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轉眼到了江吟雪回宮的日子。
她見過了蕭恪,兩人你儂我儂地膩歪一會兒,然後接下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我面前耀武揚威。
當時我們四人正在宮裡打麻將。
我今天的牌運不好,好幾把都處在劣勢,聽見下人通傳,便隨手點了個宮女來頂替我的位置。
江吟雪還是那般張揚跋扈。
她向我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語帶挑釁。
「自從我替陛下擋箭的那一刻起,我在他心裡的位置,便永遠不可動搖了。」
「如今我已經回來了,祝月瑤,你拿什麼跟我比?」
我剛想說點什麼。
便聽見珠簾後,穎妃興奮地大叫:
「碰!」
「我胡了,我胡了,耶!」
她蹦蹦跳跳跑出來。
攤開手掌。
「皇後娘娘,給錢,可不許賴賬!」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江吟雪看著面前這張與自己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到她身上代表著妃位品階的服飾。
我:「…………」
她面上的得意之色迅速衰敗下去。
如臨大敵一般:
「這……這人是誰!」
8
其他兩人也聞聲而來。
我清了清嗓子,將穎妃拉至身後,控制局面。
先是對著三人講道:「這位便是陛下在東宮時的江側妃。」
三人早對自己的用處心知肚明,齊齊向她見禮。
我又對江吟雪說。
「她們也是陛下的妃子。
」
「以後大家就都是姐妹了,要和睦相處。」
我的語氣算得上輕描淡寫。
可她卻淡定不了。
「姐妹?!」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以姐妹相稱?!」
江吟雪向來都是這樣目中無人的性子,短時間內,定是難以接受。
我將三人屏退。
拉著她坐下說話。
她並不領情,一把將我的手甩開。
「少虛情假意,定是你出的主意,從中離間。」
我也不惱。
隻是呷了口茶,淡淡笑道。
「你別忘了,他是皇帝。」
「他若不願,誰還能強迫他不成?」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是啊。
若感情真如金石般堅固,
又怎會旁人一撬就開。
我又從袖中取出一物。
「你看看,這小玩意兒,可還眼熟啊?」
「這是……我的香囊?」
她不可置信地接過。
上面的繡線沾了灰塵,可見並沒有被好好保存。
「為什麼會出現在你手裡?」
「噓……」
我豎起一根手指。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還要傷人。
「我隻想告訴妹妹一句,帝王本就薄情。」
「事情既已發生,無可更改。與其沉溺在過去幻想中不肯清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手中還有什麼籌碼,如何出牌,才能博取最大的優勢。」
9
江吟雪回宮的第二日,蕭恪罕見地踏入了我宮中。
除了重要場合,私下我們已經許久未見。
蕭恪環視四周,又看了看我。
未見半分憔悴,反而容光煥發。
「朕久不見皇後,沒想到皇後過得倒是愜意。」
是啊。
又不是誰都要仰仗他的寵愛而活的。
他不在,我想叫哪個男寵就叫哪個,還有三個姐妹陪我打牌消遣,連宮裡燃什麼燻香都不必考慮他的喜好,自然愜意。
宮女給我們二人沏上茶。
蕭恪是為了江吟雪來的,索性也不多客套,直截了當地開口。
「朕打算封她為貴妃,你意向如何?」
我道:「江側妃與陛下感情甚篤,又有救駕之功,貴妃之位自然是當得的。」
接著呈上一本小冊。
上面寫滿江吟雪回宮的各項安排。
大到寢殿陳設擺布、首飾衣裙規制,小到各類僕從人數分配,日常消耗供給,全部一一列明,無一疏漏。
蕭恪點點頭,算是滿意。
我又試探著開口:「貴妃一人之下,位同副後,陛下日後若有意歷練江貴妃,臣妾可讓出一半後宮管事權給她……」
「罷了。」
他一口回絕。
「她那個性格可不是能容人的,她若掌管後宮事,其他妃嫔以後的日子怎麼辦。」
「好。」
我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一絲關鍵信息。
原來,即使現在江吟雪回來。
蕭恪也是在意另外三人的。
他又說。
「你們從前二人關系不好,朕還擔心這次雪兒回宮,你會對她多加為難,可聽宮人說,
非但如此,你還對她好聲勸告寬慰,讓她與旁人好好相處。沒想到皇後竟如此大度,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我低了低頭。
「陛下謬贊,教導嫔妃本就是臣妾的責任,況且,臣妾不過是對她說了一句話而已。」
「哦?說來聽聽。」
「臣妾隻是告訴她——陛下是天子。」
蕭恪指腹摩挲著茶杯,細細品味了一會。
忽然就笑出了聲。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顯得太過薄情。
但換我來講,就剛剛好。
他難得說了句好話。
「皇後好生聰慧。」
我沒應聲。
除了江吟雪,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別的話好說了。
兩人相顧無言,靜靜坐了一會。
茶涼了。
蕭恪起身,說還有政務要忙,我也沒再挽留。
這是我們多年一致達成的默契。
或許,大概。
至親至疏是夫妻。
10
如我所預料一般。
那天我說的話,江吟雪聽進去了。
以她的性格,換做從前,定是要大鬧一番的。
可這樣不僅沒法改變現狀,還會將皇帝越推越遠。
於是她反其道而行。
利用蕭恪的愧疚和舊情。
奪回了他的全部關注。
另外三人似乎就這樣被遺忘,門庭冷落。
一開始,她們還能沉得住氣,跑來找我打葉子牌消遣時間,轉移精力。
可時間一長,難免焦慮。
陸才人最先問出口。
「陛下不會真的忘了我們吧?
