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侍衛首領正焦頭爛額,試圖帶人強行攔馬,聞聲猛地回頭看了我一眼,眼中滿是驚疑。
一個深閨女子,在此等關頭不但不驚慌,反而出聲指揮?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疾風般掠過他身側。
蕭衍不知何時已解下腰間裝飾用的玉帶。
那玉帶扣竟是精鋼所制,邊緣鋒利。
他身法極快,避開驚馬亂踢的後蹄,手腕一抖,玉帶如鞭如刀,精準無比地抽向那匹白馬左後腿的蹄腕處!
「嗤啦」一聲輕響,那本就松動的蹄鐵竟被這一擊之力直接震得飛脫出去!
連帶嵌在裡面的幾顆尖銳碎石也一並脫落。
白馬吃痛,嘶鳴聲更加慘烈。
但左後腿那鑽心的刺痛源驟然消失,狂奔的勢頭隨之一滯。就
在這電光火石間的遲緩,侍衛首領終於反應過來,再不猶豫,大喝一聲:「斬斷套索!」
數名悍勇侍衛立刻撲上,
刀光閃動,連接白馬與車轅的皮索應聲而斷!失去了白馬這個瘋魔的核心動力,另外三匹馬的驚亂頓時減弱大半,被拼S衝上前的車夫和侍衛SS拉住韁繩。
馬車又向前衝了十餘步,終於險險停在了離敞軒臺階不足三尺的地方。
一切發生在短短十數息之間。
御苑內S寂一片,隻剩下驚魂未定的喘息聲,和那匹脫力跪倒在地的白馬粗重的鼻息。
貴妃被人從車廂中扶出,釵橫鬢亂,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皇帝沉著臉,目光先是落在蕭衍身上,帶著一絲復雜難辨的意味。
隨即轉向我,審視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沈家丫頭,你如何知道是蹄鐵的問題?」
我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回陛下,臣女在邊關時,常見軍中馱馬。
「方才聽聞馬蹄聲有異,觀那白馬奔跑姿態,左後腿不敢著力,與臣女曾見過的蹄鐵入石傷馬蹄的情形極為相似。
「情急之下,
妄自出聲,請陛下恕罪。」我將一切歸咎於邊關見聞,合情合理。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又掃過地上那枚帶著明顯松動痕跡和碎石凹槽的蹄鐵,終是點了點頭。
「觀察入微,臨危不亂,不錯。」
他頓了頓,「賞。」
他沒有再多問,但那雙深邃的龍目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遠比方才賞賜雙面繡時要長得多。
皇後在一旁驚魂甫定,看向我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感激與贊賞。
我垂首謝恩,退回到人群中。
能感覺到一道探究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
抬眼望去,蕭衍已重新束好玉帶,姿態依舊闲適,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隻是錯覺。
他正與身旁一位宗室子弟低聲談笑,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我臉上。
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和一絲了然的玩味。
他看出來了。
看出我那聲提醒,並非全然基於邊關見聞,更有一種近乎預判的篤定。
無妨。
有些種子,埋下便好。
11
宮中夜宴與御苑驚馬事件後,
沈國公府大小姐的名號在京中更盛。府中下人行事越發謹慎,連暫管廚房的春曉也隱隱有了幾分威勢。
這日,我依著前世模糊的記憶,來到城南一家頗為清雅的書畫館「墨韻齋」。
此處不僅售賣古籍字畫,更設有靜室,供文人雅士品鑑交流,來往之人身份清貴,不易惹眼。
我正佯裝欣賞一幅前朝山水圖,一道玄色身影便不期然映入眼簾。
蕭衍斜倚在對面的多寶閣旁,手裡把玩著一塊雞血石鎮紙,姿態慵懶,仿佛隻是偶遇。
「沈大小姐好雅興。」他開口,聲音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
「也對,能繡出『江山永固圖』,又能一眼看穿驚馬症結之人,品味自然不凡。」
我微微屈膝:「世子謬贊。」
他踱步過來,目光落在我方才看的那幅山水圖上。
「筆力遒勁,意境開闊,可惜……失之匠氣,少了幾分真性情。」
話鋒一轉,視線轉向我,狹長的眼眸中銳光一閃。
「如同大小姐,
表面恭順守禮,內裡卻藏著雷霆手段。實在不似尋常閨閣女子。」來了。他果然起了疑心。
「世子此話,傾顏聽不懂。」我垂眸,語氣平淡。
「傾顏隻是按規矩行事,盡力而為。」
「是幺?」蕭衍低笑一聲,放下鎮紙。
「那日在御苑,你出聲提醒時,眼神裡的不是猜測,是篤定。你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心弦微緊,面上卻不露分毫:「世子想多了,不過是情急之下的判斷。」
「好一個判斷。」
他不再繞圈子,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一旁懸掛著「闲人免進」竹簾的靜室,。
「不知大小姐可否賞臉,借一步說話?」
靜室內茶香嫋嫋,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蕭衍斂去了幾分戲謔,神色雖依舊疏懶,眼神卻清明銳利。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沈大小姐。」
他執起茶壺,親自斟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查過你。落水之前,性情直率,甚至有些天真。
