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是寄宿，不是賣給了您家，姜楠現在已經把我當成了所有物，南姨……我不喜歡……」
巨大的耳鳴聲淹沒了一切。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拼了命地跑回房間。
淚水洶湧而出。
為什麼？
我媽明明對他那麼好。
我媽明明什麼也沒做錯。
為什麼她也會被我帶進這場旋渦裡……
我蒙上被子。
終於明白。
這場看似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也搞的我的家人無法安寧……
是我錯了……
媽媽，
對不起……
13
這天夜裡。
我夢見了十六歲的許之言。
他笑的好暖，藏不住的星光。
他說：「等我們到了大學，我們就在一起！」
我明明竊喜又不敢點頭。
隻能紅著臉，推他一把。
咔嚓一聲。
年輕的面龐被定格，做成照片，夾到了我的書本裡。
而後。
夢境扭曲。
十八歲的許之言，隔著教室嘈雜的人聲。
「可我也沒和你在一起。」
「你為什麼要管我？」
「連一瓶奶都要管？」
「許之言！」我終於喊出聲，喉嚨疼得厲害。
走下床。
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嘶啦——」
照片從中間，分開我們倆緊挨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我媽正準備早餐。
笑容溫暖，「楠楠起這麼早？膝蓋還疼嗎？」
「媽。」
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心裡在吶喊。
對不起……
媽，對不起，是我讓你擔心了……
14
這一天。
我沒有刻意避開他出門的時間。
一路上卻依舊沒有看到許之言。
推開班級的門。
夏時微正和幾個女生聚在一起。
嬉笑聲透出陰陽怪氣。
有人誇張地捂著嘴。
「怎麼會有人讓自己媽媽幫自己追男生啊？」
「還被拒絕了，真是好丟人啊。」
我的腳被釘在原地。
夏時微看見我，適時制止。
「「哎呀，你們快別說姜楠了。」
她朝我歪了歪腦袋，眸子裡滿是笑意。
「早。」
幾個女生散開。
經過我時，故意地撞我的肩膀。
我捏緊拳。
「是許之言告訴你的。」
她無辜地眨著眼睛，「不懂你說什麼哦。」
我猛地跑到許之言的課桌前。
他正在解題。
抬起頭，淡淡地看著我，「你有事嗎？」
「為什麼？」
我質問他，「我是曾經喜歡過你，可那和我媽有什麼關系，
她沒有對不起你，為什麼要把我媽的事情告訴別人來羞辱我們！」
許之言一愣，「曾經喜歡？」
我憤恨地拍他的桌子。
「我媽對不起你了嗎？你要帶著全班的人來說她？啊？許之言？！」
他慢慢起身。
眉頭蹙起，「南姨怎麼了？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大早上的，你發神經？」
周圍有人小聲。
「人家說的也沒毛病啊，姜楠帶媽逼婚，本來就是事實啊！」
「就是啊，一家子對別人的男朋友那麼有佔有欲！」
「還半夜打，故意的吧！」
許之言終於捋清了事情真相。
抿起唇。
「這件事和我沒關系。」
我盯著他，壓制不住胸腔裡的怒意。
「我已經因為喜歡過你付出代價了，
你還要怎麼樣？！
「和你沒關系？！
「那個電話是我媽打給你的，除了你還有誰會知道，許之言！？」
胸口炸裂般疼痛。
我忍無可忍。
一把推翻了他的書本。
哗啦啦的，卷子和書，全都灑落一地。
他的臉色微微發白。
「姜楠，不是我說的。」
「那夏時微是怎麼知道的！」
我大喊著，「昨天夜裡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我的眼淚決堤。
一把拉過了夏時微到他面前。
「到底是誰說的，我要你們給我媽恢復名譽！」
圍觀的同學。
不知道是誰突然說了一句。
「臥槽，他倆昨晚上不會在一起吧？
」
15
教室裡。
瞬間安靜如雞。
夏時微吃痛，「你幹嘛呀姜楠，我說的是事實你發什麼火，有病吧？！」
許之言的嘴唇動了動。
視線掃過夏時微，又落在我通紅的眼上。
什麼都沒說。
我好像懂了。
巨大的荒謬感瞬間淹沒了我，「所以，我媽在電話裡求你的時候，你們兩個……在一起……？」
「姜楠，別說了。」
議論的聲音緩緩而至。
「他倆晚上在一起？開葷了嗎？」
「才十八歲啊，這麼早就在一起啊。」
「怪不得許之言突然和姜楠鬧翻，原來是寄宿她家不方便出去住啊。」
「許之言，
班花的身體是不是和臉一樣好看啊？」
他們帶出來的輿論。
這一次，終於攻擊到他們自己。
夏時微跺著腳。
「你們幾個胡說什麼呢，我們就是互相學習。」
有男生嘻嘻笑，「我知道學習，我還有個老師姓小澤瑪麗嘞！」
周圍幾個男生哄笑。
一瞬間。
許之言蹿了出去。
拎起那個男生。
沒人反應過來，許之言的手已經砸在他的臉上。
「你他媽再說一遍？！」
教室裡瞬間炸開鍋。
「許之言打人了！」
「臥槽！」
