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精心策劃的報復,原來隻是別人劇本裡的一段注腳。
最完美的壞種,是連自己都能騙過去的那一顆。
1
我媽S了,我沒掉一滴眼淚。
靈堂設在家裡,逼仄的客廳擠滿了花圈,劣質香燭的味道混著鄰居們的竊竊私語,悶得人透不過氣。
他們拍著我的肩膀,說著「小泉,以後一個人要堅強」之類的話,眼神裡卻藏著別的東西:一種混合著憐憫、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林桂芳這輩子不容易,守寡十幾年,把這兒子拉扯大,結果呢?兒子成了這樣。
成了哪樣?
他們說不出口。但我知道我不是他們眼裡的好孩子。從來不是。
十六年前,
我爸開車衝進了水庫,車裡坐著他的合伙人。兩人都沒上來。打撈起來時,車裡發現了空酒瓶。
一樁酒後駕駛引發的悲劇,毀了兩個家庭。
那年我四歲。
從此,我和我媽活在別人指指點點的陰影下。
她變得沉默,陰鬱,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慢慢枯萎。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時候是極致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愛,有時候,又會在某個瞬間,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恐懼,好像我不是她兒子,而是什麼別的東西。
但我孝順。
街坊鄰居都這麼說。林桂芳病了這麼多年,她兒子小泉床前床後伺候,端茶送水,擦身按摩,一句怨言都沒有。
真是這樣嗎?隻有我知道,每次我把藥遞到她嘴邊,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映出我的影子,我心裡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什麼時候S。
我恨她。不是因為她對我不夠好。她對我夠好了,好得過分,近乎一種贖罪。
我恨她,是因為我篤定,我爸的S,和她有關。這是一種沒有來由的篤定,像一顆早就在我心裡生根發芽的種子,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存在著。
我「記得」一些碎片。夜裡激烈的爭吵聲。她尖厲的哭喊。「你去S!」—這句話反復出現,清晰無比。
我「記得」我爸出門前的那個下午,她遞給他車鑰匙,眼神冰冷而怨毒。
這些記憶支撐著我的恨意,讓我所有的「孝順」都變成了一場漫長而冷靜的報復。
我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心裡會升起一股快意。
看,這就是報應。
現在,報應終於結束了。
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我站在棺材旁,看著裡面那個形容枯槁的女人。
化妝師試圖讓她看起來安詳些,但失敗了。她的嘴角奇怪地向下撇著,似乎S前最後一刻還在承受某種痛苦。
我心裡空蕩蕩的,沒有預想中的解脫,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片麻木的白噪音。
治喪委員會的王阿姨紅著眼睛過來,遞給我一個小木盒。「小泉,這是整理你媽遺物時發現的,放在她床頭櫃最底層,用紅布包著。可能是比較重要的東西,你收好。」
我接過盒子。
很輕。
木料粗糙,掛著一把小銅鎖。
鑰匙呢?沒人知道。
鄰居們開始陸續離開,說明天再來幫忙。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對著滿屋子的花圈和中央那口冰冷的棺材。
夜晚的寂靜籠罩下來,放大了每一種細微的聲響。
風吹過窗戶的吱呀聲,冰箱的嗡嗡聲,還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種催促。
我找來一把錘子,對著那小銅鎖輕輕一砸。鎖應聲而開。裡面沒有什麼金銀首飾,隻有一些舊東西。
一本厚厚的牛皮筆記本,封皮磨損得厲害。幾張老照片。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給小泉」。我率先拿起那封信。手指莫名有些發顫。拆開。裡面隻有薄薄一頁紙。是我媽的字跡,歪歪扭扭,寫得十分吃力,似乎是病重時寫的。
「小泉:有些事,我本來想帶進墳墓裡。但我做不到。我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一直在害怕。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那我大概已經不在了。那個本子,是我這些年來唯一能說話的地方。你看完後,要恨,就恨我吧。別去找……算了。」
信到此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打斷。
沒頭沒腦。語焉不詳。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順著我的脊椎緩緩爬升。
我的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上。它靜靜地躺在木盒裡,像一個沉默的、承載了太多秘密的黑洞。我深吸一口氣,拿起它。封皮沒有任何字樣。我翻開了第一頁。紙張泛黃,字跡是鋼筆寫的,娟秀有力,和我媽後來那種虛浮無力的筆跡完全不同。這像是很多年前寫的。
開篇第一句,就讓我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十月十一日。天氣晴。醫生說小泉今天又闖禍了。他把鄰居家養的貓淹S在了水盆裡。他才四歲。看著那隻湿淋淋的S貓,他一直在笑。他爸爸回來打了他,他卻不哭,隻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們。那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神。我害怕極了。」
我的呼吸停滯了。四歲?淹S貓?不可能。我毫無印象。我小時候雖然調皮,
但絕不可能做這種事。我快速地向後翻頁,手指因為急促而有些發抖。紙張哗哗作響。
「十一月三日。陰。小泉今天在幼兒園推倒了一個小朋友,導致對方撞在桌角,縫了五針。老師問他為什麼,他說他隻是想知道對方會不會流血。他爸爸氣得發抖,我卻隻覺得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
「十二月二十日。雪。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用那種了然於心的、可怕的眼神看著我笑。他在威脅我。我知道。這個孩子,他是來討債的,他是……」
後面的字跡被一大團墨跡汙染,模糊不清。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亂,撞得胸口發疼。
這寫的是什麼?
