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董曉明摸了摸額上的疤,笑了:「可不是嘛!縫了五針呢!我媽現在說起來還後怕,說差點傷到眼睛。」


「怎麼弄的來著?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自己摔的?」


 


我引導著他。


 


董曉明的笑容淡了點,眼神有些閃爍,打了個哈哈:「咳,小時候皮唄……自己沒站穩,撞桌角上了。倒霉催的。」


 


他老婆在一旁插嘴:「你媽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媽說好像是被一個……」


 


「哎呀多少年的事了,早記不清了!」董曉明突然打斷他老婆,語氣有些急促,然後轉向我,笑容更加勉強,「就是自己摔的。林泉,你喝水。」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裡的東西。不是記不清,是忌諱。是不願意提起。和我通電話的趙濤一樣。


 


他們記得。


 


他們都知道。


 


為什麼我不知道?


 


是日記裡說的那樣嗎?


 


我盯著董曉明躲閃的眼睛,心裡那個冰冷的窟窿越變越大。


 


我沒有再問下去。


 


我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離開董家,走在喧鬧的街上,我卻覺得渾身發冷。陽光刺眼,我卻像走在濃霧裡。兩個人的反應,幾乎間接印證了日記裡那些可怕的記錄。


 


為什麼?為什麼我對此毫無記憶?我的童年記憶雖然灰暗,但絕沒有這些血腥殘忍的細節。


 


我隻記得別人歧視我,欺負我,記得媽媽的冷漠和偶爾的恐懼。


 


難道……一個可怕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難道我的記憶,是被修改過的?或者說,我選擇性遺忘了我才是施暴者的那一部分,

隻記住了自己作為「受害者」的假象?


 


所以我才那麼理直氣壯地恨著我媽?


 


所以她看我的眼神才充滿了恐懼?


 


所以她才在信裡說「對不起我」?


 


我爸的S……那個我堅信與她有關的車禍……我停下腳步,站在車水馬龍的街口,一陣天旋地轉。


 


如果連恨都是假的。


 


那我這十幾年,到底活在怎樣一個巨大的謊言裡?


 


活著的,到底是一個復仇者,還是一個……真正的惡魔?


 


我抬起頭,看著玻璃幕牆上映出的自己。蒼白,消瘦,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那張臉,漸漸和照片上那個冰冷審視的孩子的臉,重疊在一起。


 


3


 


我病了。


 


高燒,噩夢纏身。


 


夢裡全是水。冰冷渾濁的水。掙扎的生物。湿漉漉的毛發貼在皮膚上的觸感。還有尖叫聲,男人的,女人的。以及一雙眼睛,透過水波,冰冷地看著我。


 


醒來時,渾身冷汗,心跳如鼓。


 


高燒退去後,我變得異常虛弱,精神也恍惚惚。


 


我不再出門,整天窩在家裡。那本日記被我藏在了床底下,我不敢再看,卻又無法擺脫它的陰影。


 


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我從未想過會存在的門。門後是一片黑暗的、令我恐懼的未知領域。而我,正站在門口,被裡面的寒氣凍得瑟瑟發抖。


 


我開始仔細觀察這個家,觀察每一件物品,試圖從中找出更多關於過去、關於我、關於我媽的線索。


 


我發現我媽的東西很少。衣服樸素,化妝品幾乎沒有,首飾盒裡隻有幾件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她的一生,似乎都濃縮在那本日記裡了:恐懼、贖罪、以及對我這個「壞種」兒子無休止的提防。


 


在一個堆滿雜物的壁櫥頂層,我找到了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皮箱。


 


是我爸的東西。


 


我媽一直沒扔。


 


我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把它拖了出來。箱子裡有我爸的舊衣服,幾本專業書籍,還有一些信件和筆記。


 


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希望能找到關於那個車禍的蛛絲馬跡,或者,能證明我媽清白的證據——此刻,我竟然開始希望她是清白的了。


 


因為如果她是清白的,那我至少還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害母親的怪物。


 


信件大多是他和同事的工作往來,在箱子的最底層,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裡面是一本工作筆記,

還有一個黑色的、比煙盒略小的金屬盒子。


 


工作筆記的最後一頁,寫滿了日期和計算,最後一行字跡潦草:「賬目不對,差太多。他到底……」


 


「他」是誰?那個合伙人?