男生被打得後退，撞倒了幾把椅子。
他捂著臉，「許之言你瘋了吧！開個玩笑而已！」
「誰允許你這麼說她？
！」
教室裡亂作一團。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
原來那些不堪入耳的議論，許之言不是聽不到。
多麼諷刺。
16
他們打架的事情。
鬧到了老師那裡。
教室裡嗡嗡的議論聲一直沒有停歇。
「許之言剛才好嚇人啊……」
「他居然為了夏時微動手？」
「這不是明擺著嗎，他倆肯定在一起了。」
「那姜楠……」
「傳青梅竹馬傳了三年，原來是個備胎啊，嘖嘖，可憐……」
有人偷偷瞄我，我沉默著，把自己的卷子一張張撫平。
下午第一節課。
許之言的媽媽來了。
從外地，匆匆而至。
她皺著眉，第一件事就是看我。
「楠楠，我知道你和之言互相喜歡，但現在才高三，鬧出來這種事情是不是早了點？」
「不是我。」我望著她。
聲音堅定，「許阿姨，和許之言早戀的不是我，許之言也不住在我家了，這事兒和我沒關系。」
「不住在你家了？什麼時候的事？」許阿姨臉上的錯愕藏不住。
我告訴她：「額外，許之言和他女朋友，在班級裡散播了關於我媽的不好消息，希望你能幹預。」
許阿姨愣住了。
半天之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17
晚上放學。
許阿姨等在門前，面色嚴肅。
夏時微遠遠看到。
腳步一頓，低著頭快速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楠楠。」
許阿姨朝我揮手。
聲音比平時溫和許多，「這件事，是之言處理得不好，讓你和你媽媽受委屈了，阿姨替他向你們道歉。」
我沒想到許阿姨會直接道歉。
喉嚨莫名地發哽。
「阿姨，不是你的錯……」
許阿姨的目光轉向許之言。
「既然你已經長大了。
「那你自己惹出來的麻煩自己收拾幹淨。
「我不希望再聽到關於你南姨和楠楠的闲言碎語，明白嗎？」
許之言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
但還是應聲。
「知道了。」
許阿姨頓了頓，
視線掃過他，又落回我身上。
聲音清晰。
「不管你和那位夏同學現在是什麼關系，高三最後這段時間，都必須把心思收回來。」
「搬回家住，可以。
「但從今天起，放學必須準時回家，我會讓你姥姥過來照顧你起居，盯著你學習。」
許之言抬頭，似乎想說什麼。
「有意見？」許阿姨眉梢微挑。
他眼裡的光掙扎了一下，最終低下頭：「……知道了。」
18
姥姥……
他從小就說姥姥做的飯不幹淨。
想辦法溜到我家，蹭我媽做的點心吃。
「楠楠，我姥姥做的飯……一言難盡。
「還是南姨的手藝好，
我最愛吃南姨做的熱湯面……」
那時，我總會得意地揚起下巴。
再纏著我媽多盛一碗，看他吃得心滿意足。
我曾經以為。
我是最了解許之言的。
可如今才知道。
他的想法，我半點也摸不清。
四周漸漸黑了。
我朝許阿姨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那我先回家了。」
19
許之言的姥姥來了。
他以非常明顯的速度瘦了下去。
有時會在學校裡望著我。
眸子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沒到這個時候，我總會別開眼。
不管是什麼。
我都不想聽了。
膝蓋的傷已經結痂了，
心裡也是。
一模後。
他卻走到我座位前。
「你的解題思路不對……」
我抬起眼，「謝謝。」
沒有下文。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我不知道……夏時微會說出去。」
塵封的傷疤像被再次揭開。
我忍不住還是會恨。
「是啊，我媽也不知道會打擾你和夏時微在一起。」
他愣住了。
唇色漸漸發白。
「我之前說的是上大學再和你在一起，在那之前，你不該管我和誰走的近的。」
「你不喜歡我幹預可以和我講。」我站起來，「但你不該傷害我媽，她是全心全意對你好的。
「包括在我還沒喜歡上你的時候。
「你把她的事情在班級裡傳開了，這件事你敢讓她知道嗎？
「你敢想，她知道了會有多傷心嗎？！」
許之言的表情倉皇。
「我……從來就沒有傷害南姨的意思。」
我又重新坐下去。
「有傷害我的意思，我媽也不會原諒你。」
他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的目光重新落在習題上。
「希望你離我遠點，高三重要，別到時候考的不理想，說是因為我家懊悔，才分的心。」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離開，才聽到他極輕的聲音。
「……對不起。」
我沒有回應。
腳步聲響起，
漸行漸遠。
我盯著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視線有些模糊，卻忍著，沒有讓任何東西掉下來。