「落水之後,卻似換了個人,心思缜密,手段老練,連柳姨娘那樣經營內宅多年的人,都在你手下連連吃虧。」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我不信什麼鬼神附體,隻信事在人為。你身上定然發生了些什麼。不過,我對此並無深究的興趣。」
我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熱,不動聲色:「那世子今日約見,所為何事?」
「合作。」他吐出兩個字。
「我想請大小姐,助我查一樁案子。」
「我一介女流,能幫世子什麼?」
「一樁與邊境軍需有關的陳年舊案。」
蕭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其中牽扯到一批五年前運往北境,卻在半道被劫的玄鐵。
「而當年負責押運那批玄鐵的副將,姓韓,曾是沈國公麾下最得力的幹將之一,後來因瀆職被問罪,S於流放途中。」
韓副將!我心中一震。
父親當年為此事痛心許久,始終認為韓副將是被人構陷,
卻苦無證據。那批玄鐵最終下落不明,成了父親心頭一根刺。
「世子為何要查此事?」我抬眼看他。
蕭衍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因為那批玄鐵,最後疑似流入了北狄王庭。而當年劫掠的『馬匪』,手法幹淨利落,不像尋常匪類。
「有人在我鎮北軍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漂亮的監守自盜,兼資敵叛國。」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我:「我查此事,是為肅清邊境,揪出蛀蟲。
「而大小姐,沈國公想必也從未忘記過那位蒙冤的舊部。我們有共同的目標。」
茶水的熱氣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他在賭,賭我對父親舊部遭遇的不平,賭我並非真正的深閨小姐,而是有能力,也有意願與他做這筆交易。
他懷疑我的來歷,卻選擇利用這份「不尋常」來達成目的。
此人,果然深諳權衡之道。
與蕭衍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一旦卷入此事,便是踏入了朝堂爭鬥的漩渦。
但……韓副將的冤屈,父親的心結,還有那批流入敵國的玄鐵……
前世直到沈家覆滅,此事都未能昭雪。
我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需要知道,世子目前掌握了什麼。」
12
蕭衍提供的線索指向一個早已廢棄的轉運碼頭和幾個模糊的人名。
我並未直接動用沈家的人脈,那太容易打草驚蛇。
錦瑟閣的賬房成了我的據點。
趙賬房和順子經過初期的惶恐,已能沉穩辦事。
我讓他們以盤查舊年布料進貨渠道為由,調閱所有與北方商隊有關的記錄。
尤其是五年前的賬目。
有時候,一些蛛絲馬跡就藏在這些看似無關的商業往來中。
「小姐,這批五年前從滄州進的葛布,賬上記的數量與當時滄州的市價似乎有些出入,量大了三成,但總價卻沒高多少。」
趙賬房指著賬冊上一處,眉頭緊鎖。
順子補充道:「我問過鋪子裡的老人,隱約記得那批貨不是直接進的,
是通過一個姓胡的中間人,那人後來就沒消息了。」姓胡的中間人,廢棄的滄州碼頭……
線索隱隱串聯。
我讓他們繼續深挖這個胡姓中間人所有經手過的交易。
尤其是涉及金屬、礦物的,哪怕隻是不起眼的零碎記錄。
與此同時,我通過春曉,以採購修繕鋪面所需鐵釘、工具為名,接觸了幾家城西的鐵匠鋪。
那裡龍蛇混雜,消息靈通。
在一家名為「劉記」的老鋪,我注意到他們打制的農具質地格外堅韌,摻了別的東西。
老師傅言語間對軍中器械規制頗為熟悉,卻又對官方採買流程閃爍其詞。
「大小姐要的好鐵,小老兒這兒可沒有,那是軍爺們用的東西。」他
擺著手,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後院。
就是這裡了。
我佯裝不滿,挑剔了幾句他鋪子裡的普通鐵器,約定三日後再來看新打的樣品,留下了定金。
當夜,我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未驚動府中任何人,
悄然從後角門而出。蕭衍的人如鬼魅般出現在巷口陰影裡,引著我避開巡夜的兵丁,直奔城西。
劉記鐵匠鋪後院牆矮,內裡隱約傳來鍛打之聲,在這深夜極不尋常。
我與蕭衍對視一眼,他打了個手勢,兩名手下無聲翻入院內。
片刻後,院內傳來一聲短促的兵刃交擊聲和悶哼!
「被發現了,走!」蕭衍低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疾步後撤。
但已經晚了。
數道黑影從兩側巷口撲出,刀光在月色下泛著冷冽的幽藍。
淬了毒!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指我與蕭衍,招式狠辣,是訓練有素的S士,絕非普通護衛。
蕭衍將我往身後一扯,玉帶再出,如靈蛇般纏向當先一人的手腕,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他身形飄忽,出手刁鑽,竟以一敵三不落下風。
另兩人繞過戰團,直取我而來。我
疾步後退,袖中滑出一把貼身攜帶的短匕,這是重生後我便暗中備下的。
寒光閃過,格開劈向面門的一刀,
手腕被震得發麻。另一人刀鋒已至肋下!
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一枚烏梭破空而來,精準地打偏了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