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不想開車就給我下去,瞅你那猥瑣的樣子。」


 


江鹿也不惱,挑釁開口:


 


「要我說,姨婆,你再活個三五十年沒有一點問題。」


 


「你瞅瞅你這中氣十足的罵人勁兒頭。」


 


「我覺得閻王爺都不敢收,別回頭你連他一起罵那就慘了。」


 


姨婆不語,伸出手把他耳朵擰得一團亂。


 


趕到姨婆朋友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煙雨朦朧的山村,無端地讓人心情平和寧靜。


 


孫奶奶也已經很老了,姨婆解釋了好大會兒。


 


努力想讓對方想起來她是誰。


 


孫奶奶卻一直都是滿臉迷茫地看著她,淳樸地笑。


 


佝偻著背要給我們做手擀面吃。


 


即便不認識,她也要拿出她最拿手的飯來招待我們。


 


姨婆不S心地再次湊過去:


 


「孫大腳,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當年咱倆一起坐火車去北京卻坐錯車跑到哈城,差點凍S,你真的都不記得了?」


 


孫奶奶揉面的手一頓,轉過身不可置信地湿了眼眶。


 


「哎呀,你是大喇叭啊,說叫什麼江臨仙,那我哪知道。」


 


孫奶奶說著又抹眼淚。


 


「老了,老不行了,差點就沒認出來。」


 


23


 


午飯的時候,孫奶奶的兒子兒媳回來了。


 


江鹿熱絡地跟他們打招呼並介紹著我們的來意。


 


兒媳沒說一句話,甩著臉子回了房間。


 


兒子一臉尷尬又冷淡地讓我們繼續吃飯。


 


我和姨婆都放下了筷子。


 


這一般人誰還吃得下。


 


除了江鹿,一碗不夠,再來三碗。


 


手擀面吃出了大席的感覺。


 


三言兩語,孫奶奶低聲就把實情道了出來。


 


縣裡的扶貧項目,在鎮上蓋了樓房,讓他們集體搬遷。


 


她不願意出這個村。


 


孩子們想去住樓房。


 


但想要去住樓房的話,村裡的宅基地和土房就得還給政府。


 


各有各的難處。


 


目前處於無解的局面。


 


兒子兒媳最近且鬧著呢。


 


孫奶奶忍不住又哭:「如果我現在S了就好了,挖個坑把我埋了,他們就也能心安理得去住高樓大廈了。」


 


姨婆吧咂著嘴嘆氣:「你們鎮上的房子多少錢啊?」


 


孫奶奶心煩地放下筷子:「得十多萬呢,也就是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


 


「要再年輕點,我把自己個兒賣了都成。」


 


姨婆眼睛倏地睜大:「孫大腳,

我不嫌你老,你把自己賣給我吧,我帶你走。」


 


24


 


江鹿第三次趴在我耳邊問我說:


 


「咱姨婆真是得的胃癌嗎?我咋覺得她得的是腦癌呢?」


 


「溫月,你看她像不像精神失常的神經病?」


 


姨婆那天下午就拉著孫奶奶的兒子兒媳去鎮上買房。


 


挑最好的樓、最亮堂的戶型看。


 


不到倆小時就籤了買房合同。


 


她還是那句話:「我現在除了錢一無所有。」


 


我們重新上路,車上多了一個孫奶奶。


 


為了方便兩位老人聊天,我被江鹿薅到了副駕駛。


 


他一邊開車,一邊騰出胳膊牽我的手。


 


還不忘臭屁顯擺:


 


「姨婆,要我說,你錢多也壓不出你沒眼力勁兒。」


 


「要不是孫奶奶,

你是不是還霸佔著溫月不讓她來副駕駛陪我。」


 


孫奶奶笑得差點抽抽。


 


姨婆黑著臉湊過來:「溫月,你要是真跟江鹿處對象,我隻能誇你一句眼瞎。」


 


我笑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車窗上倒映著我的臉,笑得是那樣開心明媚。


 


有多久沒這樣笑了呢?


 


我想不起來。


 


今天又沒吃藥,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25


 


下一站是欒川縣。


 


旅遊小縣,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住宿吃飯都是江鹿安排的。


 


我甚至升出一絲慚愧的情緒出來。


 


開車是他,搜路線查酒店訂飯店都是他。


 


我該做些什麼的。


 


可我的思維僵化得很嚴重。


 


扒拉著手機頁面,我有時候會好半天想不起來自己要做什麼。


 


現在是淡季,遊客並不多。


 


酒店前臺很是熱絡地幫我們規劃遊玩線路,還推薦了很多當地有名的小吃。


 


姨婆和孫奶奶原本也是很開心的。


 


但接聽到一通電話後,氣氛瞬間就變得緊張悲傷起來。


 


她們的老姐妹,剛聯系上,可……


 


現在正在縣醫院躺著呢,病危。


 


我們趕過去的時候,那位趙奶奶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了。


 


26


 


姨婆拉著她枯瘦幹巴的手說:


 


「大喇叭和孫大腳來看你了,老姐妹,你還記得我們不?」


 


趙奶奶眼角往外滲著眼淚,她輕微地點了點頭。


 


姨婆高興壞了,

激動地扭頭跟我們分享。


 


「你看你看,還記著我們呢。」


 


可……記得,那又能怎麼樣呢?


