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史慷慨陳詞,證據一一呈上。
那紙箋上的字跡,與沈傾雲平日所書確有七八分相似。
那書童更是聲淚俱下,指認不諱。
形勢似乎對沈家極為不利。
就在主審官即將拍下驚堂木的剎那,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七皇子皇甫瑾身著皇子常服,大步走入堂內。
身後跟著兩名侍衛,押著一個面如土色的中年文士,以及一個捧著木匣的賬房先生模樣的人。
「父皇有旨,此案關乎科舉公正,命本王旁聽,並帶來新的證人證物。」
皇甫瑾聲音清朗,目光掃過堂上眾人,最後落在臉色微變的御史身上。
那中年文士,正是國子監司業的心腹幕僚。
而賬房先生,則是錦瑟閣暗中控制的一家筆墨鋪子的掌櫃。
「堂下所跪何人?所呈何物?」主審官沉聲問道。
皇甫瑾示意,那幕僚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
是……是司業大人指使小人偽造紙箋,模仿沈公子筆跡!那書童也是司業大人買通的!」賬房先生則打開木匣,裡面是幾錠官銀和一本賬冊:
「小人鋪中售賣一種特制墨錠,摻有微量青金石粉,書寫後字跡與尋常墨跡無異。
「但若遇明矾水輕輕擦拭,墨跡中便會透出極淡的青色熒光。
「沈公子月前在小店購買的,正是此墨。而這張作為證據的紙箋……」
他指向御史呈上的那張紙,「經小人查驗,其上墨跡,並無此特徵!」
主審官立刻命人取來明矾水,當堂試驗。
沈傾雲近日所書的文章字跡,遇水後果然泛起微弱青光,而那張「證據」紙箋,毫無反應!
鐵證如山!
那書童見勢不妙,也想反口,卻被皇甫瑾的侍衛按住。
「偽造證據,構陷考生!好大的膽子!」
主審官拍案而起,怒視那幕僚,「說!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幕僚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堂外圍觀人群中的某個方向。
那裡站著的是三皇子府的一名屬官!
雖未直接指認三皇子,但線索已然分明。
最終,國子監司業被革職查辦,涉事御史停職,書童及幕僚下獄。
沈傾雲當堂釋放,冤屈得雪。
數日後,皇榜高懸。
沈傾雲之名,赫然位列一甲第二名。
榜眼!
消息傳回沈府,門庭若市,賀喜之人絡繹不絕。兄
長穿著簇新的進士服,接受眾人道賀,臉上是釋然與榮光。
父親緊繃數日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意。
我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的喧囂。
皇甫瑾送來賀禮,附言簡短:「不負所託。」
蕭衍的禮物則是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匕首,鋒利無比,附箋上隻有二字:「防身。」
經此一事,沈傾雲不僅洗刷汙名,更憑實力高中榜眼,沈家聲勢一時無兩。
而三皇子皇甫晟,則再次折損臂膀,聲譽掃地。
「沈傾顏。」我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指尖拂過廊柱上冰冷的雕花。
這一局,我們贏了。
但棋盤對面那人,絕不會就此認輸。
前方的路,隻會更加兇險。
29
這日傍晚,鎮北王府別院的請帖再次送至我手中。
落款依舊是那恣意的字跡,隻簡單四字:【月下對酌】。
我沒有猶豫,吩咐備車。
別院依舊清幽,隻是這次亭中石桌上,除了茶具,還多了一壺酒,兩隻白玉杯。
蕭衍依舊是一身常服,倚在亭柱旁,望著天邊那一彎細月,聽到腳步聲,也未回頭。
「來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
「世子相邀,不敢不來。」
他這才轉過身,執起酒壺,斟滿兩杯。
酒液澄澈,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暈。
「嘗嘗,北境帶回來的烈酒,名燒刀子,不比你們京城的綿軟。」
我端起酒杯,並未立刻飲用。
「世子有話,不妨直說。」
蕭衍低笑一聲,自己先仰頭飲盡一杯,喉結滾動,隨即看向我。
目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邃:「沈傾顏,
你可知,如今京城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知道。」
「那你可知,其中多少是善意,多少是惡意,又有多少……是像我這般,既欣賞,又忌憚,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語氣慵懶,話卻直白得驚人。
我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緊:「世子想說什麼?」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隔著一張石桌,目光灼灼地鎖住我:
「我想說,從你落水醒來,到扳倒柳姨娘,執掌中饋,整頓商鋪,再到助七皇子賑災,開辦女學,甚至幫你兄長反將三皇子一軍……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巧合,實則環環相扣。
「沈傾顏,你布的局,連本王都時常覺得心驚。」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這樣的你,注定不可能再回到尋常閨閣女子的軌跡。
「皇甫晟容不下你,其他覬覦沈家勢力的人,也容不下你。
「你需要一個盟友,一個足夠強大,且不會試圖將你圈養成金絲雀的盟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世子是在毛遂自薦?」
「是。」
他答得毫不猶豫,目光坦誠得近乎霸道。
「我蕭衍,心悅於你。」
