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群壯漢繼續耍橫,氣勢上卻已經弱了很多。


 


江鹿梗著脖子上去就跟他們開始吵。


 


「想錢想瘋了嘛?」


 


「這麼黑的天讓你爸出來碰瓷,他要是真被車撞了。」


 


「小心變成鬼來找你們索命。」


 


魔法攻擊有沒有用我不知道。


 


但老頭明顯開始覺得委屈了。


 


面色不善地看著那幾個壯漢。


 


帽子叔叔來得很快,幾個男人一臉懵地慌亂逃竄。


 


他們都不明白帽子叔叔怎麼會突然就來了。


 


隻有我看見江鹿下車的時候就撥打了 110。


 


「我們這一百多萬的車,你們不會覺得我們連行車記錄儀也不裝吧?」


 


「這都什麼時代了,你們這個樣子碰瓷怎麼還沒餓S?」


 


「還長這麼胖,

吃屎增肥了嗎?」


 


...


 


江鹿還在罵。


 


姨婆直接踮腳去擰他的臉:「閉嘴吧你。」


 


又一邊給帽子叔叔道歉:「對不起啊,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家孩子腦子不太好。」


 


一扭頭,對上我有些呆滯的眸光。


 


姨婆又補充:「這個娃腦子也不太好!」


 


帽子叔叔疑惑又無語地轉身。


 


滿臉都是我們說什麼了嗎的表情。


 


看著江鹿和姨婆,我突然想起來史鐵生說他朋友的話:


 


「他沒把我當殘疾人,也沒把我當人。」


 


14


 


趕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姨婆累得不行,從裡到外都透著疲憊。


 


江鹿卻又餓了,點了一大堆外賣。


 


吩咐我幫他聽著電話,

他去洗澡。


 


外賣小哥頻繁的敲門聲惹毛了剛入睡的姨婆:


 


「你們倆能不能滾去你們的房間折騰。」


 


「我七十一了,你們是要把我N待S嗎?」


 


這話有點不對勁,但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把外賣一點點拎到隔壁的房間,我也累得癱在沙發上不想動。


 


江鹿洗完澡直接裹著浴巾過來敲門。


 


腹肌一塊一塊的,上面還掛著水珠。


 


「姨婆罵我。」


 


他擠著門縫就進來了。


 


我小聲回了句:「罵你不應該嘛。」


 


自己房間不用,非得在姨婆的房間折騰。


 


江鹿突然轉身:「溫月,我不聾。」


 


我猝不及防的就撞了上去。


 


硬硬的、白白的胸肌。


 


我有點愣神。


 


江鹿不說話了,轉身去吃外賣。


 


「姨婆已經睡了。」


 


「這個酒店比較貴,我們隻開了兩間房。」


 


他欲言又止。


 


我大大方方開口:「沒關系,我跟你睡。」


 


江鹿「啊?」了一聲。


 


肉眼可見的整個人都紅溫了。


 


「又不是沒在一起睡過。」我補充。


 


江鹿有些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怎麼做到面無表情地說出這麼下流的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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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隻是那樣說說而已。


 


江鹿是真的在做下流的事。


 


他吃飽喝足又去衛生間洗漱了一遍。


 


躺回我身邊的時候我還瞪著眼睛在發呆,入睡困難。


 


今天走得急,沒來得及回家拿藥。


 


他呼吸凌亂地看了我一眼,

長臂一撈直接把我抱進懷裡。


 


「溫月,你是真的想嗎?」


 


「真想好了嗎?」


 


索性睡不著,那就做點我沒做過的事吧。


 


我勾著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笨拙的吻帶著幾分冰冷的麻木。


 


江鹿深吸一口氣把我摁在身下親。


 


反客為主的吻卻滿是火熱和堅硬。


 


就算我已經融化。


 


可他還是正派又壓抑地低頭再次問我:


 


「真的可以嗎?」


 


我快哭了,難受S了。


 


他怎麼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勾著他的脖子直接胡亂地親。


 


江鹿沒再猶豫,狂熱地咬著我的唇。


 


溫熱寬大的手掌安撫般地插進我的發間。


 


沉悶的、壓抑的又帶著細碎的灼熱的氣氛。


 


我大口又綿長地呼吸著空氣。


 


兩年了。


 


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好像還切實地活著。


 


江鹿的呼吸又亂了。


 


他顫著嗓音把頭埋進我的脖頸處:


 


「溫月,我很想你。」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可那一夜卻是我兩年來唯一一次沒有吃藥卻還睡得很安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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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鹿當年是高一轉到我們班上的。


 


第一天就引起了全校轟動,又高又帥。


 


聽說還是縣裡首富的兒子。


 


但我覺得都是流言,因為有錢人家的孩子是不會來我們學校上課的。


 


二流配置的學校隻能是像我這樣的學渣來聚集。


 


老師讓江鹿跟我坐同桌的時候,我其實剛開始還挺不樂意的。


 


