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日,以錦瑟閣的名義,向與我們交好的幾家江南絲商、茶商下單,採購一批『尋常貨物』。「但交貨地點,指定在淮南的幾個碼頭。價格可以比市價高一成,條件是十日內必須到位。」


趙賬房雖不解,卻毫不遲疑地應下。


我又喚來順子,低聲囑咐。


「你親自帶幾個機靈可靠的人,拿著我的名帖和銀票,去一趟通州碼頭,找一位姓王的漕幫把頭。


「他欠我母親一個大人情。讓他調幾條快船,空著,在運河上候著,具體位置等我消息。」


順子領命而去。


明面上,錦瑟閣的採購合情合理。


暗地裡,漕幫的快船悄無聲息地就位。


我要用商業網絡,為賑災物資開闢一條隱秘的通道。


然而,官面上的刁難依舊不斷。


戶部幾次三番以手續不全、款項未清為由,卡著賑災銀的撥付。


皇甫瑾在朝會上據理力爭,卻收效甚微。


是時候砍掉這隻攔路的手了。


我讓兄長無意中向一位與都察院御史交好的同僚透露。


近日京城米價飛漲,恐有奸商與戶部官吏勾結,囤積居奇,發國難財。


同時,通過七皇子府上一個不起眼的內侍,將一份「匿名」舉報信遞到了皇甫瑾案頭。


信中隱約提及戶部左侍郎一位姓錢的郎中,近日在城南購置了一處三進大宅,資金來源可疑。


皇甫瑾如今對這類線索極為敏感,立刻暗中派人查證。


三日後,通州碼頭。


夜色如墨,浪濤拍岸。幾條漕幫快船靜靜泊在僻靜處。


船上堆滿了由錦瑟閣資金暗中採購,偽裝成商貨的米糧藥材。


隻等天明,便可混入官船,運往淮南。


就在這時,一隊打著戶部稽查旗號的官差氣勢洶洶地趕來,為首者正是那位錢郎中!


「奉戶部令,稽查私運物資!船上所載何物?可有批文?」


錢郎中趾高氣揚,眼底閃爍著貪婪與得意。


他定是得了授意,前來破壞。


順子帶著人擋在船前,據理力爭。


「大人,我等是正經商人,運送的是絲綢茶葉,

有錦瑟閣的貨單為證!」


「絲綢茶葉?」錢郎中冷笑。


「本官接到線報,爾等夾帶違禁之物!給我搜!」


官差一擁而上。


眼看就要暴露,一旦坐實「私運」,不僅物資不保,七皇子也會被牽連!


就在此時,運河上遊忽然亮起一串燈火。


幾條懸掛著鎮北王府旗幟的官船破浪而來。


船頭立著一人,玄衣墨發,正是傷勢未愈卻依舊挺拔的蕭衍。


他手持一枚令牌,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來。


「鎮北王府奉旨協辦軍需轉運,此地由本王接管!闲雜人等,退開!」


錢郎中臉色大變:「世、世子殿下!下官奉戶部之命……」


「戶部?」蕭衍居高臨下,眼神冰冷,「你的命,現在歸都察院了。」


他話音未落,另一條小船上躍下數名便裝侍衛。


手中捧著一本賬冊和幾封密信,徑直走到臉色慘白的錢郎中面前。


「錢大人,你在城南新購的宅子,用的是哪筆銀子?


「這賬冊上記載的你與糧商勾結,

抬高糧價,克扣賑災款項的罪證,你作何解釋?」


人贓並獲!


那賬冊,自然是我的匿名信引導下查實的鐵證!


錢郎中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面無人色。


蕭衍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我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


