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能讓婉清受些委屈。」
他頓了頓,仿佛施舍般加重語氣:
「我對你,已是仁至義盡。」
「你隻需安守本分,拿出點主母的『容人之量』!」
連院子也要讓出來!
這一幕似曾相識。
當初因為沈勁松的身份並不是世子,繼母給我安排的是個更偏更小的院子。
沈勁松不願讓我受委屈,不顧危險去抓山賊,因此立了個大功,才向侯爺開口求來的院子。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隻是他心尖上那個配得上院子的人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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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與沈勁松分辯,弦歌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提醒:
「夫人,您有什麼打算先忍忍,解了禁足再說。」
弦歌的話提醒了我。
我心存去意,眼下隻能忍氣吞聲。
「好,我知道了。」
沈勁松以為我終於想通了。
「明瀾,我們畢竟是結發夫妻,情分不同。」
「你放心,就算婉清進了門,我必不會讓她越過你去。該是你的體面,我自然為你守著。」
他還嫌不夠,又補充道:
「對了,宮裡賞下的東西,我給你留了一匹好料子。」
「你瞧瞧,這可是雲錦。」
沈勁松的小廝捧上一個託盤。
沈勁松掀開覆著的錦帕,瞬間流光溢彩。
金線閃著耀目的光澤,整匹布華貴得咄咄逼人。
比沈勁松搶走、送給崔婉清的蜀錦更貴重。
沈勁松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明瀾,你不是想裁新衣?
就用這個裁!選個最好的樣子,等過幾天國公府宴席那日穿!」
「讓外面那些人看看,我沈勁松從不虧待於你!」
「正好你不是怪我上次喜宴沒讓你出席,這次宴會,你可得好好表現。」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弦歌擔憂地扶住我。
「夫人……」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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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入門的時間定在半個月之後。
沈勁松十分人道地給我七天時間搬離。
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整理自己的新院子。
弦歌去領炭,回來時氣喘籲籲。
「不好了!不好了!小世子落水了!」
我立即跑出去。
到了瑞兒的院子,沈勁松和崔婉清都在。
瑞兒咳得驚天動地。
好不容易哄著他暫時睡著。
我立即親自幫他熬藥。
弦歌在邊上欲言又止。
我一邊用扇子扇著爐火邊問弦歌。
「弦歌,我讓你打聽瑞兒怎麼落水的,打聽到了嗎?」
弦歌紅了眼眶。
「夫人,您算是白疼小世子了。他……」
「奴婢找服侍小世子的小廝問了,小世子是……因為同窗說崔婉清不要臉,他為了崔婉清打架落水的。」
我的心也像落進那冬日的冰水裡。
可是不管怎樣,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做兒子的可以不心疼娘。
做娘的又怎麼能坐視自己孩子生病不管?
藥煎好後,瑞兒鬧脾氣。
「這藥又苦又酸,你拿遠點,別來惡心我。」
我耐心地哄著。
「瑞兒乖,隻要你乖乖喝藥,阿娘給你準備了蜜餞。」
瑞兒卻把蜜餞打翻在地。
「我不要你做的蜜餞,一點不好吃,還是小姑給的麥芽糖好吃。」
我板著臉。
「瑞兒,喝藥不能吃麥芽糖,會影響藥性。」
「你的身子不好,自己要注意。」
當初因為翡翠春帶彩的簪子,繼母恨上我。
買通了給我問診的大夫,我差點滑胎。
是沈勁松冒著宵禁去求的御醫,才保住了瑞兒。
因為如此,我把瑞兒當成心頭寶。
隻是瑞兒從出生就身體不好,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喝藥。
每次他一生病,我就得整夜不眠照顧他。
為了他身體著想,我不免待他處處細致,不準他碰涼水,不準他跟下人的孩子玩。
瑞兒小時候還體貼人,看到我偷偷抹淚還安慰我。
可是自從崔婉清來後,他的性子就越來越不好。
我不是沒聽到他跟崔婉清吐槽,說我拘著他,是個母夜叉。
但是一想到,是因為簪子惹怒繼母,讓瑞兒從小就受罪,我就心有愧疚。
就忍不住想要對他更好一點。
看到我落淚,瑞兒臉色一僵。
「算了,阿娘你再熬一次吧,我喝。」
我欣喜地抬頭,他又把床邊放著的荷花酥推給我。
「您最喜歡吃的荷花酥。」
弦歌喜極而泣。
「夫人,小世子還是心疼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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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覺得怪異,掩飾地拿起荷花酥。
「真好吃。」
瑞兒的笑容變得真心實意起來。
「荷花酥是小姑準備的。」
「您吃了她的荷花酥,以後可不許再欺負小姑!」
他攥著小拳頭。
「小姑那麼好,您為什麼總容不下她?」
手裡的荷花酥頓時變得苦澀。
我強撐著站起身。
「瑞兒,娘親沒有欺負她。」
「你騙人!」
他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和失望。
「小姑都哭了,她說你故意摔碎簪子,還罵她是孤女。」
我喉嚨發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瑞兒,你聽娘說……」
「我不聽!
