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讓你受苦了……日後洗衣一事都由我來,你不必再做。」


第二天天還未亮,爹爹就起身洗衣,洗了一整個冬天。


 


春天到時,傅家平反,手上生滿凍瘡的爹爹笑著抱起娘親,說日後要讓她過一輩子的好日子。


 


我從夢境裡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不知為何,娘親竟然不在。


 


趿履走出房中,我讓丫鬟別跟著我,我要自己去找娘親。


 


但在經過一處走廊時,我碰見了祖母身邊的周媽媽,她在和另一個嬤嬤笑著說話。


 


「真是件好事,傅家要有後了。」


 


我走近她們,想問問她們有沒有見過娘親,可又好奇她們在說什麼。


 


「什麼有後了?」


 


周媽媽嚇了一跳,旋即噗嗤一笑:


 


「就是小姐你要有弟弟啦,秦小姐有孕,

要給府裡添丁咯……」


 


「日後你可要做個好姐姐,對弟弟好些,可不能像你娘一樣善妒!」


 


添丁一詞我還是聽得懂的。


 


秦小姐?秦昭昭?她……有孕了?


 


「胡說八道!」我推了一把周媽媽,大聲道:「你才善妒!」


 


周媽媽被我一推,摔倒在地,捂著腰喊個不停,她緊忙指揮另一個嬤嬤把我按住:


 


「小姐,你、你目無尊長!我要去尋老夫人,教教你規矩!」


 


我被周媽媽帶到了祖母的松壽堂,沒想到裡頭早有客人。


 


秦昭昭坐在祖母身畔,穿得富貴雍容。


 


祖母本是笑的,可見到我後就斂了笑,得知來龍去脈,她的吊梢眼一垂:


 


「果真和你娘一樣,沒有禮數的小畜生,

打十個手板子!」


 


秦昭昭微微勾唇看我挨打。


 


挨到第五個手板子時,娘親來了。


 


「盈兒!」


 


她劈手奪過戒尺,砸在地上,把我護在身後,冷聲道:「盈兒是我的孩子,還輪不到松壽堂教訓。」


 


她搭上我的肩,眼中全是心疼,扭身要走時,秦昭昭說話了。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嘴角帶著惡意的笑:「衛姐姐,你這個樣子如何做個嫡母?」


 


「忘了和衛姐姐說,我已經有孕三個月了,府醫說,或許是個男孩兒呢。」


 


「唉,雲生哥哥說日後把孩子給你教養,可盈兒被你養成這副粗蠻模樣,我實在是憂心啊……」


 


娘親頓住腳步,她回身看向摸著小腹的秦昭昭,一瞬間灰敗了臉色。


 


她張了張口,

一句話都說不出,可她的心聲如同泣血。


 


【傅雲生!】


 


「……容娘?」


 


恰巧這時,爹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立在光中,溫潤如玉。


 


8


 


「盈兒。」


 


娘親深吸了口氣,垂下眼,沒分給爹爹一分目光,輕聲:「我們回去。」


 


我和娘親從爹爹身邊走過。


 


「容娘?」


 


「容娘!」


 


爹爹立刻轉身,想挽留住我和娘親。同時,屋內秦昭昭發出一聲怯音:


 


「雲生哥哥,我肚子有點疼……」


 


一直到回到了娘親的院內,爹爹都沒追上我們。


 


可不知不覺間,娘親的眼淚已經落了一路。看著她湿漉漉的雙眼,我突然開始恨自己。


 


都是我的錯!


 


我若不去衝撞周嬤嬤,娘就不會知道秦昭昭有孕的事,也就不會這麼傷心!


 


「對不起娘……」


 


我哽咽著流淚,無論是馬球會,還是今日的事,都是因為我才讓娘親傷心。


 


她細致地為我的手上藥。


 


「不怪你,怎麼能怪你?」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錯不在你我,甚至不在秦昭昭,隻在你爹爹。」


 


上完藥,窗外春雨淅淅,打落杏花幾瓣。


 


娘親用帕子擦了淚,又吹吹我的掌心,眼中已是堅定。


 


「盈兒,記住娘的話,若有人負你,那就是那人的錯。」


 


9


 


當日夜裡,爹爹來找娘親。


 


「容娘,我與昭昭是喝醉了酒,我把她當成你……」


 


娘親靜然地坐在椅上,褪去髻上的絨花與釵,涼聲道:


 


「傅雲生,別惡心我。」


 