 


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這像是一個線索。我拿起那個金屬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細小的接口。


 


像某種老式的存儲設備,但我從未見過。


 


這是什麼?


 


我翻來覆去地研究,找不到任何開關或按鈕。接口也很奇怪,不像 USB 口。


 


我爸為什麼把它藏得這麼隱蔽?


 


我試著找了各種數據線,都無法匹配那個接口。


 


這盒子就像一個沉默的鐵塊,守護著它的秘密。


 


接下來的幾天,研究這個金屬盒子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託。


 


我幾乎跑遍了全市所有的電子產品市場和維修店,甚至在網上發帖求助。大多數人都搖頭,表示沒見過這種接口。


 


有人猜測是某種工業設備的專用存儲器,有人說是老式監控的存儲單元,年代太久遠了,讀取需要特殊的設備。特殊的設備?


 


我忽然想起我爸筆記裡提到的一個名字——「安達科技」。


 


那是他和合伙人一起創辦的小公司,主要做工業監控設備。車禍後,公司就清算倒閉了。


 


通過一些工商登記信息,我查到了安達科技當年的注冊地址。那地方現在早已變成了一個商圈。


 


但我沒有放棄。我又開始查找我爸當年可能還聯系著的同事或朋友。


 


這個過程比找老鄰居更難,畢竟十幾年過去了,物是人非。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了進來。「是林泉嗎?」對方的聲音低沉,有些沙啞。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你爸爸以前的同事。你前幾天是不是在打聽安達科技的事,還想找一個老式接口的讀取設備?」


 


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對!周叔叔您好!您知道哪裡能找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東西我這兒可能有。但不是白給的。有些事,我也想跟你聊聊。關於你爸,還有那個合伙人張偉。」


 


張偉。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那個合伙人的名字。


 


和我爸一起S在車裡的人。


 


「好!在哪裡見?」我毫不猶豫地答應。


 


我們約在第二天下午,一個很偏遠的茶館包間。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茶館包間。心情忐忑不安。約定的時間到了,

包間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身材瘦削、看起來五十歲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眼神銳利,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類似移動硬盤盒子的設備。「林泉?」他打量著我。


 


「周叔叔?」我站起身。他點點頭,坐下,直接把那個設備放在桌上:「這是你要的東西。安達科技早期產品用的專用讀取器,現在沒人用了。」


 


我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謝謝您!這個……怎麼會在您這兒?」


 


「我以前是管倉庫和售後配件的。」周叔語氣平淡,「公司黃了,有些東西沒處理掉,我就留著當紀念了。」他頓了頓,看著我:「你說你找到了一個那樣的存儲盒?是你爸留下的?」


 


「是的。在他的舊皮箱裡。」我老實回答。「能讓我看看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金屬盒子,

遞給他。周叔接過盒子,仔細看了看,尤其是那個接口,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沒錯,是安達的東西。這種盒子一般是配套車載監控系統的。持續錄制,循環覆蓋。但遇到劇烈撞擊……比如車禍,會自動永久保存撞擊前一段時間的影像資料。」


 


車載監控?


 


車禍?


 


自動保存?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我爸的車裡,有行車記錄儀?!


 


那場車禍的真相……難道就記錄在這個小小的鐵盒子裡?!


 


所有的線頭,似乎在這一刻,猛地匯聚到了這個小小的鐵盒上!


