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村都說我要飛上枝頭變鳳凰。
我撫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一路奔回家。
卻見爹娘對著一錠銀子失魂落魄:
「鉛華,明日有個新娘梳妝的活計……點名請你去。」
我隨口問道:
「是哪家如此闊綽?」
爹娘相視一眼:
「國公府世子宋辭,迎娶京城貴女謝明珠。」
1
「喲,這就是全京城手藝最好的梳妝娘子?」
一個貴女用手帕掩著鼻,掃過我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
「手瞧著倒是細巧,隻是不知,碰過多少下等物件?」
謝明珠端坐鏡前,身邊圍著一群珠光寶氣的貴婦小姐。
她要嫁的人,
正是國公府剛尋回來的世子,宋辭。
也是我成親三載,喚了七年「阿弟」的夫君。
我垂著眼,繼續從棗木梳妝箱中拿出口脂。
「哎呀!」
謝明珠忽然一抬手,打翻了桌上的脂粉。
殷紅的粉末撲散開來。
一旁的僕婦咧開嘴怒斥:
「你這胭脂為何有股刺鼻氣味?莫非……是摻了毀容的朱砂?」
不等我辯駁,便甩開膀子猛掐了我後背幾爪。
臉比後背還要滾燙。
謝明珠將指尖的餘粉揩在蘇繡帕子上,用完便隨手丟棄。
「柳娘子。
「我知你生計不易。但女子的臉面何其重要,豈是能敷衍了事的?
「你用這等東西糊弄旁人也就罷了。今日是我與世子的大日子,
若因此出了差池……你拿什麼賠?」
眾人掩口輕笑。
我強忍著不讓淚水湧出。
本就知道今日是場鴻門宴。
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如何容得下世子曾經的糟糠妻。
可宋辭不告而別,我想來見他一面。
謝明珠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蔻丹。
她傾身過來,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你可知,請你來,是世子的意思……」
2
外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宋辭一身大紅喜服,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金冠玉帶,眉目如畫。
與昔日粗麻素衣的他判若兩人。
「阿辭!」
我想問他,
往日種種,難道都不算數了嗎?
我想告訴他,我們有了期盼已久的骨肉……
話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
謝明珠倩步輕移,拽著宋辭的衣角,眼眶紅潤。
「夫君。我本想照顧一下柳娘子的生意,卻不承想胭脂裡竟含有朱砂,差點傷了肌膚根本……」
宋辭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像是瞧一個陌生人。
我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他前幾日總是頭疼,我特地上山採藥,為他調制的藥膏。
「阿辭。
「你……頭痛可有緩解?你昨日突然離開家,我們還未有機會……」
他瞥了一眼我因採藥而劃傷的手腕,
瞳孔悄然一縮。
抬手。
「啪——」
瓷瓶被他打落,碎片橫飛。
擦過我的臉頰,浸出一絲血珠。
「如今我是國公府世子,什麼御醫聖手請不到,稀罕你這等鄉野粗鄙之物?」
他語氣涼薄,摟著謝明珠的手臂不自覺用力。
「衝撞了世子妃,拖下去杖斃便是。」
3
隨即,他又像是忽然想起,輕輕安撫懷裡的可憐人兒:
「不過,今日你我大婚,見了血氣不吉利。來人,將她轟出去,永遠不許再踏入宋謝兩府。」
他摟著謝明珠的手臂,轉身欲走。
謝明珠卻柔柔開口:
「夫君,她畢竟……」
「明珠。
」宋辭打斷她,「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何必為她費神,平白失了身份。」
有看熱鬧的賓客笑著打趣:
「世子爺,這娘子瞧著面善,莫非是舊識?」
宋辭輕嗤一聲,聲音緩緩飄來:
「不過是個做飯的婆子,暖床的工具而已,也配稱舊識?」
曾經的少年笨拙地拉著我的手,眼神清澈明亮:
「阿姐,等我出息了,定給你開個全京城最大的胭脂鋪,再不用你風吹日曬,為生計奔波……」
言猶在耳,人卻面目全非。
我被僕婦粗魯地架起,拖出門外。
手臂護著肚子,重重地磕在石階上,一陣鑽心的疼。
4
我拖著幾乎站立不穩的身子,渾渾噩噩回到家中。
爹娘相擁垂淚。
我不S心。
我不信那個曾將我視若珍寶的少年,一夜之間,變得如此徹底。
或許他有苦衷?
