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守著工匠,專門為姐姐雕的,不過東西便宜,姐姐別嫌。」


啪的一下,初桃關攏錦盒推在一旁。


 


「真有心為什麼不早早去定,非等生日當天才弄。夫人下午就沒吃,一直在等。」


 


「還有,你同爺算哪門子的『我們』,夫人同爺才論得上『我們』呢。」


 


霽月緊緊抿唇,低眉瞧遲墨。


 


遲墨不見生氣,指頭點點初桃,掛著笑。


 


「真是把你慣壞了,這樣的渾話哪能亂說,該打。」


 


他是這樣的教養,隻管在外頭和男人拼得你S我活,關上門從不和女人吵嘴,也不說重話,哪怕丫頭嬤嬤,都一樣的愛重。


 


遲墨摸出一對紅寶石耳環,當所有人的面為我戴。


 


「好啦,我家夫人沒那麼小氣,我比誰都知道。」


 


我想,他對我不是完全了解。


 


比如我不喜歡紅寶石。


 


正如我對他看不真切。


 


鎏金碧玉簪,插在了霽月頭上。


 


察覺我的目光,她忙拔下來。


 


「簪子原是哥哥要送玉姐的,被我不小心跌壞了,哥哥說會另買,這才給我戴了,玉姐別多想。」


 


腹下隱隱作痛,心也痛。


 


我拂開遲墨的手,回了房。


 


睡醒已是四更天,仍不見遲墨人影。


 


初桃給我喂水,氣不打一處來。


 


「霽月姑娘裝得好模樣,口口聲聲不知哪裡得罪小姐,S了娘老子似的嚎喪,把姑爺絆在那裡一個勁地哄。哼,自打她賴在家裡不走,得罪的還少麼,隻有那些眼瞎的男人看不出。」


 


話音甫落,傳來沉穩腳步聲。


 


「說什麼呢?」


 


遲墨不知幾時來的,

面頰泛紅,心情似乎不錯。


 


「為點禮物與小姑娘置氣,可不是你柳玉衡的風度。」


 


他摸我額頭,舒開眉心。


 


「沒發燒,大約吃了不幹淨的東西,害了腸胃。」


 


指端殘留陳霽月身上的茉莉香。


 


又來摸我。


 


我隻覺陷在一片香氣汪洋,快要溺斃。


 


「霽月打算在咱們家呆到什麼時候?她若做買賣我們出些本錢,早日獨立出去才好。」


 


聞言遲墨收斂笑意,退開一步瞧我。


 


像在看陌生人。


 


「她一個弱女子,無父無母,出去隻有S路一條。」


 


「玉衡,你沒發現嗎,你如今一股子銅臭,對人對事都要估出點價值才罷。」


 


「霽月今天為買禮物,跑了好幾條街。是,那東西是不值幾個錢,你也不必糟踐人家禮物,

還指使丫鬟羞辱她。」


 


青梅竹馬,成婚七年,他竟這樣看我。


 


一個蠻橫市侩的潑婦。


 


「都怪我不好,惹哥哥姐姐生嫌隙,姐姐別氣,氣壞了身子怎麼好,霽月明天就走。」


 


沒等通傳,霽月撲進來跪在我床邊。


 


淚珠懸在長睫,好不可憐。


 


一向好脾氣的遲墨發了怒,重重拍桌。


 


「誰也不許走!」


 


霽月哭著跑開,遲墨忙去追。


 


當夜,歇在那邊。


 


「起初霽月姑娘沒哭,爺到了才哭的。兩人嘰嘰咕咕說了會話,後來好一陣沒聲,再後來……再後來霽月姑娘就喊疼了。」


 


丫頭來稟告,腹下痛感襲來,保胎丸的苦味湧上喉頭,讓人作嘔。


 


原想趁生日,把有孕的消息告訴遲墨。


 


看來沒必要了。


 


隔天我停掉保胎藥。


 


孩子,你若有福,就找好人家重新投胎吧。


 


7


 


入冬時霽月查出有孕,遲墨決定納她為妾。


 


日子定在正月,怕往後肚子大了宴請賓客不好看。


 


我合上賬本,無悲無喜。


 


「她人在賤籍。」


 


「無妨,找戶科的朋友辦,多使銀子就是。」


 


「朝廷正嚴查呢,這當口別出岔子叫人捏你的錯處。」


 


「無妨,場面上都拿銀子打點好了。」


 


「那我呢?」


 


遲墨剎那錯愕。


 


是想到成親那日對天起誓終身唯愛我一人,不討小不納妾了嗎?


