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隻含笑看著他們並肩的身影。
月亮若不落到懷裡,那便永遠孤懸天上。
我要謝承明將她高高捧起,又覺這片月光實在寡淡。
這是我馴服一國之君的最後一步。
1
指尖輕輕用力,飽滿的龍眼殼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我咬了一口晶瑩的果肉,感嘆:「好甜。」
遠處,隱約有莊嚴的樂聲傳來,隔著重重宮牆,足見儀式盛大。
銀燭的聲音在旁響起:「娘娘,皇上親自去朱雀門迎接賢妃,許她用半副皇後儀仗入宮。」
她的聲音平緩,到底是我用慣的人,同那些動輒就驚慌的毛丫頭不一樣。
自打皇帝要將沈漱玉接入宮中,宮中就流言紛紛。
「聽說了嗎?
皇上要把沈家那位接回來了。」
「哪個沈家?莫不是八年前那個沈漱玉?」
「除了她,還有誰配讓皇上親自下令修繕朝陽殿?」
「那咱們這位宸妃,可不是要失寵了?」
「畢竟隻是個替身罷了。」
龍眼核輕輕落入青玉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厭倦地擺了擺手:「吃絮了,拿下去吧。」
我慢慢擦淨手指。
記得誰同我說過一個故事。
說她爹每次出遠門,她都盼著他給她帶一份蟹殼黃。
可是一次又一次,她爹總是忘。
所以盼了又盼,幾乎變成她的心頭執念。
終於有一次,她爹記得給她帶了回來。
她吃了一口,哇地一聲哭了。
是不好吃嗎?
不,
好吃是好吃的。
她的哭是,自己就為了這麼一個東西,盼了十一個月零三天。
2
那年的六皇子謝承明,在朝堂上如同隱形。
先帝一句「性情浮躁,難堪大任」,徹底斷了他的前程。
彼時他跪在御書房外三天三夜,隻為求一道賜婚沈漱玉的聖旨。可聖旨沒等到,等來的是沈家大小姐一頂花轎抬進了鎮北將軍府。
宮人們後來偷偷說,出嫁那日,六皇子策馬去追,而新嫁娘甚至沒為他掀起轎簾一角。
他回到王府就病倒了,高熱三日,嘴裡反復念著沈漱玉的名字。
那時,我還隻是蘇州織造府一個不起眼的遠親,自然不配知道這些天家秘辛。
直到他登基後的第二年南巡,在織造府的後花園,他看見了我。
他手中的茶盞「啪」地落了地,
碎瓷混著茶水濺湿了龍袍。
「像,很像。」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不是容貌。
沈漱玉清麗如月,我卻柔婉得多,至多五分形似。他看中的是我低眉順眼時,那幾分神韻。
我被接進了宮。
頭一次侍寢那晚,他撫著我的眼角,眼神卻像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她從前也愛這樣垂著眼笑。」
我恰到好處地抬眼,唇邊漾起一個溫順的弧度:「那臣妾以後常這樣笑給皇上看。」
他龍心大悅。
我太清楚如何讓他滿意。
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是他記憶中的語調;用海棠味的頭油,因為那是沈漱玉最愛的香氣;甚至讀書時不經意將書頁折一個角,都是他醉酒後說出的,關於那個女子的點點滴滴。
他賞我的珠寶能堆滿三間庫房,
夜夜留宿望仙殿。
後宮都說我寵冠六宮,是沾了沈漱玉的光。
如今鎮北將軍戰S沙場,他的白月光終於又自由了。
他迫不及待地,要將他心中殘缺的夜空補全了。
3
我有十五日沒有見到謝承明了。
望仙宮的宮門許久不曾被天子的腳步驚擾。
銀燭捧著尚衣局新裁的夏衣進來,臉色比前幾日更沉了些:「娘娘,今年用的雲錦不是往年御用的江寧貢品。」
我正對鏡梳妝,聞言指尖未停:「朝陽殿那邊呢?」
「賢妃娘娘嫌江寧雲錦厚重,皇上特命開了私庫,將去歲蘇杭進貢的輕紗全數賜給了披香殿。聽說連江南織造預備給太後賀壽的月影紗都截下了。」
我手很穩。謝承明想寵一個人,總是不計成本的。
這些天,
他們之間的故事不斷向我傳來。
「娘娘,今日賢妃說想放紙鳶,皇上罷了兩刻鍾的朝會,親自陪她在太液池邊放了一上午。」
「皇上今日陪賢妃娘娘在太液池泛舟,賢妃娘娘說想看荷花,皇上命人將未開的荷花都綁了細繩,說是等賢妃想看了,一拉繩就能綻放。」
「昨日賢妃娘娘說想聽《折柳曲》,皇上召了所有樂工在朝陽殿演練到三更。」
這十五日,謝承明為沈漱玉做了太多事。
他像是在拼命彌補那些錯過的歲月,把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那個失而復得的人。
而我這裡,連他一句問候都不曾有過。
銀燭終於忍不住問道:「娘娘,您就一點都不著急嗎?」
我走到窗前,輕輕撫過窗棂上精細的雕花:「急什麼?十五日而已。」
久別重逢,
若十五日的溫存都沒有,又如何對得起那積年深情。
4
第十九日,連望仙宮檐下的銅鈴都顯得寂寥。
我正修剪著一盆蘭草,銀燭進來通傳時,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娘娘,林婕妤來了。」
手中銀剪微微一頓。
林晚衣,她連年節宴席都常稱病不出的,竟會在這個當口來訪。
她進來時仍是那身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玉簪,幹淨得像初春新雪。
她行禮的姿態依舊從容:「宸妃娘娘安好。」
我放下銀剪,示意她坐:「難得你肯出來走動。」
宮人奉上茶,她捧著青瓷茶盞,開口道:「這幾日宮中有些闲言碎語,我本不願理會這些。」
隻是連她都坐不住了。
我拿起剪下的一截蘭草斷枝,在指間輕輕轉動:「都說些什麼?