一夜未眠。
天光未亮,我便躲到國公府外的老槐樹後,奢望著能再看他一眼,問個明白。
晨光熹微中,宋辭身著麒麟紋錦袍,玉樹臨風。
謝明珠親自送他出門,踮起腳,在他頰邊落下一枚輕吻。
郎才女貌,柔情蜜意。
心被狠狠揪起來,酸澀從喉嚨蔓延上來。
「世子。」
謝明珠依偎著他,語帶嬌嗔:
「以往你在外頭的荒唐事,如過眼雲煙,我便不再計較。可若是再有人來撒潑糾纏,汙我謝氏門風,我可真是不想活了。」
宋辭輕撫她的發絲,語氣篤定:
「不過是我落難時,
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明珠,你才是我的妻。」
他的目光似乎輕掃過我藏身的方向。
「日後她若再敢出現,亂棍打走便是。」
5
阿爹知曉我有孕的消息,急火攻心,風寒加重,咳得愈發厲害。
心中愧疚,想著去布莊扯塊厚實御寒的布料,給他做件新棉袄。
我正仔細撫摸一匹顏色鮮亮的料子,計算著兜裡的銀錢。
身後傳來一陣環佩叮當聲。
謝明珠挽著宋辭的手臂進了店。
她一眼便看見了我,故意拿起那匹布,指尖捻了捻,柳眉蹙起:
「掌櫃的,這料子看著鮮亮,怎麼沾了股窮酸氣?碰了這等料子,渾身怕是少不了晦氣。」
我下意識將略顯粗糙的手縮進袖子。
掌櫃的臉色一變,
忙不迭地對我呵斥:「哪來的窮酸破落戶,快走快走!別驚擾了世子和世子妃的貴駕!」
我猛地抬頭,看向宋辭。
希望他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哪怕隻是說一句公允的話。
謝明珠努努嘴:
「夫君,你瞧,尋常百姓冬日便是用這些布料御寒,粗糙磨人,想來十分難挨。
「回頭我們以國公府的名義,捐些銀錢衣物去善堂吧,也算積福。」
宋辭順手拿起一匹價值千金的雲錦,語氣曖昧卻不達眼底:
「明珠,這匹雲錦才襯你的冰肌玉骨。
「至於一些不相幹的東西……何必在意?」
他攬住謝明珠的肩,徑直走向內間。
擦身而過時,衣袂隨風揚起,拂過我攥緊的手。
6
為了多賺點錢給未出世的孩子,
我起早貪黑接了許多活,但也樂在其中。
一日,我做完活計,走在回家的巷子裡。
幾個地痞流氓突然蹿出來,一把搶過梳妝箱,狠狠砸在地上。
瓶瓶罐罐、胭脂水粉潑灑開來,混合著泥土,一片狼藉。
我被他們逼至牆角,閉上眼,下意識叫出一個名字。
四周沒了動靜,我顫巍巍睜開眼。
謝明珠立在眼前。
「你和我的夫君可真是默契,你求救叫他名字,他夢魘喚你的名字。
「你和他不過十年,我和他卻有百年之約。柳娘子是個聰明人,京城之地,貴人雲集,有些圈子,不是你能碰的。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箱子既然破了,梳妝的營生就此作罷吧。」
一行人揚長而去。
我癱軟在地上,徒勞地想撿起一地殘渣。
這是我安身立命、供養一家的全部希望。
如今,被人輕易地踐踏在腳下,碾得粉碎。
7
斷了梳妝的營生,家中生計愈發艱難。
多日憂思勞累,再加上舊疾復發,爹的病驟然加重。
郎中連連搖頭。
若有百年老參吊命,或許還能多拖幾日。
我翻出家中所有積蓄,典當了最後一支銀簪,卻連半根參須都買不起。
走投無路。
我隻能去宋辭常去的酒肆外等。
半夜,他帶著一身酒氣出來。
我撲過去,抓住他的長袍下擺。
「阿辭。爹快不行了!他養你十年,如今隻想見你最後一面!求求你,回去看看他吧!或者……或者借我些銀錢買藥,
我當牛做馬報答你!」
他身形一頓,眼底暗波翻湧。
「姑爺,小姐燉了醒酒湯在等您呢。」
家丁為他掀開馬車的簾子。
宋辭一抬腳,用力踹開我。
我摔倒在地,小腹傳來一陣隱痛。
「宋辭!」
我淚如雨下。
「你當真如此狠心?爹向來待你如親子啊!」
他終於停下腳步。
醉眼蒙眬地看著我,嗤笑一聲。
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隨手一揚,飄落在汙水中。
「夠買十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了。」
他登上馬車,隱隱約約傳出一句:
「滾。從今往後,我與你們家,生S無關。」
剎那間,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熄滅了。
原來,
他連親手施舍我,都覺得髒。
可惜,爹還是沒能等到救命的參湯。
他握著我和娘的手,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口。
