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漱玉見他到來，淚水瞬間湧出：「承明，她竟指點我們的舊情，說我已經是過去式，不過是個念想！」
她試圖撲進謝承明懷裡尋求安慰。
謝承明扶住她，眼神復雜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這裡得到解釋，那目光裡充滿了為難。
沈漱玉見到他的神情，臉上帶上哀慟。
她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枚已經褪色的平安扣，舉到謝承明眼前。
她聲音顫抖：「你還記得這個嗎？那年你被先帝責罰，在宗人府高燒不退，是我偷溜進去，將這枚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平安扣塞進你手裡。你拉著我的手說，『漱玉，若得脫困，此生必護你周全，絕不負你』！」
謝承明看著那枚平安扣，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翻湧起掙扎。
那是他年少時最真摯的承諾。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17
氣氛凝滯，所有壓力仿佛都落在了我的肩上，等著我哭泣，等著我辯解，或者等著我懂事地退讓。
我在他開口前，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我似乎也有些疲憊，倦倦地說：「皇上，臣妾無意惹賢妃姐姐動怒。賢妃姐姐與您情深義重，舊諾如山。或許臣妾的存在本身，便是對姐姐的一種冒犯，也讓陛下徒增煩憂。」
我深吸一口氣，在他驟然變得驚愕的目光中，堅定地說道：「所以，臣妾自請離宮，前往北郊行宮清修。願陛下與賢妃娘娘，能重拾舊日靜好，再無紛擾。」
話音落下，滿園寂靜，連花枝仿佛都停止了搖曳。
謝承明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沈漱玉也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
我竟會如此幹脆地認輸，甚至主動退出戰局。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人，轉身，扶著銀燭的手，挺直脊背，一步步地離開。
在謝承明眼中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將那片墨牡丹，以及那對因舊日靜好而被架在高處的帝妃，一同留在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花叢之中。
18
北郊行宮的日子清寂，卻並非閉塞。
來送東西的宮人是我與宮中傳遞消息的橋梁。
她每次前來，帶來的不僅是衣食用度，還有紫禁城裡最細微的波瀾。
她壓低聲音，眼底閃著光：「娘娘，皇上這半月，有三次未曾翻牌子，獨自宿在養心殿。還有五次，在批閱奏折後，屏退左右，獨自去了望仙殿。」
我正臨摹著一幅字帖，筆尖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
「聽說皇上常在望仙殿一坐便是半宿，
有時撫過娘娘妝臺上那面菱花鏡，有時會拿起娘娘常看的那本《輿地紀勝》，一頁頁翻看，上面還有娘娘批注的小字。」
我擱下筆，看著窗外疏朗的天空。
他的留戀，在我預料之中。
望仙宮裡處處是我刻意留下的痕跡。
他用慣的墨錠，我總在研磨時添一味安神的冷香；他常坐的榻上，還鋪著我親手縫制的錦墊；連那本《輿地紀勝》，我批注的也全是他曾與我討論過的風物志趣。
那裡沒有沈漱玉，有的隻是我留下的點點滴滴。
我又問：「朝陽殿那邊呢？」
宮人嘴角勾起一絲諷意：「賢妃娘娘自然是坐不住了。先是假裝偶遇皇上，後又病了幾回，說夢魘驚懼，需皇上親臨方能安睡。」
可以想象，謝承明面對這些，是何等心情。
「皇上去了嗎？
」
「頭兩次去了，賞了些東西。後來一次，張公公回話說皇上政務繁忙，隻打發了太醫前去。奴婢離宮前聽說，賢妃娘娘又在朝陽殿發了脾氣，摔了一套茶具，哭訴皇上心裡沒了她，直鬧到半夜。」
我輕輕吹幹紙上的墨跡，若有所思地想，火候還不夠。
19
等那送東西的宮人再來時，又帶來了新的笑話。
日前，我傳信宮裡，讓我的人將我往日爭寵的法子送到沈漱玉跟前。
沈漱玉果然坐不住了，她立刻命人調了那款燻香，更是對著銅鏡苦練那發髻的梳法。
她大約是想著，既然皇帝喜歡，她便投其所好，將這喜好重新攬回自己身上。
時機選在了一次夜宴。
沈漱玉姍姍來遲，穿著一身與我往日風格相近的軟羅宮裝，發髻也梳成那新樣式，
行走間，帶著那股刻意調配出的、與我宮中相似的冷香。
她盈盈拜下，抬眼望向謝承明時，目光裡帶著她練習了許久的神情，與我往日的那種相似。
她定是以為，這能勾起皇帝的新鮮感，或者至少，能分走他對我的思念。
謝承明原本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在看清她這身打扮、聞到那熟悉的香氣時，瞬間凝滯。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極其明顯的不悅。
那是一種看到赝品試圖取代真品、看到記憶中的美好被拙劣復刻時產生的煩躁。
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叫起沈漱玉，隻猛地將手中酒盞頓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隨即拂袖而起，丟下滿殿錯愕的嫔妃。
那一刻，沈漱玉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聽完，我和銀燭拍手大笑。
誰能想到，白月光有朝一日也會模仿起替身來。
這正是我想聽的笑話。
我知道，火候到了。
20
北郊行宮的夜，是被驟然驚起的利刃破風聲撕破的。
混亂中，我隻來得及被銀燭猛地拽入假山石的陰影深處。
外面傳來侍衛們短促的呼喝、兵刃碰撞的銳響。
一枚冷箭釘在我身側的假山上，箭尾兀自震顫。
我能感覺到身邊銀燭在瑟瑟發抖，自己的掌心也沁出冷汗，但心中卻異常清明。
他果然在我身邊布置了人手。
這場廝S結束得很快。
那些不知從何處現身的暗衛並不戀戰，見皇家暗衛人多勢眾、武功很辣，便盡快地撤退了。
隻有一名刺客被卸掉下巴制服，庭院裡隻剩下血腥味彌漫。
這一夜，行宮無眠。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晨霧。
謝承明帶著一隊親衛，風塵僕僕地趕到。
他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是連夜趕路，披風上還沾著露水。