因為我已經看到其她女同學嫉妒的臉色了。


 


我隻想安穩地把高中三年混過去。


 


然後上個大專,學一門可以賺錢糊口的技術。


 


以後能餓不S就行。


 


這就是我對自己人生的規劃。


 


但江鹿他太耀眼了,比如他腳上那雙八千塊的鞋。


 


還有他那一萬多塊的書包。


 


而我,九塊九包郵的 T 恤還要猶豫再三,思考這件衣服我到底是否真的需要買。


 


這就是階級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更別提他還有那麼突出的外貌優勢。


 


最氣人的是,他的成績還巨好。


 


第一次月考他就輕松拿了全校第一。


 


聽老師們說,在全縣這個成績也是排前三的。


 


我忐忑地第三次找老師希望給我調換座位的時候,

被江鹿逮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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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他長臂一伸把我攔在了校門口。


 


「溫月,我怎麼你了?」


 


「讓你這麼不待見我?」


 


我其實主要是怕暗戀他的那些女生會霸凌我。


 


這在我們學校挺常見的。


 


但那天我什麼也沒說出口,因為江鹿氣呼呼的好像要揍人。


 


他還薅著我的脖領子非要請我吃麻辣燙。


 


他說他奶奶病重,知道自己治不好了。


 


老人希望落葉歸根,執意回來。


 


他是為了在最後的時間能多陪陪奶奶才轉回到老家來的。


 


他爸媽其實都不同意。


 


這個世界沒有人理解他。


 


說著說著他就要哭了。


 


眼淚差點滴進麻辣燙裡。


 


我快嚇S了。


 


學校附近學生很多的,這要是被別人看見了那還了得。


 


我何德何能把江鹿都給惹哭了。


 


我各種哄各種安慰,江鹿不但沒好,還哭得更傷心了。


 


就……挺讓人惱火的。


 


「你 TM 能不能別哭了。」


 


我重重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江鹿真的不哭了。


 


他說:「溫月,那說好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


 


我...


 


怎麼就成朋友了?


 


江鹿說分享過彼此秘密的話就必須做朋友。


 


那天還纏著我讓我必須把我秘密也告訴他。


 


我說我爸是收廢品的,我媽是撿破爛的。


 


我哥打架坐牢還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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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江鹿會知難而退,

不會再試圖拉近跟我的關系。


 


但他卻滿臉興奮地說:「咱哥好酷啊。」


 


「他什麼時候出來,我要請他吃飯。」


 


神經病!


 


我瞪著自行車起來就走。


 


江鹿還在後面追了好大一段。


 


但從那天以後,我和他的距離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拉近了。


 


他總是無孔不入地監督我學習。


 


不管我願不願意,就非得要輔導我的功課。


 


半年的時間,我的成績被迫進步了年級二百多名。


 


說實話,不開心是假的。


 


我捧著我的儲錢罐裡的幾十個鋼镚想要請他吃飯。


 


但那天卻是江鹿最傷心的一天,他奶奶去世了。


 


他一直在哭,病房裡擁擠的全是濃重的悲傷。


 


我站在門口,看著江鹿就那樣半跪在床邊,

拉著他奶奶的手一直在哭。


 


他好像挺愛哭的。


 


可我那天也哭了。


 


看到江鹿哭,我也莫名地就想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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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鹿請了整整一個月的假才來上課。


 


整個人瘦了好大一圈。


 


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跟我開玩笑。


 


可是從那天開始,他一放學就帶著我到處玩。


 


不大的地方,全是我們的回憶。


 


下河逮螃蟹、釣魚。


 


去公園玩輪滑、放風箏。


 


還吃遍了小吃街所有的東西。


 


離別在即,我知道的。


 


他奶奶去世那天,回來吊唁的親朋好友哪一個不是百萬級豪車起步。


 


所以江鹿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的。


 


他告訴我他要去英國留學的那天,

我哥剛出獄。


 


原本還有一年的刑期,他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突然提前被放了出來。


 


當年的案子還被重新翻了一遍。


 


我哥還得到了四十萬的誤判賠償。


 


不算多,可這份喜悅卻衝得人哭得毫無章法。


 


爸爸媽媽那天晚上一夜未睡,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手腳無處安放地高興。


 


昔日哥哥的打架鬥毆案,在我們當地很是轟動。


 


明明是他被那幾個同學欺負得特別狠,老師學校都不管。


 


我爸媽帶著我哥去理論,被那幾個同學一起羞辱一起給打了。


 


囂張跋扈的樣子每每深夜都在我的夢裡出現。


 


是無解的噩夢。


 


我哥自己受欺負可以忍,卻真的忍不了我爸我媽當著他的面被人那樣欺負。


 


他直接暴走,

不要命地捏著磚頭衝上去打那伙人。


 


連他自己也是在醫院躺了四個多月才能下地走路。


 


但到最後,受到懲罰的隻有我哥。


 