」
穎妃沉吟片刻。
「其實……我們三人都是小門小戶出身,仰仗著娘娘才有了今日,已經很好了。」
「隻要能和娘娘在一起,我覺得這樣一輩子也挺好的。」
陸才人捧著臉,點點頭。
宋昭儀沒吭聲。
我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寬心。
「不會。」
「若江貴妃在陛下心中真的那樣獨一無二、不可替代,這中間便不會有你們的機會了。」
我起身,走到寢殿後花園。
現在正值季春,花房送來了最新培育的牡丹。
眼前魏紫姚黃次第開,花團錦簇,應接不暇。
一朵花開得再豔、再熱烈。
也難敵滿園春色,群芳爭豔,姹紫嫣紅開遍。
世上沒有什麼一成不變。
機會在等待中顯現。
11
五月中,大長公主女兒滿月,宮中設宴慶祝。
眾人剛想舉杯共飲,宋昭儀忽然站起來,說自己身懷有孕,不能飲酒。
她身子偏弱,之前以為是月事不準,未敢聲張。
如今已經將近四個月,胎像穩固,才敢來稟明皇帝。
這是蕭恪的第一個孩子。
他大喜過望,厚賞了宋昭儀和她的族人,又叮囑我好好關照。
我雖高興,卻不免起了一絲疑心。
按理說,宋昭儀是我一手扶持提拔上來的,連照顧她的太醫也是我的人手。
有孕的消息能瞞得住皇帝,卻瞞不過我。
這說明,她在背著我扶持自己的勢力。
但我並沒有計較。
反而對她無微不至地關照。
我朝祖制,若皇後無子,長子要記在中宮名下。
五個月後,宋昭儀誕下皇長子。
這個孩子順理成章過繼到我名下。
為補償她,我向蕭恪進言,給她晉了妃位,封號儀。
我看著襁褓中的嬰兒,向她保證。
「我會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和人脈。」
「為他鋪設一條大道坦途。」
皇長子滿月時,蕭恪給他賜了名——
宴。
雖然宴兒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可蕭恪對其卻並沒有什麼特殊關照。
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江吟雪身上。
想把皇位留給他們的孩子。
接下來的日子裡。
我開始學著如何做一個母親。
孩子夜裡鬧覺。
我讓乳娘手把手教我如何安撫。
孩子偶感風寒,渾身發熱。
我整夜不眠守在身側。
手法從生澀到熟稔。
比起親生,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安穩平順的日子過了兩年。
年終歲末,這日,我將宮中各處開支核算匯總,整理成冊,供皇帝過目。
蕭恪一邊聽我匯報,一邊翻閱。
其中,後宮妃嫔的那本賬簿裡,江吟雪宮中開支尤為突出,她自宮中有妃嫔生育之後,便心急亂投醫,四處購買大把名貴藥材,支出日益增加。
「江貴妃求子心切,可卻遲遲未能如願。」
他看向我,目光不善。
「皇後,你可知其中原因?」
我:「……」
跟皇帝離心太久的壞處就是這樣。
有什麼壞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
但這真不是我幹的。
冤枉啊!