「你隻說要做什麼吧。要我自請下堂,把傅夫人的位子給她麼?我同意了。」


 


見到如此平靜的娘親,爹爹微微一怔。在過去的兩年裡,他們爭執時,娘親總是鮮活吵鬧的。


 


不知為何,爹爹心裡有點慌張,他道:「不!」


 


「你是我的妻子,這是誰都改不了的。」


 


「你生盈兒時傷了身體,不能再生育,可容娘,傅家需要一個男嗣。如今昭昭同意若是男孩,便交給你養,認你做母親,這不是很好麼?」


 


「她甘願忍受這委屈,我們也不能對她太差,是不是?所以……我想娶她作如夫人。


 


如夫人,如夫人,便是同正妻無異,平起平坐。


 


娘親照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地說:「是啊,那年你採石遇上崩塌,我懷胎八月,親身去尋你,將十指都挖爛了才找到活著的你。把你背下山時,我破了羊水生下盈兒,也因此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


 


她越說,爹爹表情越難堪、愧疚,但最後娘親道:


 


「罷了。」


 


「如夫人就如夫人,我準你娶她。」


 


爹爹眼中閃過歡喜的光,他把娘親抱住,低聲道:「對不起,容娘……」


 


「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原來他也知道對不住娘親。


 


10


 


迎娶秦昭昭的日子定在下個月。


 


我算了又算,發現娘親正好在那日離開。


 


在剩下的日子裡,我要做個不讓娘親操心的好孩子。


 


「盈兒。」


 


娘親坐在書案前向我招手,她這幾日都在處理自己的私產,忙得眼都難闔。


 


她本是靜北城人氏,沒有嫁妝,爹爹平反後為給她撐腰,置辦了不少私產給她。


 


可笑啊,曾經那麼愛娘親的爹爹,在明日就要再娶一個妻子了。


 


娘親對他心有怨懟,所以這段日子他常來院門口吃閉門羹,我也不給他好臉色。


 


「來,過來。」


 


娘親微笑著,近來她越發清瘦,每日隻能用胭脂增添氣色。


 


系統說,越臨近離開,娘親的身體會越虛弱,她的皮囊會S去,而靈魂會回到她的世界。


 


「你喜歡太微山嗎?」


 


娘親問我。


 


太微山?我記得,

娘親在靜北城有一個好友,名叫鍾宜。


 


那是個年輕跳脫的修道人,路過靜北城受了重傷,被娘親所救。


 


每次我喚她姨姨時,她都會糾正我,說她那麼年輕,應該喚阿姊。


 


她的修道地,便是在太微山。


 


「我……喜歡。」


 


我其實不喜歡很幽靜的地方。


 


可我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什麼,不想讓娘放不下,隻能說喜歡。


 


「好。」娘摸了摸我的腦袋,把裝著私產的匣子交給我:「以後這都是盈兒的。」


 


我捧著那個匣子,懵懵地看著娘親,我撲進她懷裡,用力地蹭了蹭。


 


「娘,我以後會聽話的。」


 


最後兩日,就讓我和娘親平靜地度過吧。


 


可事不遂人願。


 


第二天,

秦昭昭過門時向娘親敬茶,喝下一口後肚子劇痛,經查驗,茶中有毒。


 


幸而秦昭昭喝得少,肚子裡的孩子無恙。


 


可爹爹還是以善妒之名發落娘親,把她禁閉在院中,不讓任何人看望。


 


11


 


我是翻牆進院的。


 


夜色朦朧,我聽見有人嗤笑道:「這是我家夫人不計前嫌賞給衛夫人的,新婚夫妻的花生糕,衛夫人可要多吃點,以後說不準可以生一個孩子呢。」


 


我衝進了屋裡。


 


果真見到秦昭昭身邊的丫鬟,她小人得志地笑著,我氣急地衝過去,拿起娘親喝的茶就潑在她臉上。


 


「滾!」


 


她不敢招惹我,悻悻離去。


 


「娘!」


 


我背著小包袱,看著素衣木簪的她。


 


那是她從靜北城回永安郡時的衣裳首飾,

那支木簪還是爹爹在她生辰時親自雕刻的。


 


「我的盈兒好厲害。」


 


我娘笑著,她咬了一口花生糕,向我招手:「快來,讓娘親抱抱。」


 


我撲進她的懷抱,久久不舍得放開。


 


娘親在我頭頂喟嘆:「盈兒,你該回去了。」


 