我爸媽賣了房賣了車,賠得傾家蕩產也沒能保住我哥不去坐牢。


 


而我爸媽,有手有腳,卻什麼工作都找不到。


 


即便找到了,不出三天,也會被各種理由給辭退。


 


親朋好友更是無一人願伸出援手。


 


我們得罪了人。


 


本地最有錢有勢的那幫人。


 


從沒彎過脊梁的爸媽,為了生計,為了讓我繼續上學,也為了給監獄裡的哥哥希望。


 


他們開始撿垃圾收破爛為生。


 


挺直的脊背越來越彎,凡事佔理或者不佔理,他們都會選擇隱忍。


 


我們家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邊的暗無天日。


 


從那以後,我對這些權勢就充滿了厭惡。


 


我也不跟任何人交朋友,在學校也從來都是毫無存在感地待著。


 


我爸媽也變得很消沉,家裡很久很久都很難出現歡樂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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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鹿那天跟我一起去接的哥哥。


 


監獄門口,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溫月,以後都開心點,別老皺著眉頭。」


 


「哥要走了,英國人生地不熟的,你記得有空去網吧給哥發 QQ 消息。」


 


「讓我知道有人還惦記著我。」


 


看著我哥出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上去就抱著我哥哭:


 


「終於出來了,哥,你都不知道溫月有多想你。」


 


我哥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媽,滿臉問號。


 


江鹿第二天就離開了,我爸媽買了很多特產跟著我要去送他。


 


我們全家人對江鹿的感激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了。


 


江鹿也沒嫌棄,開心地收下。


 


還叮囑我媽一定要督促我好好學習。


 


還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讓我常和他聯系。


 


英國那邊他會幫我打聽合適的學校。


 


高考完可以直接去英國找他。


 


我挺想哭的,離別卻又被他各種搞怪給衝散。


 


他往我口袋裡偷偷塞了一個塑料袋。


 


讓我回家再打開。


 


是一個刻著他 QQ 號碼的手鏈,銀制,做工很粗糙。


 


江鹿自己做的。


 


我反復摩挲,不舍得戴。


 


21


 


他的離開我大約也難受了一段時間。


 


但為了幫助我哥開啟新生活。


 


我們舉家搬到了市裡。


 


爸媽也找到了新的工作,哥哥自己開了個水果店。


 


我們全家徹底告別過去的那個傷心地。


 


我突然又有了學習的動力。


 


起早貪黑,周末也不休息,報了各種補習班。


 


高二後半年的時候,成績已經在年級前五十了。


 


且是市裡相對比較好的學校裡的排名。


 


因為時差的原因,我和江鹿很少能碰到一起聊天。


 


基本上都是相互留言的狀態。


 


什麼時候開始斷了聯系呢?


 


大概從我知道了英國的物價。


 


又因為告訴江鹿我不可能去留學,然後我們大吵一架開始的吧。


 


那天我們罕見地同時在線。


 


聊著聊著火藥味就重了起來。


 


怎麼吵起來的我也忘了。


 


那天我是哭著從網吧跑回家的。


 


在哥哥的水果店狂炫三根香蕉也無法讓自己的心緒平靜。


 


哥哥說:「你不要哭,哥哥已經在努力掙錢了,這麼大一個男人還能供不起我妹子去留學嘛?」


 


爸爸媽媽也幫腔,說他們都會努力的。


 


我笑著點頭。


 


可我知道,我根本不會去,也去不了。


 


我怎麼忍心這樣讓一家人來辛苦地託舉我。


 


他們一年到頭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


 


吃的穿的也都緊著我先來。


 


我不能不懂事。


 


遺忘就是從再也沒踏進網吧一步開始的。


 


那個 qq 號久而久之我連密碼都刻意去模糊著忘記。


 


那串銀手鏈也被我丟到了無人的角落。


 


22


 


再後來,我的高考成績也很不錯,

我報了本地的醫科大學。


 


要碩博連讀那種,我沒日沒夜地把自己泡在圖書館。


 


爸媽和哥哥出事的那天,是我生日,也是想要慶祝我剛拿到證書。


 


可……一切都沒了。


 


江鹿那天晚上的出現我其實還是很震驚的。


 


毫不誇張地說,還懷疑過他是鬼。


 


時間幾乎把這個人從我記憶的長河中衝散又衝淡。


 


可他就那樣毫無徵兆地出現,救我於深淵之上。


 


我甚至恍惚地想過,江鹿是不是上天派過來的天使。


 


十月底的洛陽有些冷,綿延不斷的陰雨打亂了我們的出行計劃。


 


我們窩在酒店,誰也沒有出門的欲望。


 


第三日,雨終於小了,姨婆的體力也恢復了不少。


 


我們重新出發。


 


高速上的車寥寥,多霧路段卻很多。


 


江鹿開得很慢。


 


他時不時地從後視鏡裡往後看我。


 


姨婆終於忍無可忍。


 


從後面擰著他的耳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