」
她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芽:「說她明珠得還,勝你當年多矣。」
「說尚寢局已經多日不呈綠頭牌了。」
「說朝陽宮前門庭若市,嫔妃宮官進進出出,趕在賢妃跟前露臉。」
林晚衣抬眼望向我,眼裡有了真實的憂色:「我知你向來沉得住氣,隻是這次,連前朝都有人在打聽,宸妃是否真的失寵了。」
我忽然喚她閨名:「晚衣,你記得我初入宮時,你同我說過什麼嗎?」
她微怔。
「你說這深宮就像一盤棋,有人爭一時得失,有人謀全局輸贏。」
林晚衣輕輕嘆息:「我隻是不願見你成了這盤棋的棄子。」
我用絹帕緩緩擦淨剪刃:「放心,棋局才剛剛開始。」
銀燭送客回來,默默說到:「連林婕妤都來提醒了,
娘娘……」
我點了點頭:「那你便按照我說的去做吧。」
翌日,謝承明便在大半個月後,第一次踏足望仙殿。
5
他進來時,我正背對著宮門,指尖匆忙拭過眼角。
我垂首行禮,又揚起因他到來而開懷的笑:「臣妾參見皇上。」
他聲音有些沉,伸手虛扶了我一把:「許久沒來了。」
我依言起身,唇邊笑意未減:「皇上國務繁忙,臣妾省得。」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漱玉入宮這些日子,朕好像昏了頭。」
這話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歉然。
他看著我,想從我臉上找出嫉妒或委屈。
我卻抬起眼,努力讓笑容更明亮些,甚至微微歪了頭:「皇上說什麼呢。
賢妃剛回宮,您多陪陪她是應當的。」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謝承明目光鎖住我微紅的眼角,忍不住上前一步,將我攬進懷中。
謝承明低聲問:「真不介意?」
我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用力點頭:「臣妾入宮三載多,盡享皇上的偏愛。如今瞧見皇上高興,臣妾心滿意足。」
他定定看了我片刻,終於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我沒有掙扎,溫順地靠在他胸前,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的心跳。
他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是朕不好。」
這時,我才仿佛不經意地,帶著鼻音輕聲道:「皇上可用過晚膳了?小廚房還溫著您以前愛吃的杏仁酪。」
一旁的銀燭適時添話:「娘娘時常備著,就怕皇上來時用不著。」
他身體微微一僵。
6
當晚,謝承明用過杏仁酪,同我極盡纏綿。
待他睡熟後,我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目光冰冷。
銀燭做事向來穩妥。
我隻是對她說:「皇上近來操勞,你讓人去給沈漱玉遞遞風,就說皇上這麼多年,還是愛那一碗杏仁酪。」
不過半日,朝陽殿那位便聽了進去。
她那樣清高的人,親自下了小廚房。
我立在望仙殿的窗邊,仿佛能聽見那邊忙碌的動靜,能想象她對著食譜蹙眉的模樣。
我垂眸掩去眼底笑意。
可是她又怎麼做得出周嬤嬤的味道呢?
她不知道杏仁要提前三日用井水浸透去苦,不知道桂花蜜要在霜降後採集,更不知道瓷盞要先在熱水中溫過,才能鎖住香氣。
三年前,我得知周嬤嬤將S,
便日日去侍奉湯藥。
老人彌留之際,把這道杏仁酪的訣竅塞進我手裡:「娘娘,皇上心裡苦,隻有這個能讓他安睡。」
所以謝承明吃了那一碗杏仁酪,反而想起我來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能聖寵不衰,不過是憑這張同沈漱玉五分像的臉。
那她們便這麼以為吧。
我不僅要謝承明想起我,我還要他透過沈漱玉看我,就像剛入宮時,他透過我看沈漱玉那樣。
7
清晨,我親自為謝承明整理朝服,彼此之間溫情脈脈。
送走了上朝的謝承明,我對鏡卸下晨妝的珠釵,宮人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御案上殘留的茶點。
「賢妃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