她的心聲卻說:


 


【對不起,盈兒,原諒我這麼自私。】


 


「娘。」我退出她的懷抱,認真地道:「你一點也不自私。」


 


我知道,娘親的家在一個很遠很遠的世界,那個世界裡,女子即便嫁了人,也不必困於後宅。


 


女子還可以習武、科考、當官,她們在夜裡可以獨自出行,在夫君犯錯後,律法也可以幫她們得到足夠的利益。


 


那真是一個好世界,比這裡強多了。


 


而且娘剛來到這個世界時,

才雙九年華,在她的世界裡,還是個小女孩呢。


 


她卻吃了這麼多的苦。


 


娘親想回去,並不自私。


 


我把身上的小包袱拆開,裡頭都是爹爹平日裡給我的小首飾,金的玉的寶石的都在裡頭。


 


把這些塞到娘親手上,我問:「娘,你能不能讓系統阿姊把這些都給你帶走?」


 


娘震愕地看著我:「盈兒,你說什麼?」


 


我眨眨眼,把能聽到心聲的事說出。


 


我一邊說,娘親一邊流淚,她終於忍不住,抱著我放聲大哭。


 


「對不起,盈兒……對不起!」


 


我搖頭,為她擦去眼淚,窩在她懷裡。


 


「不怪娘親,一切都怪我,若不是我存在,娘親早早就可以回家了……」


 


「隻是娘親可不可以在走之前,

再給我唱歌謠?」


 


她抱著我到床榻上,擁住我,眼神像是溫柔的湖泊:「盈兒想聽,娘就給你唱。」


 


「搖啊搖,搖到巷口橋,橋邊槐花落滿袄,阿爺編筐換糖糕……」


 


我緩緩閉上眼,月移星落,娘親拍著我的手不再動了。


 


我縮在娘親的懷裡,不敢睜眼,怕一睜眼就掉下眼淚。


 


隻能哽咽地小聲接著唱:「阿娘縫帕繡小貓,月亮爬上山尖尖,娃娃眨眼盼明朝……」


 


可我盼不來有阿娘的明朝了。


 


12


 


成婚的第三日,秦昭昭為傅雲生整理衣領時,提起了衛容。


 


「衛姐姐也是一時糊塗,我不怪她的,雲生哥哥,你不妨就解了她的禁閉。」


 


傅雲生斂目,想起了衛容。


 


那是他流放至靜北城的第七日,在寒天雪地裡凍倒路旁,再醒來時,他被衛容拖回家中。


 


他至今還記得,醒來的時候,烤火的衛容笑著轉頭,向他遞來一顆烤熱的雞蛋:「這位郎君,你醒啦?」


 


衛容容貌不盛,似春水,如杏花,淺淺淡淡,但在那一刻,他的心動了。


 


他和衛容就這樣相識,後來的日子裡,他們朝夕相處,生出情愫。


 


他是真的喜歡衛容,所以在她夢話中得知她是為了攻略任務靠近自己時,他生了氣。


 


可天色亮後,他又消氣了。


 


他沒有錯過夢話的最後一句:「可我好喜歡傅雲生呀。」


 


衛容是他的救贖,是漆黑天地裡照來的一束光,他生什麼氣呢?


 


後來,他們成婚生子,從靜北城回到永安郡。


 


他要衛容堂堂正正做他的妻,

所以他願意受三十三道倒鉤的鞭子。


 


至今,他都記得衛容滴落在他傷口上灼熱的眼淚。


 


可是……


 


秦昭昭重新出現了,從前嬌氣的千金,為他孤苦伶仃地活了六年,他不得不感到虧欠。


 


衛容傷心、憤怒,他歉疚、卻竊喜——他聽過衛容的夢話,她選擇為他留下,回不去了。


 


所以他有恃無恐。


 


一直到秦昭昭有孕。


 


他冷靜了三日,他想,是該去看一看衛容了。


 


三日禁閉,已經夠了,秦昭昭的孩子不還好好的麼?


 


「行。」


 


傅雲生按下秦昭昭的手,闊步離開,去到了衛容的院子裡。


 


著人開鎖後,他靜靜地走到屋前:「容娘。」


 


沒有人回答。


 


「還在生我的氣麼?」傅雲生推開門,嘴邊的笑意淡淡的,在邁入門的那一刻,他的笑意凝固了。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屍臭味。


 


13


 


「容娘?」


 


我抱著小老虎打瞌睡時,聽到了傅雲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