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不識字,他親自教。
妹妹怕打雷,他親自哄睡。
再後來,幹妹妹成了愛妾。
愛妾想要掌家,遲墨讓我交出所有賬本。
怕我不高興,寬慰道:「知道你最懂事,她懷有身孕,讓讓她。」
成親七年我沒能生養,讓就讓吧。
索性多讓些,家不要,人麼,我也不要了。
他們成親那日,我收拾細軟離去。
一路遊山玩水,開酒樓店鋪,樂得逍遙。
卻是遲墨瘋了。
一排排文字突然湧入眼前,攪得他頭痛欲裂:
【女配裝尼瑪呢,明明會認字裝文盲,明明是她下藥騙男主上床,還假裝被輕薄要名分。】
【遲狗,再不追老婆,
多金帥氣男二就上線咯。】
1
遲墨納妾的日子,我將一沓賬冊推到他面前。
「田莊十八處,鋪面二十二間,地租賬目一概在這。」
聲音平靜,不帶情緒。
遲墨翻賬冊的手一頓。
他有不少朋友為討小妾和夫人鬧個沒完,我似乎平靜得讓他意外。
便將語氣放得和軟:「你身子不好,往後交給霽月管家,能輕省些。」
這話倒是不錯,遲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個個難纏。
親戚朋友不是打秋風借錢,就是巴望著幫他們找差事做。
我樂得解脫。
說話間,我又推去一沓賬本。
「各處親戚、各位大人的人情客禮往來也在這,霽月自比我會應酬。」
遲墨當即沉下臉。
霽月是青樓出身,
常應酬達官顯貴,是個交際花。
遲墨不喜歡別人議論她的出身。
「吃醋啦?」
他將我摟住,鼻尖蹭在我發髻上溫存。
「知道妾室當家不合規矩,霽月不是懷孕了麼,懷孕的人性情古怪,想要什麼非得要,你向來最懂事,讓讓她。」
那雙瑞鳳眼含情脈脈,真是俊雅風流,難怪招女人喜歡。
曾經,我也喜歡。
我和遲墨的親事,是父輩定下的。
怎奈遲家家道中落,先賣田地再賣宅子,最後賣無可賣,成了破落戶。
父親過世後,母親想悔婚。
可上哪找像遲墨這樣護我的人呢?
堂姐欺負我,他放狗咬。
堂兄罵我是克S親爹的不祥之人,他揮起拳頭就打,好好一張俊臉被揍得鼻青臉腫。
那時我打定主意,隻嫁他。
一晃多年,意氣少年長成俏郎君,愈發風度翩翩。
我卻失去了愛他的動力。
輕輕推開遲墨的懷抱,我遞去最後一本賬。
「籤了吧。」
「什麼?」
「霽月上月在珍寶齋打的首飾,人家來銷賬,有金項圈、瑪瑙耳墜、珍珠嵌的金……」
遲墨不耐煩擺手,匆匆勾畫姓名。
「這種事以後別找我,你自己裁奪就好。」
他去了。
洞房花燭,美人在榻,耽擱不得。
我捧起賬本查對,壓在最下面的和離書,有遲墨瀟灑的落款。
2
遲家沉浸喜海,沒人發現西南角門開了,兩個女人上了馬車。
丫鬟初桃為我系好披肩,
替我不值:
「當年那麼難都熬過來了,好容易掙下這副家業,小姐何苦白白送人。」
我腳踩踏凳,掀開車簾。
回望這座我一手幫遲墨經營起來的城池,鼻頭一酸。
「錢沒了可以掙,人沒了,宅子再大不過是華麗的墳。」
初桃是我陪嫁丫鬟,說是丫頭,這麼多年處下來如同姐妹一般。
她氣不過,呸呸呸朝門啐三口。
撒一大把鹽。
回身遞來手爐,「那是,天底下沒有小姐做不好的生意。姑爺放著財神爺不愛,倒把個散財童子當寶貝,往後有他受的!」