 


是想到我娘臨終叮囑他與我相守一生嗎?


 


不,他忘了。


 


他推演一切可能,唯獨沒想過娶霽月我會傷心。


 


展開笑顏,仍如平常摟我在懷。


 


「還不了解你麼,最是心胸寬廣能容人,肯定不會計較。」


 


「話說回來,霽月比你年輕好生養,省得你鬼門關闖一遭,我可舍不得你為了生孩子以身犯險。」


 


遲墨滔滔不絕,我卻聽不真切。


 


耳畔響起徐徐的風,眼內泛起蒙蒙的雨,就像回到江南的春天。


 


烏篷船搖,雨絲縹緲,紫藤、鳶尾開得熱烈。


 


若正月出發,應該來得及賞玩。


 


我攏起身上所有賢德,笑了笑。


 


「祝二位百年好合。」


 


遲墨喜出望外,吻上我額頭。


 


「就知道你懂事。」


 


我心內明了,男人不會因為懂事就愛一個女人。


 


他隻是用順了手,一時離不開。


 


目送遲墨離去,背過身,我拿帕子把額頭擦了擦。


 


回房盤點嫁妝細軟,以及這些年掙下的家業,該過戶的過戶,該運走的運走。


 


我要懂事地離開。


 


過門那天,霽月給我敬茶請安。


 


「霽月與哥哥不過是相愛,若姐姐嫌我礙事,霽月可以搬出去。」


 


我扶起她,看那異常高聳的肚子忽然明白,懷得比我想象的早。


 


「別多心,往後遲家與夫君都交給你了。」


 


8


 


賓客的嬉笑聲響在前廳,顯得後院格外安靜。


 


收好賬本,遲墨從主院出來,總覺得缺了什麼。


 


大約是一點女人對女人的妒意。


 


玉衡太過賢良,為霽月過門忙活兩個月,一句怨言都沒有。


 


未免賢良過了頭。


 


走到西院臥房,霽月坐在燭光中,身姿窈窕。


 


不禁讓他想起十八歲新婚場面。


 


那時他同玉衡並排坐在床沿,因為害羞,都不說話。


 


不小心碰到手,皆是燙得驚人。


 


「墨哥哥喝不喝水?」


 


「這、這會就要睡?」


 


昨日重現,遲墨忽然生出一個吊詭的想象——蓋頭下會不會是十八歲的玉衡?


 


挑開蓋頭,不是玉衡。


 


是霽月嬌滴滴的臉。


 


脂粉上得厚了些,不像平日清麗嬌柔的她。


 


也不像玉衡,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氣。


 


他突然失了興致,撂下喜杆說要看會兒書。


 


「爺,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厭嫌了麼?


 


霽月走來,無聲落淚。


 


怎麼又哭了?


 


為著哄她,遲墨想再打一支玉簪給玉衡做生日禮物沒時間。


 


看玉衡嘔酸水,想找太醫來瞧病也被打斷。


 


書沒看,折子沒工夫寫,連掌家權都從玉衡手裡討來了。


 


大喜日子,她竟還在哭?


 


遲墨忽覺進了個四面哭聲的閻羅殿,吵得頭痛欲裂。


 


天地在傾倒,密密麻麻的文字堆到眼前。


 


【女配裝尼瑪呢,會認字裝文盲,故意摔壞玉簪說不小心。】


 


【說好的破鏡重圓呢,文案詐騙+1。】


 


【遲狗,再不去追老婆,多金帥氣男二就上線咯。】


 


……


 


那些字如暴雨當頭澆下。


 


雖不能完全看懂,

遲墨猜到大概。


 


他強忍頭痛,跌跌撞撞跑出去。


 


心髒咚咚狂跳,敲急鼓似的。


 


他沒有承受失去玉衡的能力。


 


從前沒有,未來更沒有。


 


隨手揪個小廝便問:「夫人呢?」


 


「夫人外出了。」


 


「去哪兒了?!」


 


小廝被他嚇著了,支支吾吾:


 


「說去她該去的地方。」


 


遲墨重重仰躺在地,那些文字沒有放過他。


 


一圈一圈,如麻繩勒住他的脖頸。


 


【遲狗要知道霽月給他下春藥才搞在一起,肯定翻臉。】


 


【和霽月親熱,卻喊玉衡的名字,男主也是沒誰了。】


 


【霽月才是恩將仇報好吧,掉包保胎藥,害女主越吃肚子越痛,孩子也沒了。】


 