 


我的手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周叔叔,您……您剛才說,想跟我聊聊我爸和張偉的事?」


 


周叔抬起眼,

目光深沉地看著我,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憐憫,有審視,還有一絲別的什麼。「是啊。」他緩緩說道,手指摩挲著那個冰冷的金屬盒。「有些事,藏了十幾年,也該見見光了。」


 


「比如,張偉挪空公司賬目,準備卷款跑路的事。」


 


「又比如,你爸那天晚上,為什麼會開著車,拉著張偉,直接衝進水庫裡。」「同歸於盡。」


 


「而且……」他頓住了,目光像刀子一樣戳在我心上。


 


「而且什麼?」我的聲音幹澀無比。周叔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而且,那天晚上,你媽打電話給你爸之前,先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一個小孩的聲音。」


 


「那個小孩,告訴了她,張偉要跑。」


 


4


 


茶館包間裡安靜得可怕。

空氣凝固了。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聲。


 


一個小孩的聲音?告訴我媽,張偉要跑?誰?還能是誰?


 


那年我四歲。家裡除了我,沒有別的孩子。


 


周叔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幾乎已經無法承受的認知裡,再次引爆。


 


「您……您說什麼?」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這不可能……您怎麼知道?」


 


「我當時就在公司樓下。」周叔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你爸接到你媽電話後,瘋了一樣衝出來,開車就走。我覺著不對勁,想跟上去看看,但沒追上。後來就出了事。」


 


「第二天,警察來調查,你媽整個人都是懵的。她跟警察說,是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說張偉要跑,她才著急告訴你爸。

但她說不清那電話是誰打的,號碼也查不到,像是公用電話。」


 


「這件事,因為缺乏證據,最後就不了了之,歸結為你爸得知合伙人卷款跑路,情緒激動之下酒後駕駛,導致了悲劇。」


 


周叔看著我,眼神裡那絲憐憫更深了:「但我知道,沒那麼簡單。張偉挪賬目的事,很隱蔽,你爸之前都沒察覺,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還特意打電話告訴你媽?」


 


「後來,公司清理東西,我發現少了一個配套的車載存儲盒。我就猜想,是不是你爸車裡裝了東西,記錄下了什麼。他也許早就起了疑心,隻是沒聲張。」


 


「我找過那個盒子,沒找到。原來在你這裡。」


 


他把那個讀取設備推到我面前。「真相是什麼,你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我盯著桌上那兩樣東西。黑色的金屬盒子,冰冷的讀取器。它們像潘多拉的魔盒,

散發著誘人又致命的氣息。


 


我爸的S。


 


我媽的恐懼。


 


我那空白的四歲記憶。


 


日記裡那個邪惡的孩子。


 


所有的謎底,都在裡面。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起那個讀取器。


 


「為……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我抬起頭,看著周叔。他出現的時機我抬起頭,看著周叔。他出現的時機,他知道的內情,都太巧了。


 


周叔沉默了片刻,說:「我欠你爸一個人情。當年他幫過我大忙。這些年,我偶爾會關注一下你們家。看到你媽走了,你又開始在打聽過去的事……我覺得,是時候了。」


 


他站起身:「東西怎麼用,很簡單,接上電腦就行。裡面的數據可能需要專用軟件解碼,軟件我也放在讀取器裡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林泉,有些真相,很殘酷。你得有點心理準備。」說完,他拉開門,離開了。


 


包間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對著那個決定命運的盒子,我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服務員進來添水。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抓起桌上的東西,逃也似的離開了茶館。


 


回到家,反鎖上門。拉上所有的窗簾。屋裡一片昏暗。我拿出筆記本電腦,手心裡全是冷汗。


 


叮咚。


 


電腦識別出了硬件。自動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隻有一個視頻文件。命名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日期,就是車禍那天。


 


我的鼠標指針懸停在那個文件上,指尖冰涼,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轟鳴。


 


點下去,就是地獄。


 


或者天堂。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猛地按下了鼠標左鍵。播放器彈出。屏幕亮起。


 


畫面是車內的視角。有些晃動,畫質粗糙,畢竟是十幾年前的技術。能看到前方的擋風玻璃,雨刮器(那天晚上下雨了),以及駕駛座和副駕駛的一角。先是發動機啟動的聲音。然後是我爸的聲音,壓抑著憤怒:「媽的!你這個王八蛋!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