瞧那氣鼓鼓的模樣,我既心疼又好笑,捂住她凍僵的手來回搓。
「走吧。」
「去哪兒?」
「回湖州。」
七年前我與遲墨新婚,
便是從湖州發跡。
那時他不過是個破落秀才,空有祖上虛名,窮得叮當響。
我用嫁妝供他讀書,考舉人,考進士,再層層打點為他進官場鋪路。
許是平淡日子過久了,他想尋點新鮮。
破天荒地包起娼伶。
因為他善。
「你是沒瞧見,那媽媽成日叫她應局子,不從就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簡直沒法看。」
遲墨應酬回來,脫下狐皮外氅,抖出一股混著酒氣的脂粉香。
我擱下筆,歸攏賬冊。
「這世上可憐人不止她一個,你若想幫,當個好官造福百姓就是。今天救這個花八十兩,明天救那個花一百兩,哪救得過來。」
遲墨擱下茶盅,帶幾分醉意歪靠太師椅望我笑。
「從前你可不這樣,」他一把攬過我的腰,
摟在懷裡近近打量,「可是做生意做得掉錢眼裡了。」
我笑著躲他的呼吸,從脖間摸出一枚銅錢墜子。
「喏,可不就是愛錢眼。」
那銅錢是遲墨送我的禮物。
他第一次發薪俸,歡歡喜喜捧到我眼前。
選了一枚完好的銅錢,用酒細細擦淨,穿在紅繩上送我留念。
「從前娘子養我養得辛苦,往後我來養家。」
情話冷不丁從記憶深處冒出來,掩在嘎吱嘎吱車輪聲中,成了舊日殘響。
我輕輕一拽,脖間紅繩斷裂。
銅錢掉落,散去溫熱。
沒有我來暖,其實也不過是冷硬的S物罷了。
陸路轉水道,一個多月回到湖州。
聽聞我回來,相熟的掌櫃們熱情接風。
「遲夫人,
還買辦我家茶葉不?今年的明前讓你三分利。」
「遲夫人,上等伽楠香,別人問我都沒賣,特意等著您呢。」
我含笑擺手,「各位,還是叫我柳玉衡吧。」
遲夫人有新人選。
3
初見霽月,我動了惻隱之心。
她無父無母,幼時被拐到青樓,在擔驚受怕中長大。
整個人瘦得可憐,看人眼神總是怯怯的。
「給夫人添麻煩了。」
霽月朝我屈膝福身。
遲墨忙扶起。
「不過添雙筷子的事,夫人不會介意。」
正值朝廷嚴查官員狎妓,我不敢收留娼伶在家,便道:
「我看還是在外找處房子安置更妥當。」
遲墨情緒瞬間低落下來,「嗯,就照你說的辦。」
他親自為霽月找房子。
要臨街採買方便,但不能吵。
要鄰居和善,不和三教九流打交道。
要離得近,她有個什麼能關照。
相熟的朋友打趣:「喲,你家相公別是在外養了外室。」
我不以為然,「放心,遲墨不是那種人。」
遲墨在織造局當差,應酬多,常在風月場走動。
隻為公幹,從不當真。
對他我很放心。
放心到他接霽月回家住,還是覺得因為他善。
霽月膽小,春夏雷雨多,不敢一個人睡。
我以前也怕,一打雷就驚醒,遲墨半夢半醒摟過我抱緊,悶在他胸膛,雷聲是沒那麼嚇人。
霽月又找誰來安慰呢,我一時沒想到。
4
隔年遲墨升官,舉家搬到京城。
霽月抱著個包袱追來,
還是哭,「玉姐和遲哥哥是不是要丟下我。」
遲墨騎在馬上,朝她溫柔地笑。
「誰說的,去後頭找你玉姐,一起上京。」
霽月很習慣京城生活,常在外走動,或是看戲或是買首飾衣裳,一刻不得闲。
不像我,還是想念江南。
家中產業多在南方,京裡的交給兩個管事就行。
一時闲下來,我教霽月認字。
她學不會,很是自責,吧嗒吧嗒落淚。