這根本不是我!
我媽瘋了嗎?
她在臆想什麼?
我瘋狂地向後翻,
目光掃過一頁頁令人心驚肉跳的文字。那些文字記錄著一個孩子的暴行和冷漠,以及一個母親日益加深的恐懼和絕望。虐S小動物,惡意傷害玩伴,謊言張口就來,眼神空洞邪惡……字裡行間,那個名叫「小泉」的孩子,就是一個純粹的、毫無由來的惡魔。而這一切的指控,都指向我。
不。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她的謊言!是她為了掩蓋自己的罪惡而編造的謊言!
對,一定是這樣!她想把害S我爸的責任推卸到一個孩子身上!推卸到我身上!
我的手心全是汗。筆記本變得無比沉重而燙手。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翻。時間跨度越來越大,筆跡也逐漸變得熟悉,變得虛浮,變得和我媽後來的字跡一樣。
「小泉十歲了。這些年,他好像正常了。不再做那些可怕的事,成績中上,話不多。
鄰居們都誇他懂事,孝順。隻有我知道不是這樣。他隻是藏得更深了。有一次我生病發燒,昏昏沉沉間,看到他站在我床頭,手裡拿著我的藥瓶,眼神裡那種純粹的、探究的惡意,和我他四歲時一模一樣。他在想,如果把這些藥都倒掉,我會不會S?我尖叫著醒來,他卻隻是乖巧地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還把溫水遞到我嘴邊。我害怕他。每一天,每一刻。」
「他又『正常』了幾年。但我無法忘記。他爸爸的S……那天……(墨跡模糊)我不敢想。我什麼都不敢說。我必須對他好,更好,讓他忘記過去,讓他真的變成一個好孩子。我在贖罪,也在害怕。」
筆記本裡的「事實」與我堅信的「記憶」發生了劇烈的、毀滅性的衝突。
我所記得的童年,是灰暗的,備受歧視的,母親是陰鬱而偶爾會對我流露出恐懼的。
我堅信她那是對我爸之S心懷愧疚的表現。而這本日記卻描繪了另一個版本:
一個天生邪惡的孩子,和一個被嚇破膽的母親。
哪個才是真的?
我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刺。一些模糊的、混亂的畫面試圖衝破某種屏障,在我腦海裡閃現。
水盆。掙扎。湿漉漉的毛發。尖叫聲。男人的怒吼。冰冷的……眼神。
不!我猛地合上筆記本,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是恨她。但我從未想過……我本身……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木盒裡最後一樣東西吸引。
那是一張夾在筆記本最後的老照片。
我抽出來。照片上是我爸、我媽,
還有年幼的我,大概三四歲的樣子。我們站在公園的湖邊,背景是假山和亭子。
我爸摟著我媽的肩膀,笑容爽朗。我媽抱著我,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眼神飄向別處。
而年幼的我,被媽媽抱在懷裡,正對著鏡頭。沒有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後面的人。那雙眼睛……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拿著照片的手指變得冰涼。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升至頭頂。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仇恨的持有者,是冷靜的復仇者。但現在,這本日記和這張照片,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碎了我賴以生存的根基。
如果……如果我所堅信的恨意是虛假的?
如果我所依仗的「記憶」是偽造的?
如果我不是復仇者……那我到底是什麼?