他大步穿過庭院，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站在廊下的我。
「阿婼！」
他幾步上前，來不及拂去衣上風塵，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直到被他懷抱包裹，我才仿佛後知後覺地，讓強撐了一夜的鎮定徹底崩潰。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回抱住他，將臉埋入他胸膛，身體無法控制地輕顫起來，淚水浸湿了他微涼的衣袍。
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我哭訴道：「臣妾以為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他手臂收得更緊，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朕來遲了，
別怕。」
21
半塊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刻著獨特狼頭標記的殘破腰牌，被呈到了謝承明面前。
而當御醫回報，那名刺客在審訊前便已咬碎暗藏毒囊自盡時，他的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一切線索，都無聲地指向那個已經覆滅的鎮北將軍府，指向那個男人留在世上的、唯一可能動用這股力量的未亡人。
謝承明凝視著那腰牌，又低頭看了看我蒼白的面容與眼下淡淡的青黑，他眼底最後的猶豫，終於被怒火與失望所取代。
他緊緊擁著我，聲音冷硬：「朕，給過她太多次機會了。」
我依偎在他懷裡，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仿佛隻有這樣才能驅散寒意。
我知道，他此刻的決斷，並非全然因我遇襲而起的震怒。
他是嫌沈漱玉麻煩了。
他處置她，
不僅僅是為我出頭，更是因為他自己已經無法再容忍這樣一個不斷制造麻煩、甚至威脅到他掌控的女人。
許多事物，在得到以後，未必如想象中美好。懷念退潮以後，暴露出的全是底下的溝溝壑壑。
我閉上眼，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的心跳聲，嘴角勾起無聲的笑。
沈漱玉哪裡還有什麼舊部可以發動呢？
自打她踏上接她回京的鸞車，鎮北將軍府便是還有力量殘存，也對她失望至極。
月光若自己投身泥沼，濺起一身汙濁，又怎能怪君王親手將其拂落呢？
22
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謝承明坐在御案後，靜默不語。
我靜立在一旁，為他研墨。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隻聞更漏滴答。最終，他提起朱筆，在那道早已擬好的詔書上，
緩緩劃下了一道決絕的批紅。
「沈氏漱玉，德行有虧，恃寵生驕，更兼勾結舊部，意圖不軌。著，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詔不得出。」
他念出這幾句時，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沒有賜S，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隻是從此以後，她便隻會是史書上寥寥幾筆的罪婦了。
旨意下達那日，據說朝陽殿內傳來悽厲不甘的哭喊與詛咒，隨即，一切歸於S寂。
謝承明很快又下了另一道旨意。
兩月後，封後大典。
我穿著繁復鳳袍，頭戴九龍四鳳冠，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走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禮樂莊嚴，百官跪伏。
謝承明站在丹陛之上，身著袞服,向我伸出手。
我將手放入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
他執起我的手，
面向百官,聲音響徹大殿。
「咨爾宸妃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於宮闱之內,克嫻內則；於朕心之中，深得信賴。今中宮虛懸，朕承天命,冊封裴氏為後,執掌鳳印，母儀天下！」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我微微側首，看向身旁的帝王。
他凝視著我,眼底映著這萬裡江山，也映著我身著鳳袍的身影。
23
秋意漸深，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很快被殷勤的宮人掃去。
銀燭悄步進來，將一碟新貢的蜜橘放在我手邊,聲音壓得極低，不帶什麼情緒：「娘娘，冷宮那邊今早歿了。」
我語氣平淡：「怎麼沒的？」
銀燭滴水不漏地回答：「說是鬱結於心,入了秋便染了風寒,
拖了這幾日，今早發現時,身子都僵了。」
我自然知道,一場恰到好處的⻛寒,幾劑不溫不⽕的湯藥，⾜以讓⼀個心氣已絕、⼜失了精細照看的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深宮。
斬草,需得除根。
我從不給⾃己留任何後患。
⽤銀籤子挑起⼀瓣蜜橘，甘甜的汁液在口中溢開。
就在這時，另一個宮人來報：「啟稟皇後娘娘，皇上的⽟輦⽅才經過西六宮，在冷宮外牆那邊，停了⼀瞬。」
我拈著銀籤子的手停了下來,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宮域,早已是宮中⼈⼈避之不及的晦暗⻆落。
我問：「皇上進去了嗎？」
「不曾。隻是停了⽚刻,便起駕往紫宸殿去了。」
我輕輕「嗯」了⼀聲,繼續慢條斯理地用著那碟蜜橘，甚⾄沒有⼀絲探究他此刻是悔是痛的興趣。
他停那一瞬，或許是為那段徹底逝去的年少情意，或許是為他自己親⼿做出的抉擇，但都與我不相幹了。
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我是六宮之主。我們之間,早已不再是需要依靠那點淺薄情愛來維系的關系。
⼿⼼不自覺地輕輕覆上⼩腹,那裡尚且平坦，卻已孕育著新的⽣命,我未來最穩固的倚仗。
他會是這個王朝名正⾔順的繼承⼈。
至於那個停在冷宮外卻沒有進去的男人。
我淡淡一笑。
很快，連他，我也不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