 


當地的風俗,快不行的時候得拉回自己老家。


 


待在自己的屋頭咽最後一口氣,才算是壽終圓滿。


 


我們來得巧,又來得不巧。


 


趙奶奶的孩子們都在外地打工,現在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守在病房的是她同樣上了年紀的哥哥和嫂子。


 


江鹿袖子一摟:「需要我幫什麼忙,盡管說。」


 


要忙的事太多了。


 


租氧氣,買壽衣,訂棺木,買孝布。


 


這些可能都是今天晚上要用的東西。


 


趙奶奶的哥哥嫂嫂年紀大了不說,也同樣的囊中羞澀。


 


很多事情要等到她的孩子們回來才能拍板決定。


 


可這樣一來,身後事就會辦得緊湊了些。


 


按風俗來說,也會顯得老人很可憐。


 


江鹿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沒事,錢能解決的事就都不是事。」


 


「你們等我和溫月出去置辦東西就行了。」


 


昏暗的醫院走廊,江鹿高大的身影顯得是那樣可靠。


 


讓人覺得很踏實。


 


27


 


壽衣店的老板推薦了賣壽木的,賣壽木的又喊來了喪葬一條龍的人。


 


事情比想象中的順利。


 


江鹿說的對,用錢就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太大的問題。


 


接下來就是找車帶著氧氣把趙奶奶送回農村老宅。


 


姨婆和孫奶奶隨著醫療車一起陪著進氣多出氣少的趙奶奶。


 


江鹿開車帶著我跟在後面。


 


又開始下雨了。


 


我的情緒又陷入了難以抑制的悲傷中。


 


S亡其實不可怕。


 


可像這樣麻煩別人覺得好可怕。


 


「如果,我也有這麼一天,江鹿,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


 


江鹿握著方向盤的手陡然握緊,壓著嗓子粗聲問:


 


「為什麼?」


 


「就……覺得,不想你一邊難過一邊還要處理我的後事。」


 


江鹿一腳剎車停在路邊。


 


「溫月,你知道那天我坐了九個小時的飛機從英國飛回來,又轉高鐵兩個小時馬不停蹄地去見你時,」


 


「那一路我都在想什麼嗎?」


 


我一時愣怔。


 


我從沒問過他那天從哪裡來。


 


又是怎麼知道我住哪裡。


 


更沒想過……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28


 


「你肯定在想,這該S的溫月,又氣我。」


 


「可我……從未想過你還會回來找我!」


 


這是我的真心話。


 


大雨傾盆,密閉的空間。


 


江鹿就那樣紅著眼看著我:


 


「我在想,我怎麼沒早點知道這兩年你會遇到這麼多的事。」


 


「我在自責,我在懊悔。」


 


「更多的是恐懼,溫月,我害怕你S,我不敢想你如果以那樣慘烈的方式S了。」


 


「這餘生,我該怎麼說服自己讓自己好過起來。」


 


「我也會S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是十八歲的溫月,

聽到這番話應該會覺得很暖心。


 


可現在的我,隻會覺得愧疚。


 


我沒有那麼好,也沒為江鹿做過什麼。


 


我不值得他這樣對我。


 


「你如果登錄過 QQ 的話,就該知道我曾經發了多少消息給你。」


 


「年少的暗戀在異國他鄉被人碾得粉碎,我又一點點把它修補好放在心間。」


 


「我每天都會登錄 QQ 看你有沒有上線,看你有沒有回我的消息。」


 


「溫月,我生過你的氣,刻意不去打聽不去關注你的消息。」


 


「可我……還是做不到把你遺忘。」


 


29


 


看著江鹿這麼痛苦,我的心也跟著酸澀地疼。


 


「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說對不起。」


 


「江鹿,

真的很對不起。」


 


車窗外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江鹿把我拉進懷裡,緊到窒息的擁抱。


 


讓我感到陌生。


 


這樣的他我從未見過。


 


隱忍、克制、痛苦、難過。


 


「溫月,你會好起來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你就當賠罪了,可憐我這麼多年一直一個人在國外。」


 


江鹿說他已經消氣了,早就消氣了。


 


說那麼多就想讓我知道他這些年也很不容易。


 


還被我氣得曾經好幾天吃不下去飯。


 


可現在都過去了。


 


我有點想笑,飯都吃不下去的話,那的確是有夠生氣的。


 


江鹿還說,他回來了,還跟我上了床。


 


在他心裡,這種關系以後如果不結婚,他會覺得特別不爺們。


 


江鹿挺像一個土匪的,毫無顧忌地闖進我的生活。


 


把所有的好都喂給我。


 


不管我接不接受,他就是硬要給。


 


那就……再堅持一下吧。


 


我好像……也有點舍不得他。


 


30


 


凌晨一點,趙奶奶去世了。


 


她很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他的哥哥拉著她的手,卻不會表達自己的難受。


 