靈堂裡,燭火搖曳,映照著棺材冰冷的輪廓和我慘白的臉。
寂靜中,我仿佛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笑。來自我的心底。
2
我在棺材旁坐了一夜。
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照片和那封信。木盒和筆記本被踢到了角落,像一堆骯髒的、亟待焚燒的垃圾。
我不能相信。我拒絕相信。那一定是林桂芳的陰謀。對,一定是這樣。
她恨我。
她在用這種方式報復我,給我按上一個「天生壞種」的罪名,讓她自己的靈魂得以解脫。
多麼惡毒的女人。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說服了自己。
鄰居們陸續來了,忙碌著準備出殯的事宜。
出殯,送葬,火化,下葬。
整個過程我像個提線木偶,
麻木地完成所有儀式。
腦子裡反復盤旋的,隻有那個木盒,那本日記,那些惡毒的文字。我不能讓她就這麼得逞。
我要證明她是錯的。
我是正常的。
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恨,我的報復,都是正當的,是基於事實的!
葬禮結束後,我把自己關在家裡好幾天。拒絕了所有親戚「過來陪我住幾天」的好意。
我需要時間。需要理清頭緒。但那些日記的內容,像跗骨之蛆,不斷鑽進我的腦海。
還有照片上,那個孩子冰冷審視的眼神。
那是我嗎?
頭痛欲裂。我開始瘋狂地翻找家裡一切可能留存下來的舊物。相冊、證件、甚至是我小時候的作業本。
我想找到證據,證明我的童年是正常的,證明林桂芳在撒謊。
相冊裡的照片很少。
除了那張一家三口的,還有幾張我的獨照。大多是面無表情,或者咧著嘴卻眼神空洞。有一張是我拿著「三好學生」獎狀,站在學校門口。照片裡,別的孩子笑得開心,隻有我,直直地看著鏡頭,獎狀捏在手裡,像捏著一張廢紙。
作業本上,字跡工整,成績大多是優和良。但偶爾在空白處,會用鉛筆無意識地畫一些扭曲的、凌亂的線條,看起來像掙扎的人形,或是被撕扯的動物。
看得人心裡發毛。
這些都不能成為有力的證據。我想到日記裡提到的一些具體事件。淹S貓,推倒小朋友……
那些鄰居,那些可能還記得當年事的人。對。去找他們。讓他們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用他們的證詞,徹底粉碎那本該S的日記!
我第一個找的,就是日記裡提到的,貓被淹S的那戶鄰居。
費了些周折,我通過以前的老街坊要到了趙家兒子的電話。他比我大幾歲,當時應該已經記事了。
電話接通,我表明身份,寒暄了幾句,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起:「濤哥,還記得咱們小時候住平房那會兒嗎?好像你家養過一隻大白貓,特別漂亮,後來是不是走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趙濤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太自然:「哦……你說大白啊……咳,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的心提了起來:「沒什麼,就是最近我媽走了,整理東西,看到些老照片,忽然想起來了。那貓後來找到了嗎?」
「找什麼呀……」趙濤的語氣有些含糊,「早沒了……掉水盆裡淹S了。那時候你才多大,
估計都不記得了。」
水盆!我的手指猛地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淹S的?怎麼那麼不小心?」
「誰知道呢……發現的時候就在院裡的洗衣盆裡飄著呢。」趙濤似乎不想多談,「那時候亂七八糟的事多了……哎,節哀啊小泉,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
不等我再問,電話裡已經傳來了忙音。
他記得。而且,細節對上了。
水盆。
但我仍抱有一絲希望:也許那真的是個意外?日記裡是說「我」淹S的,但鄰居記憶模糊,可能記錯了?
下一個目標,日記裡提到的,在幼兒園被推倒縫針的孩子。我記得那孩子叫董曉明,額頭上確實有一道淡淡的疤。我像個偵探一樣,憑借零星線索四處打聽。
幾天後,我終於在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裡,找到了董曉明的家。
開門的正是董曉明本人。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有些微胖,看到我,一臉疑惑。「你是……?」
「我是林泉。以前住平房區,和你上同一個幼兒園的。」我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些。
董曉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哦!林泉!想起來了!好久不見啊!快請進請進。」他熱情地把我讓進屋。客廳裡擺著嬰兒車,他老婆正在哄孩子。
闲聊了幾句近況,我提到母親剛去世,心情不太好,來找老鄰居說說話。
董曉明表示了同情。氣氛差不多時,我切入正題,指著他的額頭:「曉明,你這疤……是不是小時候在幼兒園弄的?那會兒好像挺嚴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