月光如水,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疏離的狹長眼眸,此刻隻剩下純粹的認真與熾熱。
「並非因你是沈國公嫡女,也非因你那些令人驚嘆的謀略。
「隻是因為你這個人,因為你面對絕境時的冷靜,因為你反擊時的狠厲,也因為你……偶爾流露出的,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孤獨。」
他聲音放緩。
「我想站在你身邊,不是將你護於羽翼之下,而是與你並肩,看你能將這京城,這天下,攪動成何等模樣。」
我怔住了。
預想過他的試探、合作、甚至利用,卻獨獨沒料到如此直白、近乎莽撞的告白。
前世被背叛的痛楚瞬間湧上心頭,讓我本能地想要抗拒。
「世子可知,我此生,無意於婚姻嫁娶。
」我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冷硬。「我知道。」蕭衍並未意外,反而笑了笑。
「你若一口答應,反倒不是你了。我並非要你現在就給我答復,更非要用婚姻束縛你。
「鎮北王府世子妃的身份,或許是枷鎖,但也可以是助力。
「我可以給你最大的自由,讓你繼續做你想做的一切,經營你的商鋪,開辦你的女學,甚至……參與朝堂之爭。
「王府的資源,隻要不危及北境安穩,你皆可調用。」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月光,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要的,不是一個困於後宅的世子妃,而是一個能與我蕭衍並肩而立的伴侶。你考慮清楚。」
夜風微涼,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亂了我一向冷靜的心湖。
他的承諾太過驚人,幾乎顛覆了這個時代對女子所有的規範。
是真心,還是更高明的籠絡手段?
我抬起頭,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那裡面沒有逼迫,
隻有坦誠與緊張。「為什麼是我?」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蕭衍沉默片刻,緩緩道。
「或許是因為,在這滿是算計與虛偽的京城裡,隻有你活得如此真實,如此……不顧一切。
「像一團燒向北境荒原的野火,明知會焚盡一切,卻依舊義無反顧。」
他伸出手,並未觸碰我,隻是懸在半空,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承諾。
「沈傾顏,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想。隻是,別讓我等太久。」
我看著他的手,又看向他深邃的眼眸。
心底那堵冰封的高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我沒有將手放上去,隻是端起了那杯一直未動的燒刀」,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同火焰灼燒,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卻也奇異地驅散了幾分寒意。
「酒很烈。」我放下酒杯,聲音有些沙啞,「我會考慮。」
說完,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月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與他的影子在亭外交疊,
又迅速分開。前路未知,但這盤棋,似乎又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
30
蕭衍那番石破天驚的告白,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漣漪至今未平。
我刻意將自己埋首於女學開課前的瑣事與錦瑟閣的賬冊中。
試圖用繁雜的事務驅散那份陌生的悸動與權衡。
然而,京城的天空,卻容不得這般兒女情長的躊躇。
這日清晨,天色未明。
一陣急促如驟雨般的馬蹄聲便踏破了長街的寂靜,直奔皇宮方向而去。
那馬蹄聲裡裹挾著邊塞特有的風沙與鐵鏽氣息,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果然,不過一個時辰,父親便從兵部匆匆回府,官袍未換,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顏兒,北境八百裡加急!」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北狄王庭撕毀和約,集結二十萬鐵騎,突襲我鎮北軍防線,連破兩座邊城!鎮北王……重傷昏迷,軍心震動!」
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濺湿了衣袖,我卻渾然不覺。北狄犯邊!
鎮北王重傷!
前世此時,確實有過一場邊境衝突,但規模遠不如此次浩大,鎮北王也並未重傷……是
了,是我重生帶來的變數,如同蝴蝶振翅,終究改變了遠方的風暴。
「朝中如何議?」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緊繃。
「主戰主和,吵成一團!」父親眉頭擰成S結。
「主和派以國庫空虛、糧草不繼為由,主張議和賠款。主戰派則力陳國土不容有失。
「陛下尚未決斷。但蕭衍已當庭請戰!」
蕭衍,他終究是要回去了。
回到那片屬於他的、浸透著鮮血與榮耀的戰場。
「糧草藥材,確是難題。」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北境苦寒,如今已近深秋,將士們需要御寒的衣物,受傷需要藥材,作戰需要糧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