天空在遲墨眼前漸漸高遠,

玉衡的臉浮現在雲層當中。


 


還是那樣溫柔地笑著。


 


仿佛在叮囑他加秋衣,或是埋怨他忙起公務來又不吃飯。


 


他伸手一抓,卻散了。


 


霽月聞訊跑來,摸出絹帕為遲墨擦臉。


 


「我的爺,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流這麼些眼淚。」


 


遲墨用盡最後力氣,擠出低啞一聲。


 


「滾。」


 


9


 


「工部有位姓遲的員外郎你可曉得,也是你們湖州人,聽說他瘋了。」


 


「那瘋病說來也怪,能看見一排排的字,成日追著他索命。」


 


「遲大人辦了病休,攥著枚銅錢守在家門口,說要等夫人回呢。」


 


松江府來的客商趙顯找我談生意,說起他走南闖北遇到的趣事。


 


提到遲墨,我心神一晃,感覺很久遠。


 


回神繼續查驗趙顯帶來的南洋香料,漫不經心道:


 


「遲大人有個失眠舊疾,想是舊病復發所致。」


 


趙顯搖動泥金折扇,笑眼彎彎。


 


「也對,忘恩負義的前夫隻當S了。」


 


我抬起眼皮,這人分明已經查清楚我的幹系,卻裝作不知情過來套話。


 


合上箱籠,我朝外擺出一條胳膊。


 


「柳家商號不與心不誠的人做買賣,趙官人請回。」


 


趙顯瀟灑起身,恭敬作揖。


 


「柳娘子勿怪,這批香料隻當是賠禮,還望不嫌。」


 


這人好大的手筆。


 


初次見面,賠禮就賠了上萬兩銀子的貨。


 


打探得知他不是普通商人,是皇商。


 


他家外祖父在應天府當戶部侍郎,他父親的錢莊、絲綢買賣遍布全國。


 


雖小我兩歲,趙顯在江南商界已是巨擘存在。


 


過後幾次見面,我隻讓掌櫃接待他。


 


趙顯攔下我的轎子,忍俊不禁。


 


「柳娘子大概誤會我是歹人,可容趙某解釋。」


 


打眼一瞧,這人穿妃色圓領袍,上面描花繡草。


 


身如修竹,唇紅齒白,比姑娘還俊俏。


 


可不正是紈绔做派。


 


「有話就在這說。」


 


「不好說。」


 


「如何不好?」


 


「彈幕說趙某才是柳娘子真愛,下月就洞房,洞房時我會先親你的——」


 


還是換個地方說。


 


10


 


酒肆嘈雜,趙顯命店家清了場。


 


某天醒來他突然能看見彈幕,得知我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話本子。


 


遲墨辜負我後,我回到江南開啟新生活,遇到趙顯,二人萌發Q愫,結成夫妻。


 


成婚夜遲墨趕到,目睹我嫁作他人婦,悔得肝腸寸斷。


 


我將信將疑,「話本寫你我之間萌發Q愫,便真能萌發Q愫?」


 


趙顯瞄我一眼,有些失落,「看來你還沒發。」


 


自從我和離回來,登門說媒的人不少,也有浪蕩子試圖接近,不可不防。


 


我冷淡擺手,「發不了,我不喜歡小的。」


 


趙顯玩味地笑,「我可不小。」


 


到底讓管家送走他。


 


幾次登門,趙顯都被撵了出去。


 


後來,他不再來,一門心思託舉我的生意。


 


我開酒樓,他送菜,貢品的價格當白菜賣。


 


我開綢緞鋪,他供布料,綾羅綢緞全部按麻布開價。


 


我隻好去找他。


 


「把我推上湖州首富位置,趙官人這是存心侮辱?」


 


「我不是,我沒有。」


 


趙顯笑笑,叫下人看茶,引我入座。


 


「隻因做這些事,彈幕說你會喜歡。」


 


趙顯不嫌我有銅臭,不諷刺我鑽錢眼。


 


端著不正經的模樣,帶著玩世不恭的邪氣。


 


卻把我的喜好,看得比自己的利益還重。


 


「勞官人費心,我不喜歡,往後該收多少錢便收多少。」


 


合伙人單方面吃虧的生意,我柳玉衡不做。


 


賺的便宜折算成銀子,全部還給趙顯。


 


可他卻不知收斂,更加瘋狂讓利,我隻好不再採買他家貨品。


 


然而我買哪家,他便收購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