我起身行禮,硬著頭皮道:
「臣妾曾向太醫過問江貴妃的情況,太醫說,江貴妃當年的傷,雖於生育無礙,可卻留下了氣血不足的遺症,且她太過急切,心神焦躁,亦難有孕……」
「另外,子嗣一事也頗講究緣分,誰都不敢保證絕對。太醫擔心被降罪,常常隻敢委婉勸言,十分的話隻說一二分。」
「臣妾私庫中有一隻雪山靈芝,最是益氣補血,臣妾願贈給江貴妃調理身體,助她早日達成心願。」
蕭恪這才讓我起身。
「皇後有心了。」
我暗暗松氣。
這些年,我將皇後職責做得很好。
撫育皇長子,
處理宮廷大小事務,籠絡朝臣命婦,接見外臣,勸課農桑……無一錯處。
我爹和他的門生在朝中,也小心謹慎,無甚過錯。
蕭恪就算有心廢後,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12
但我不知,早在那次問話時,蕭恪和江吟雪之間就已經出現了裂痕。
江吟雪一直盼著自己有個孩子。
可期望越大,失落越大。
她在日益焦灼中變得喜怒無常。
此外,這兩年蕭恪一直專寵於她,其他妃嫔連眼神都未分得。
人在得意時,是意識不到危機的。
她覺得自己恩寵不衰,已經地位穩固,不再收斂脾氣。
又恢復原來那般任性張揚。
從前蕭恪最喜歡她這樣熱烈灑脫的性格。
願意翻牆逃課,陪她賞花賽馬。
可他現在是皇帝,肩上擔子越來越重。
但這種隨性,現在在他眼裡,變成了無理取鬧。
特別是,宮中有個和她性格相似的陸才人,卻比她會察言觀色許多。
當他從另一個人身上也見到這種特質後。
原先的那個便不再獨特。
當江吟雪再派宮人來請時,蕭恪破天荒地借口拒絕了。
然後去了陸才人那。
十月後,陸才人誕下一女。
晉升為良妃。
兩人的關系愈發僵硬。
一開始,蕭恪還會對她心存愧疚,還試圖通過行動或各種方法去彌補。
可當這種愧疚積累到一定程度。
便會讓人滋生出逆反心理。
他愧對她、害怕面對她,
於是開始逃避。
比起江吟雪,蕭恪更願意去找與她容貌相似,卻更為青春美貌的穎妃;或是歌喉動聽的儀妃;再或者,去良妃宮裡,看看玉雪可愛的小公主。
他寧可在旁人身上找她從前的影子。
也不想見現在那個滿身怨氣、不再年輕的江吟雪。
終於有一天,帝妃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宴兒快到讀書啟蒙的年紀。
我帶著他來到立政殿,想跟蕭恪商量一下擇師的問題。
殿中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趕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叫他不要聽。
「陛下現在就這樣厭煩我?」
「當年我為你擋下一箭,你說定不負我,現在全忘了嗎?」
「夠了!」
對面的聲音更高一分。
「陳年舊事,
你到底還要提幾次?!」
「你知不知道,自己胸口上的那道疤,歪歪扭扭,像條蜈蚣一樣,朕已經忍了很久了!」
我的心裡「咯噔」一聲。
爭吵戛然而止。
隻聽見有人跌倒在地,伴隨著一陣瓷器碎裂聲。
隨後,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轉過去對心腹宮女低聲道。
「此事不宜聲張,快,帶他回去。」
「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13
自從那日爭吵後。
江吟雪忽然就像變了個人。
明明還是和從前一樣的面容,卻感覺被抽空了靈魂,整個人形銷骨立。
半年後的早朝。
蕭恪突發重疾,暈倒在龍椅上。
作為臣民眼中的賢後,我自然是最著急的那個。
尋醫問藥,叩拜神佛。
可我心中隱隱有預感,已經來不及了。
蕭恪和他母後一樣,生來有心疾,這病開始時還不嚴重,年齡越大,發病越兇險。
因而,他從二十五歲之後,就定期服用湯藥,防止病情發作。
五日後,我來到江吟雪的宮裡。
開門見山道:「是你,對不對?」
蕭恪服用的藥物中,有一味絳仙草。
我秘密派去調查的人找到了被丟棄的藥渣,仔細辨別後,發現絳仙草被人替換成了另一味藥材。
這兩種藥材,形、色、味極其相似。
藥用功效卻完全相反。
江吟雪曾在藥王谷養病三年,耳濡目染,自然能懂幾分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