直到咽氣,也未閉上。
8
辦完爹的喪事。
我將宋辭的衣衫鞋襪全部抱出來,投入燃燒的柴火中。
火光跳躍,吞噬了他存在的痕跡,也吞噬了我曾經的天真。
臉被熱浪映得發燙,淚水早已被蒸幹。
我緊緊抱住因接連打擊而精神恍惚的娘,立下誓言:
「從今以後,我們的命,自己掙!」
再不由人施舍。
再不由人踐踏。
我用剩下的錢,買了大量材料和草藥。
在院子裡,支起小小的爐灶。
回憶起小時候外祖母教的幾個古方,
結合這些年自己摸索的經驗,無數次嘗試、研磨、調配。
日夜不歇。
制作新的脂粉。
十指磨破,滿身藥塵,也渾不在意。
命運的霜雪,從不獨行。
一夜,阿娘在睡夢中,安然離世。
她明明睡前還拉著我的手,眼眸清明:
「乖女兒,別怕。娘信你,靠自己,也能掙出一番天地。」
前路茫茫,舉目無親。
這世間最後一絲血脈在我體內慢慢長大。
我必須要為她劈開一條生路。
賣了村屋,在西街盤下一間鋪子。
「鉛華閣」開張了。
9
嘔心瀝血研制出的胭脂,取名「落日熔金」。
色澤獨特,恍若天邊流霞。
一經推出,
竟意外爆火,引來一些貴婦小姐爭相購買。
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我偶然發現,鋪子對面,總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
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
直到那日,一位公子搖著折扇,踏進了我的鋪子。
「柳娘子這雙手,不僅能梳妝打扮,做起生意來,也挺厲害嘛。」
「我那大哥不爭氣沒眼光,你看小爺我,怎麼樣?」
原來是國公府的二公子,宋辭同父異母的弟弟,宋景。
眉眼間與宋辭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一臉風流戲謔。
我心頭火起。
舀起一勺調試中的胭脂水,潑了他一身。
周圍瞬間寂靜。
鮮紅的汁液順著他側臉滴落。
他不怒反笑,
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抹去紅漬: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柳娘子這身傲骨,比高高在上的宋辭,有趣千萬倍。」
自此,他頻繁光顧我的鋪子。
起初,我曾嘗試著趕他走:
「我家鋪子太小,如何容得下宋郎君您這座大佛。」
他望著門口的人流,喃喃自語:
「高門大戶,看著光鮮,內裡不知多少腌臜事……」
見我疑惑地看他,又立刻恢復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我後來便索性不再管他。
他有時是買些無關緊要的胭脂水粉,有時隻是來喝杯闲茶,看著我忙碌。
也會在我被地痞流氓騷擾時,
三兩下將人打發走。
在我為鋪子經營發愁時,給出一些切中要害的建議。
我不清楚他的意圖,但顧忌身份關系,便與他保持著距離。
10
鉛華閣的生意越發紅火,逐漸成為京城女子最愛逛的鋪子。
一日,謝明珠帶著一群膀大腰圓的僕婦,氣勢洶洶地闖進我的鋪子。
「柳娘子,你這胭脂,近來風頭很盛啊。」
喧鬧的鋪子瞬間安靜下來。
「隻是,我府上的丫鬟用了你的胭脂,臉上起了紅疹。請了太醫來看,說是用了來歷不明的草藥所致。為了京城眾多姐妹的顏面著想,我不能坐視不理。」
她隨手掃落櫃臺上的一排胭脂膏。
「給我查!若有不合規矩的,一律清出去。」
我連忙將貨架護在身後。
「世子妃,
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可以……」
謝明珠抓起我的衣襟,目光如刀:
「我早就勸過你,莫要做不適合你的營生。難道你勾引男人的下作手段就是如此?」
客人們竊竊私語。
「你迷惑宋景不就是走迂回路線,為了登堂入室,靠近宋辭嗎?」
「給我砸!」
僕婦們應聲而動,棍棒揮舞。
她環視四周,目光落在我親手書寫的「鉛華閣」招牌上。
我想衝上去阻攔,卻被抓住,動彈不得。
眼看她的手即將碰到牌匾。
「住手!」
一道身影迅疾上前,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11
謝明珠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回頭正對上宋辭的眼眸。
「世子?