我站在遠處陰影裡,松了口氣。


利用蕭衍的軍方身份壓制戶部宵小,再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貪腐證據,一舉兩得。


次日,錢郎中下獄,戶部左侍郎受牽連停職查辦。


賑災銀兩順利撥付,由錦瑟閣渠道和漕幫快船組成的運輸線悄然運轉起來。


第一批物資比預期更早抵達淮南。


七皇子皇甫瑾在江南的差事,終於打開了局面。


而皇甫晟,則再次痛失一員戶部幹將。


25


江南的雨季終於過去。


隨著最後一批災民得到妥善安置,河道疏浚初見成效。


七皇子皇甫瑾奉旨回京復命。


金鑾殿上,少年皇子身姿挺拔,雖面帶倦色,眼神卻清亮堅定。


他詳細稟報了賑災經過,

堵口復堤、以工代賑、防疫安民……


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更將幾位在賑災中恪盡職守的地方官員名字一一奏報。


皇帝端坐龍椅,聽著聽著,緊鎖數月的眉頭漸漸舒展,最終撫掌大笑。


「好!瑾兒此次差事辦得極好!體恤民情,處置得當,更難得是見識不凡,頗有章法!朕心甚慰!」


他當庭下旨,厚賞七皇子,增其食邑,準其參議朝政。


這意味著,年僅十四歲的皇甫瑾,正式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擁有了一席之地。


滿朝文武神色各異。


幾位年長皇子的臉色尤其難看。


三皇子皇甫晟垂首立在班列中,袖中的拳頭SS攥緊,指節泛白。


退朝時,皇帝特意喚住沈國公,語氣溫和:「沈愛卿,你女兒傾顏,近來可好?」


沈國公心頭一凜,恭敬回道:「回陛下,傾顏一切安好,勞陛下掛心。」


皇帝目光深遠,似是隨口一提。


「朕聽聞,瑾兒此次賑災的方略,頗有幾分沈國公當年談論邊務時的高瞻遠矚。

沈家……果然人才輩出。」


這話聽著是誇獎,卻讓沈國公背後沁出一層冷汗。


陛下這是在懷疑傾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不敢怠慢,隻能含糊應道:「陛下謬贊。」


皇帝笑了笑,未再追問。


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卻讓沈國公心中警鈴大作。


消息傳回沈府,我正對著窗外一株新開的玉蘭出神。


皇甫瑾的成功在我意料之中,但皇帝的關注,卻是一把雙刃劍。


「小姐,七殿下派人送來了謝禮,還有……鎮北王世子遞了帖子,邀您明日去京郊別院品茶。」


春曉捧著兩樣東西進來。


我接過帖子,蕭衍的字跡依舊恣意。


他肋下的傷應當好得差不多了。


次日,京郊別院。


此處並非鎮北王府正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


蕭衍穿著一身月白常服,坐在臨水的亭中煮茶。


少了幾分戰場S伐之氣,倒像個闲散公子。


隻是那偶爾抬眸間掠過的精光,昭示著此人絕非表面看來那般無害。


「恭喜。」他替我斟了一杯茶,霧氣氤氲。


「世子何喜之有?」我端起茶杯,茶香清冽。


「七殿下凱旋,沈大小姐居功至偉,不該賀喜幺?」


他挑眉,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如今朝中誰人不知,七殿下身邊有位『福星』高照。」


我抿了口茶,語氣平淡。


「世子說笑了,殿下成功,乃陛下英明,殿下自身勤勉,與我有何幹系。」


「是嗎?」蕭衍身體微微前傾,隔著茶桌看我,目光銳利。


「那江南絲商茶商的『尋常貨物』,通州碼頭的漕幫快船,還有那位恰好被揪出來的錢郎中……


「沈大小姐,這世上,可沒有那麼多巧合。」


他果然都知道了。


我並不意外,以他的勢力,查到這些並不難。


「世子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我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各取所需而已。」


「好一個各取所需。」蕭衍低笑,笑聲裡帶著一絲欣賞。


「隻是,

經此一事,你已從幕後走到了臺前。三皇子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陛下那邊……恐怕也對你充滿了好奇。往後,步步驚心。」


「我從醒來那一刻起,便已身處漩渦之中。」


我看著亭外潺潺流水,聲音平靜無波,「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蕭衍凝視我片刻,忽然道:「那日圍場,你擲出短刃的手法,很特別。不象是沈國公的路子。」


我心弦微緊,面上不動聲色。


「家父忙於軍國大事,豈會教我這些。


「不過是在邊關時,跟一個獲罪充軍的老斥候學過幾手保命的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野路子……」蕭衍重復了一遍,眼神玩味。


「能精準打落淬毒弩箭的野路子,可不多見。」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不過,很實用。」


他不再追問,轉而談起江南後續的治理,以及朝中可能因此事引發的變動。


他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讓我對局勢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離開別院時,他送我到門口,晚風拂起他月白的衣角。


「沈傾顏,」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低沉。


「若遇棘手之事,可持那枚墨印,來鎮北王府別院尋我。」


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世子不怕被我牽連?」


身後傳來他一聲輕笑,帶著幾分恣意:「本王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馬車駛離別院,我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描畫著那枚墨印的輪廓。


皇甫瑾站穩了腳跟,蕭衍表明了態度,皇帝的猜忌,皇甫晟的敵視……


所有的一切,都推著我走向更深的棋局。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手中的籌碼,似乎又多了一分。


26


七皇子賑災之功帶來的餘溫尚未散盡,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沈府門前卻迎來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


但這平靜之下,是我更深遠的籌謀。


聲望與銀錢皆是力量。


但若不能化為根基,終是空中樓閣。


我將目光投向了沈家在京郊的一處闲置別院。


此處依山傍水,景致清雅,屋舍寬敞,稍加修葺便是絕佳的辦學之所。


消息一經放出,便如冷水滴入滾油,在京城炸開了鍋。


「女子學堂?教什麼?莫非是針織女紅,琴棋書畫?」


「聽聞沈家大小姐要親自授課,教的竟是算學、醫藥,還有什麼……管家理事?」


「荒唐!女子無才便是德!學這些旁門左道,豈不亂了綱常!」


流言蜚語比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連一向支持我的兄長沈傾雲,聞訊後也匆匆趕來,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