:「今天有什麼安排?」


 


「去市圖書館查點資料,為大學課程做準備。」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好,有規劃就好。」他點點頭,又看向林薇薇,「薇薇你呢?今天精神看起來不太好,要不要在家休息?」


 


林薇薇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搖頭:「不,不用了叔叔,我……我去學校,落下不少功課了。」


 


她似乎很害怕單獨待在家裡。


 


我心中了然。看來,趙梅已經跟她通過氣,知道今天要去「面診」了。


 


隻是她不知道,這場「面診」的對象,已經悄無聲息地換成了她自己。


 


我們各自出門。


 


我確實去了市圖書館,但在一個小時後,我借用了圖書館工作人員的電話,

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教育局紀檢組嗎?我實名舉報市一中學生林薇薇家長林國棟,涉嫌為女兒保送名額進行不正當運作,並與我校部分領導存在異常經濟往來……證據我會稍後發送到指定郵箱。」


 


我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喂,是稅務局稽查科嗎?我舉報林氏企業法人林國棟,涉嫌利用關聯交易偷逃稅款,並利用私人賬戶轉移公司資產……具體線索如下……」


 


掛了電話,我將周珩整理好的關於林國棟為林薇薇保送運作的部分資金往來記錄,以及母親清單裡提到的幾筆可疑賬目,分別發送到了兩個不同的加密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閱覽室,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宏觀經濟學》,

仿佛隻是一個潛心學習的普通學生。


 


中午,我收到周珩的短信:「魚已入網。診斷過程『很順利』。」


 


幾乎在同一時間,我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林國棟」三個字。


 


我任由它響了幾聲,才慢悠悠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林國棟氣急敗壞、近乎咆哮的聲音:「林晚!你在哪裡?!立刻給我滾回來!」


 


背景音裡,夾雜著林薇薇尖利的哭喊和趙梅驚慌失措的勸阻。


 


「爸,怎麼了?我在圖書館呢。」我語氣無辜。


 


「圖書館個屁!薇薇被……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從學校帶走了!說是……說是精神病院的人!還拿出了一份什麼鬼診斷書!是不是你搞的鬼?!啊?!」林國棟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慌而扭曲。


 


「診斷書?」我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訝,「什麼診斷書?薇薇怎麼了?她……她真的精神出問題了嗎?我就說她最近狀態不太對……」


 


「你少他媽給我裝傻!立刻回來!否則我……」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關了機。


 


世界清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家中的雞飛狗跳。


 


林薇薇被「安心療養院」的人以「具有潛在攻擊性精神障礙」為由強制帶走,趙梅拿著那份被替換成林薇薇名字的「重度抑鬱症伴有精神分裂傾向」的診斷書百口莫辯,林國棟焦頭爛額,既要應付突然出現的稅務局和教育局調查,又要設法撈人……


 


這出戲,

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站起身,將書放回原處。


 


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他們精心構築的虛假王國,是如何在我親手點燃的火焰中,分崩離析。


 


10


 


我重新開機,未接來電和短信塞滿了收件箱,幾乎全是林國棟的。


 


從最初的暴怒威脅,到後來的焦躁質問,最後幾條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乞求。


 


「晚晚,接電話!」


 


「薇薇被帶走了!那些人說是按程序辦事!」


 


「你到底知道什麼?回家談談!」


 


「晚晚,爸爸知道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我嗤笑一聲,刪除了所有信息,隻回了一條:「圖書館信號不好,剛看到。馬上回。


 


慢條斯理地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時,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那個熟悉的地址。


 


車子駛近別墅,遠遠就看見門口圍了些人,指指點點的。


 


幾個穿著「安心療養院」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攔在門口,似乎在阻止裡面的人出來。


 


趙梅披頭散發地癱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毫無形象可言。


 


「我的薇薇啊!你們放開我女兒!你們這是犯法的!」


 


「林國棟!你還是不是人!你想想辦法啊!」


 


林國棟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正拿著手機不停地打電話,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顯然在動用關系,但看那表情,進展似乎很不順利。


 


出租車在稍遠處停下。


 


我付了錢,下車,平靜地穿過圍觀的人群。


 


「讓一讓,謝謝。」


 


我的出現,像是一滴水濺入了油鍋。


 


趙梅第一個看到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仇人,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向我:「林晚!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你快跟他們說清楚!放開薇薇!」


 


我側身避開她沾滿淚水和灰塵的手,眼神淡漠地看著她:「趙阿姨,你在說什麼?薇薇怎麼了?這些人是誰?」


 


「你還裝!薇薇被他們當成精神病抓走了!還有診斷書!那診斷書……」


 


趙梅的話戛然而止,她似乎意識到什麼,驚恐地看著我,臉色慘白如紙。


 


診斷書?那本該是我的診斷書。


 


林國棟也看到了我,他掛掉電話,幾步衝到我面前,眼神復雜地盯著我,壓低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慌亂:「林晚!