」
氣勢瞬間弱了半分。
「堂堂世子妃,何必親自動手。」
說罷朝門外看熱鬧的百姓瞥了一眼。
謝明珠唯恐失了國公府的顏面。
整理好衣衫,臉色一陣青白。
宋辭轉身:
「柳娘子,開門做生意,講的是清白信譽。你若現在跟世子妃請罪,明珠定會寬宏大量饒了你。可若是鬧上公堂,這後果,你擔當得起嗎?」
「大哥好大的威風!」
一道清朗聲音響起。
宋景邁步進來,自然地站到我身前,隔開了宋辭的視線。
「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弱女子,傳出去,才真是有損國公府的體面。」
「原來是二弟,你不在府裡好生將養,倒有心出來管闲事?」
宋辭不怒自威。
「就是!
宋景,你日後雖與子嗣無緣了,但若腿瘸得更厲害,怕是連姑娘家的衣角都追不上了吧。」
謝明珠意有所指。
宋景隨手拿起一盒脂粉在手上把玩:
「我的事,就不勞大嫂費心了。倒是你們……父親千辛萬苦尋回大哥,指著你們開枝散葉。可至今還未有信兒,父親怕是夜不能寐,那才叫真傷心呢。」
「再說了,前幾日我給母親和長公主都送了些胭脂,皆是贊不絕口。怎的偏偏就你的丫鬟用不得?」
「宋景!」
宋辭的臉色徹底暗下來。
「這就是你對兄嫂的態度?」
「空口無憑。若有疑慮,不妨請太醫當面驗看。」
二人劍拔弩張。
圍觀的人群大氣不敢出。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拼命想忍住,卻還是露出了異樣。
宋景立刻轉身扶住我:
「鉛華,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擺擺手,強壓下惡心,額上已沁出冷汗。
謝明珠一愣,竟有幾分失神。
隨即拽著宋辭的衣袖:
「夫君,我們走!這遭亂之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宋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
我虛脫地靠在櫃臺上。
「你……」
宋景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點點頭。
手心覆上小腹。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
「別怕,我會護著你們。」
12
是夜。
我被濃煙嗆醒。
後院火光衝天。
我想破門逃出去,可火勢太大,被燻得頭暈目眩。
恍惚間,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朝我奔來……
是幻覺嗎?
醒來時,宋景守在一旁,眼下烏青。
我掙扎著起身。
他按住我,別開眼,不敢看我。
郎中端著湯藥走進來:
「柳娘子,節哀。孩子,沒保住……
你吸入過多毒煙,傷了根本。日後恐怕……」
巨大的哀痛從心底堵上喉嚨,幾近窒息。
我躺了三天三夜,一滴水也灌不進去。
宋景急得團團轉。
尋遍了京城名醫,求遍了方圓百裡的菩薩。
第四天,我終於起身。
回到已成廢墟的院子。
我怔怔地看著房梁,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