」
他猛地打斷我,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總是管著我,不讓我吃糖,不讓我玩雪,連小姑給我的麥芽糖都要搶走!」
「小姑說,你就是見不得我們父子對她好!你嫉妒她!」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沒跌倒。
原來在他眼裡,我的關心竟成了束縛。
弦歌焦急地解釋。
「小世子,你知不知道,你生病的時候,是夫人整日整夜地照顧你。」
「夫人的身子在生你的時候落下病根,每次你病好了活蹦亂跳的時候,夫人就病倒了。她若不是心疼你,怎麼會為了你寧願自己生病。」
他咬了咬唇,像是下定決心一般。
「我不要你照顧。你若再這樣對小姑,我就不認你這個娘親了。」
「我要爹娶小姑做我娘親。
」
弦歌跟他解釋:
「小世子你別被人哄騙了,夫人不做正妻,你就不是嫡子。」
瑞兒冷哼。
「你才是騙我。小姑已經許諾,等她做上正妻,就把我記在她的名下。」
「小姑還說,再也不會拘著我,我想和誰玩就和誰玩。」
「我也可以不用再喝這些苦苦的藥!」
他的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我心裡。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門被重重關上。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決堤。
窗外傳來歡快的笑聲,是崔婉清在逗瑞兒開心。
「聽說瑞兒為小姑出頭才落水的,小姑覺得好幸福。」
瑞兒:「她一點也比不上小姑,我要是父親我也喜歡您。」
我像個被遺忘的舊物,
被丟棄在這冰冷的角落裡。
弦歌紅著眼眶扶起我。
「夫人,您別往心裡去,小世子還小,不懂事……」
我搖搖頭,擦幹眼淚。
「弦歌,你說得對。他還小,不懂。」
可我已經懂了。
這侯府,早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9
雲國公府老夫人壽宴。
這是沈勁松被封侯爺後第一次參加宴席,很是重視。
崔婉清故技重施,要搶我雲錦裁成的新衣。
沈勁松批評了她。
崔婉清泫然欲泣。
沈勁松心疼。
所以在崔婉清提出想去國公府的壽宴見見世面的時候,沈勁松沒舍得拒絕。
馬車內,崔婉清把玩著腕間沈勁松送她的金镯。
「表嫂,其實我沒想要你那件新衣。宮裡的賞賜,表哥把泰半送了我。我犯不著跟你計較一匹料子。」
「我的目的,從來都是國公府的宴席。」
「表哥那麼心疼我,拒絕了我要的新衣,自然不會拒絕讓我去國公府。」
我閉目養神,懶得與她糾纏。
宴席上,我坐在夫人堆裡,冷眼看著崔婉清如穿花蝴蝶般周旋於貴女之間。
弦歌湊到我耳邊。
「崔姑娘又想作詩?」
我輕啜一口茶。
「讓她作。」
上次侯府喜宴,她一首《春江花月夜》贏得滿堂喝彩。
可惜——
今日不同了。
此次宴會,明面上是老夫人的壽宴。
明眼人都清楚,
國公府向來低調,老夫人去年才做過整壽,怎麼可能今年又辦。
消息靈通的都知道,此次宴會是為了給齊王選妃。
以崔婉清的家世,給齊王做妾都不夠格。
她想出風頭,也得看別人願不願意。
眼看丞相家的千金一首《鳳求凰》技驚四座,崔婉清迫不及待起身。
「小女子不才,願獻詩一首,《夜泉》。」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嬌柔婉轉:
山白鳥忽鳴,石冷霜欲結。流泉得月光,化為一溪雪。
一時間,滿堂俱靜。
弦歌擰了眉。
「崔姑娘不知道今天是為齊王選妃嗎?」
我冷笑,想起馬車上她那躍躍欲試的樣子。
「不,她知道得很,不過她可能覺得自己有更好的選擇。」
坐在男席的沈勁松帶頭鼓掌。
「婉清,你還是這麼有詩才。」
全場古怪地看著沈勁松。
雲老夫人看著沈勁松,一言難盡。
「侯爺是說,此詩是貴府表小姐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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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勁松謙虛:「表妹不才,不過寫著玩罷了。」
「噗嗤!」
雲國公府小世子雲薔大笑。
「貴府表小姐的臉皮,比我們國公府的照壁還厚啊!」
他一揮手,侍從立刻捧上一本裝帧精美的詩集。
「這是齊王殿下親手編纂的《孤山遺韻》,收錄前人的詩作。」
雲薔翻開書頁,「第八頁和四十七頁,正好收錄了崔姑娘方才吟的『大作』。」
崔婉清臉色刷白。
她意識到了什麼,找補道。
「小女子也是偶然看到的詩,
覺得應景,沒忍住吟了出來。」
雲薔挑眉。
「上回在侯府,姑娘吟的《春江花月夜》,也是應景?」
沈勁松猛地站起,臉色鐵青。
崔婉清泫然欲泣:「表哥,我隻是忘了說明出處。」
沈勁松板著臉。
「下次別忘了。」
弦歌憤憤不平,「侯爺怎麼可以這樣?」
我淡定地喝了口茶。
已經能做到心無波動了。
沒想到我不去踩崔婉清,她卻不肯放過我。
崔婉清故意引著幾位夫人向我走來。
她突然驚呼,手中的茶盞「不小心」潑在我的裙擺上。
雲錦遇水,金線頓時黯淡。
「表嫂對不起。」
崔婉清仿佛自己受了委屈。
「我、我這就去給你找件替換的衣裳。
」
沈勁松聞聲趕來,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
崔婉清低著頭,「是我不小心。不是夫人故意撞我的。」
沈勁松一把拽住我手腕。
「你就非要在這丟人現眼。」
四周投過來各種眼神,有看戲的,輕蔑的。
雲徹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他把我的手腕從沈勁松手中扯出,指尖輕撫我被燙紅的手背。
「燙傷了?快宣太醫。」
那語氣溫柔得讓我眼眶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