「玉姐,都怪我太笨了,不是你教不好。」
遲墨拿過書粗粗一看,「可能方法不對,換我來教。」
我心裡不太舒服,說不上來哪不舒服。
那不過是《百家姓》,哪裡就把人難哭。
換成遲墨教,霽月的確有了長進。
興許,真是我不會教。
眼看她漸漸大了,我提議說人家,讓她下半輩子有個依靠。
霽月抽抽鼻子,眼淚要落不落。
「玉姐是不是嫌霽月了,求玉姐別撵走霽月,打也好罵也好,留我給哥哥姐姐唱曲解悶。」
實在不是我狠心。
近來總有人問,霽月是不是遲墨新討的姨娘。
我心裡不是滋味,還是想讓她成家。
前後相看好些,霽月都不喜歡。
得讀過書,還要相貌好,大方仗義,知情識趣會疼人,最好做著官。
初桃嗔她:「直說想嫁我們爺得了!」
初桃不喜歡她,總朝她翻白眼。
起先背著,後來當面。
給遲墨瞧見,旁敲側擊地問:「你是不是和初桃說了什麼,她好像不太喜歡霽月。」
正值年末,
我忙得腳不沾地,沒工夫理會這些雞毛蒜皮。
「既從良就該學點正經本事,一教她算賬就哭著說學不會,這樣子總不會人人喜歡。」
遲墨臉色漸冷,「霽月是不如你,什麼東西一學就會。」
我那是不得不會。
爹過世得早,娘又病重,隻好硬著頭皮學。
「若光知道哭,隻怕家業早被叔伯搶去,哪還有本錢讓你我走到今天。」
聞言遲墨垂頭嘆息。
不知在嘆誰。
臨到門邊,猶豫回首:「今晚有事,我不回家歇。」
5
遲墨在外應酬從來隻吃飯,每次都要回家。
回來一一報備席面都有誰,請的哪家姑娘彈唱。
不回家歇卻是頭一遭。
他有個失眠毛病,總能夢見幼時家中被上門要債的打砸。
有我在,方能安眠。
我不在,寧願徹夜枯坐。
他曾打趣:「玉衡是我的藥,哪日弄丟了,我沒準會S喲。」
看來那病快好了。
望著空了半邊的床,我問初桃:「爺沒說為什麼不回?」
「說戶部來人稽查,得通宵應對。」
天邊滾起悶雷,眼看將下大雨。
想起霽月膽小,我和初桃打著燈籠去看她。
雷雨天,她最怕的。
反復扣門,無人應答。
初桃猛然推開。
屋內沒點燈,銀紅紗帳被雷電劈成慘白顏色。
真巧,她也不在。
隔日遲墨回來,衣領一股子茉莉花香。
我不用脂粉,隻覺那味道熟悉,一時想不起在哪聞過。
「你生辰快到了,
」遲墨從後抱住我,「我備了驚喜。」
還賣關子呢,就是那支鎏金碧玉簪。
放在多寶閣第二層錦盒裡,挨著他最喜歡的汝窯筆洗。
他知道我最愛碧玉,他還記得。
便在心裡淺淺原諒了他。
因我說霽月總是哭,不會人人都喜歡,被她路過聽見哭了整夜。
遲墨就哄了整夜。
哄就哄了,原本要問為什麼回家不和我說一聲,害我白擔心。
思來想去,比起捕風捉影的猜測,還是選擇相信他。
畢竟愛人不疑。
6
生日我親自下廚,準備了許多遲墨愛吃的菜。
剛出鍋的黃酒焖羊肉,他最愛。
新婚那會兒湖州家裡沒那麼多下人,總由我下廚。
他等不及,守在鍋邊吃,
情願被燙。
這會兒趁熱送去,書房竟然沒人。
小廝神色慌張,「霽月姑娘要給夫人備禮物,因不知夫人喜好,把爺拉出門去了。」
慌什麼呢。
我不過是來送飯。
有些東西得趁熱吃,放涼味道就變了。
兩人從早逛到晚,及至天黑才回,放涼一桌子菜。
霽月嬌怯怯奉上一對玉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