這到底怎麼回事?!薇薇怎麼會……那些診斷書是哪裡來的?!」


 


「診斷書?」我微微蹙眉,表情恰到好處地困惑,「爸,您是說薇薇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最近是覺得她狀態不太對,總是疑神疑鬼的,還老說些奇怪的話……我以為她隻是學習壓力大。」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梅那張失魂落魄的臉,語氣帶著一絲「擔憂」:「趙阿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薇薇的情況?所以才私下聯系了療養院的醫生?唉,您怎麼不早點說出來呢?早點治療,說不定就不會發展到需要強制帶走的程度了。」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針,狠狠扎進趙梅的心髒。


 


她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承認自己早就知道?承認自己私下聯系醫生是為了陷害我?她不敢。


 


林國棟也不是傻子,他看看我,又看看面如S灰的趙梅,眼神裡的懷疑和驚怒越來越濃。


 


他不是沒懷疑過趙梅背著他搞小動作,但他絕沒想到會弄巧成拙,報應到他的寶貝女兒身上!


 


「你……你們……」林國棟指著趙梅,氣得手都在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是公司財務總監打來的。


 


他走到一邊接起電話,我隻隱約聽到幾句零碎的詞。


 


「稅務局……查賬……」


 


「資金凍結……」


 


「股東質問……」


 


他掛斷電話時,

背影都佝偻了幾分,再轉回身,臉上已經不僅僅是憤怒,更多的是惶然和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懼。


 


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審視,和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忌憚。


 


這一切,發生得太巧了。


 


林薇薇剛被帶走,公司和他就接連出事。


 


「林晚,」他聲音幹澀,「你先回家。外面亂。」


 


我點點頭,乖巧地應道:「好。爸,您也別太著急,薇薇……會沒事的。」說完,我繞過失魂落魄的趙梅和那群依舊堵著門的療養院工作人員,徑直走進了別墅。


 


身後,是趙梅崩潰的哭嚎和林國棟壓抑的、焦頭爛額的咆哮。


 


王媽給我開門,眼神裡帶著驚懼和同情。


 


我衝她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直接上了閣樓。


 


關上門,

隔絕了樓下的混亂。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林國棟試圖驅散圍觀人群,趙梅依舊癱在地上哭鬧,療養院的人寸步不讓。


 


如同一場精心排練,卻徹底失控的荒誕劇。


 


手機震動,周珩的消息進來。


 


「好戲開場了?林國棟公司門口也挺熱鬧,稅務局的車剛走。」


 


「虛擬幣開始拉升了。」


 


我回復:「嗯。繼續觀望,等他求上門。」


 


放下手機,我拿出母親留下的紫檀木盒子,輕輕摩挲著上面繁復的花紋。


 


冰涼的觸感讓我的心更加沉靜。


 


媽,你看到了嗎?


 


他們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這,隻是利息。


 


10


 


接下來的兩天,別墅裡愁雲慘淡。


 


林國棟幾乎沒回家,

偶爾回來也是滿身煙酒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公司那邊的情況顯然極不樂觀,稅務稽查、股東逼宮、資金鏈瀕臨斷裂,焦頭爛額。


 


趙梅則像祥林嫂一樣,逮著機會就想跟林國棟哭訴,咒罵我,哀求林國棟想辦法把林薇薇弄出來。


 


但林國棟自身難保,哪還有精力去管林薇薇?


 


何況,那份「精神疾病」的診斷書是「正規機構」出具的,「強制治療」程序上暫時挑不出大毛病,他貿然行動,隻會引火燒身。


 


他甚至開始懷疑,林薇薇是不是真的有點「不正常」,否則怎麼會那麼蠢,被人拿了那種診斷書?


 


我對樓下的風波充耳不聞,大部分時間待在閣樓,通過周珩提供的加密渠道,密切關注著虛擬幣的行情和林氏企業的股價波動。


 


虛擬幣的價格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

開始一路飆升,短短兩天,我投入的資金已經翻了兩倍多。


 


而林氏企業的股價,則在負面消息的衝擊下持續下跌,創下歷史新低。


 


時機差不多了。


 


第三天下午,我主動下了樓。


 


林國棟竟然在家,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癱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屏幕上播放著無關緊要的綜藝節目。


 


趙梅不在,大概又出去「活動」關系了。


 


「爸。」我喊了一聲。


 


林國棟緩緩轉過頭,看向我,眼神渾濁,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晚晚……」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坐下,爸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