隻是無意提起,過了十二點了,按理說又是新的一天了。


 


算是趙奶奶七十三歲的生日。


 


吊著最後一口氣卻遲遲沒咽。


 


不知道是不是想等孩子們趕回來。


 


生日啊,得吃長壽面。


 


農村的廚房我不太會用。


 


好在這是趙奶奶一直生活的地方,一應用品都很齊全。


 


江鹿幫我生的火,我們一起做了一碗雞蛋長壽面。


 


雖然知道趙奶奶吃不了。


 


也知道她不會長命百歲了。


 


可面端進去那一刻,趙奶奶的眼角又滲出眼淚。


 


用棉籤蘸了點湯汁,一點點潤進她的口中。


 


好歹也算是過過生日了吧。


 


一點整,趙奶奶喉間溢出一聲咕嚕咕嚕的痰音。


 


屋內撕心裂肺的哭聲響了起來。


 


生命的終止,原來是這樣的快。


 


31


 


很多習俗我們是不懂的。


 


江鹿找的負責喪葬的人一直在院子外面的車裡等著。


 


聽到哭聲不慌不忙走進來,安撫著家屬們的情緒。


 


然後他們有條不紊地去燒熱水,

先要給趙奶奶淨身。


 


那個阿姨一邊擦一邊對著趙奶奶說:


 


「終於不用再受這洋罪了。」


 


「大娘啊,您甭害怕,我肯定讓您幹幹淨淨上路。」


 


……


 


這樣的場景之下,雖然是拿錢辦事,可總歸有這樣一群人在。


 


大家都不至於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靈棚不到一個小時就支了起來。


 


江鹿扯著我和姨婆她們上了車。


 


勒令我們必須休息。


 


而他,又踩著泥濘去招呼這前後所有的事。


 


孫奶奶疲憊地感嘆:「大喇叭,你這外孫子可真不錯,是個踏實能過日子的人。」


 


姨婆捶著腿附和:


 


「他隨他爸,他爸就是個嘴欠的,但他們家祖傳的好人品好擔當。


 


我愣了好久。


 


才突然想明白,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


 


在我最灰暗的時候,就突然冒出來一個姨婆。


 


原來……是江鹿的姨婆啊。


 


32


 


看著雨霧中忙個不停的男人。


 


沒來由地讓人覺得安心舒心。


 


「姨婆,你們休息會兒。」


 


「我去幫忙。」


 


跳下車那一刻,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頭在我腦海中像煙花般炸開。


 


我擁有了江鹿。


 


他會陪著我。


 


所以……我可以試著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離開欒川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這幾天我好像經歷了很多不同的人生。


 


苦的、澀的、甜的、酸的。


 


姨婆年紀大了,走不動了。


 


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帶著孫奶奶我們回了家。


 


原本,我們也隻是勸姨婆重新復查一下身體。


 


可醫院卻給出了跟國外全然不同的結果。


 


姨婆沒有得癌症。


 


隻是一個良性的息肉。


 


江鹿抹著淚把頭埋進姨婆的脖頸處。


 


悶聲道:「你看我就說嘛,你再活個三五十年肯定是沒問題的。」


 


頓了頓又補充:


 


「已經說好了你的錢要給我花,即便是誤診,你也不許耍賴。」


 


「以後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姨婆不語,抄起飯勺就往江鹿頭上敲。


 


「明天你就給我滾回英國去,多看你一眼我隔夜飯都得吐。」


 


江鹿不依,

抱著姨婆的臉猛嘬一口。


 


引得病房其他人哈哈大笑。


 


姨婆剜我一眼,嫌棄地說:「溫月,不是我說你,真沒眼光。」


 


「你看上他什麼了?」


 


江鹿很好,他值得擁有所有他想要的幸福。


 


33


 


我在江鹿的陪同下去大城市找了最好的心理醫生。


 


陰沉了許久的天終於有陽光透了進來。


 


把我發霉的身體一點點曬得充滿明媚的味道。


 


見到江鹿的父母是在半年以後。


 


那天我很緊張,忐忑得手心一直冒汗。


 


但他的父母在飯桌上一直在吵吵。


 


他的爸爸一臉氣憤地說不該給我買金镯子,第一次見面太俗氣。


 


江鹿他媽直接生氣了,罵他爸是外星人思維。


 


見未來兒媳第一次非要送一萬塊的黃金拼圖。


 


這是純純的腦子有病。


 


倆人你來我往,吵得快要炸了鍋。


 


江鹿習以為常地開口:「誰再吵 V 我十萬。」


 


然後他爸媽異口同聲地把矛頭對準他,說他是做夢看戲——想得美。


 


我恭敬地給二老端茶,當年我哥哥能那麼快出來。


 


是江鹿找他們開的口。


 


可這其中有多復雜和艱難是我想象不到的。


 


這聲感謝我欠了許多年。


 


但我又好像欠江鹿更多。


 


他甚至貼心地拉著姨婆陪我演戲,希望我不要那麼心灰意冷。


 


能再堅持一下,走出心底的困境。


 


可我卻一直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去為他付出。


 


要不然……一輩子對他好,

不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