20
我的書桌上偶爾會多出一瓶牛奶。
我乳糖不耐受。
那是我唯一一個能喝的品牌。
需要排隊去買。
我知道，是許之言無聲的歉意。
起初，我會丟進垃圾桶裡。
後來幹脆賣給別的班級的人。
漸漸地，也算攢了一筆錢，到網上下單給我媽買了禮物。
夏時微有時會不開心。
我在走廊裡聽到他們吵起來。
「許之言，你什麼意思？一大早跑去排那個隊，就為了給她送牛奶？你是要和她舊情復燃嗎？」
許之言停的聲音疏離。
「與你無關。
」
「怎麼與我無關？」夏時微急了，「我們那天一整晚都在一起！」
「可我確實沒碰你。」
聽到許之言的回答。
她漲紅了臉。
「可是你親我了！」
許之言的視線突然落在我的臉上。
被抓包了。
我面無表情。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
他飛快地追過來。
聲音急切。
「我沒親……姜楠，我沒親她……」
夏時微還在身後看著他。
他的聲音顫抖，「是拿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夏時微從後面走過來。
「可你還是加深了那個吻。
「姜楠，當時是他，按著我的後腦，把我親的差點背過氣的。」
許之言急紅了眼睛。
「我隻是想試試，我隻是想試試沒有你的日子是什麼樣子……」
我用力。
一根根掰開他攥著我的手指。
「現在你試過了，應該很開心。」
「楠楠……對不起……」
我從他身邊走過。
對不起太輕了。
不管說了幾次，都無法承載我媽壓抑的哭泣聲。
也無法彌補我被碾碎的暗戀。
21
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我擠進了年級前五十。
名字被貼在紅榜上。
和許之言的名字，
隔了很遠。
我在紅榜前站了一會兒。
不是看他的排名，隻是確認自己的努力有了回響。
「恭喜。」許之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平靜地看著他。
一本厚厚的筆記被塞進我的懷裡。
「這是我整理的物理錯題和思路，你……你可能用得上。」
我垂下頭。
看著封面上他清雋的字跡。
曾經，我會為得到他的一點學習心得而歡欣竊喜。
但現在，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們不同路，學習方法也不一樣，你的，不適合我。」
他的表情僵在那裡。
我把筆記遞回去。
手一松。
筆記砸落在地。
掉出一張被粘貼好的合影。
是我們十六歲那張。
早就被丟進垃圾桶裡了。
他的唇瓣顫抖。
「我撿起來了，我回去的時候……看到有人在翻垃圾，我們的照片就那麼丟在一邊。
「我找不到底片。
「楠楠，我補好了，你把它撕碎，我可以修補，我原本想通過這種方式把照片還給你……」
照片被細心粘貼好了。
卻依舊布滿裂痕。
我彎腰。
撿起那張照片，這次用指甲刮掉了我的臉。
丟進垃圾桶裡。
「高三了，許同學，你不該亂丟垃圾。」
他的臉上露出痛苦。
「不是垃圾……」
怎麼不是呢。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
轉身走教室裡走去。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我的習題冊上，明亮而溫暖。
我的未來，在前方。
而不在身後那片荊棘裡。
22
高考終於來了。
走進考場前，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許阿姨。
她朝我用力揮手，做出加油的手勢。
我回以微笑。
目光掠過她身邊，許之言正在那裡，遙遙地望著我。
但我已轉身，匯入考生的人流。
考場裡，我心無旁騖。
筆尖劃過試卷。
流淌的是深夜的孤燈。
是擦幹眼淚後的堅持。
是媽媽的溫柔擔憂。
最後一科的鈴聲響起，終於走出考場。
我媽正在校門外，穿著旗袍,臉上隻有笑意。
「楠楠，是不是累壞了,走，媽媽帶你去吃東西。」
說不清什麼感覺。
隻是好像,看到我媽的笑臉時。
無形纏繞在我身上許久的枷鎖,應聲而斷。
漫長的暑假，
我媽帶我去做了飛秒。
摘掉牙套。
學習了化妝。
嘗試去短途旅行，在山水間笑得肆意開懷。
照片發在社交賬號上。
記錄著我的蛻變。
偶爾能看到許之言的訪問記錄，無聲無息，從未留言。
錄取通知書下來。
我考上了南方的一所的大學。
專業是我喜歡的。
那裡離家鄉很遠，有溫暖的湿氣和不一樣的天空。
我家搬了家。
雖然還在同一所城市。
但是離許之言的家很遠很遠。
23
大一那年的寒假，高中同學聚會。
我猶豫過，但幾個舊友再三邀請,便答應了。
KTV 包廂，我坐在角落。
微聽身邊的同學談論大學生活的趣事，偶爾插上幾句,氣氛輕松。
門被推開，許之言走了進來。
他依舊清俊出眾。
在人群中很扎眼。
走進來，目光立刻就定格在我身上。
身邊有人碰了碰我。
「聽說許之言在外地，一直也沒有談女朋友。」
「是啊,之前找他他不同意，聽說你會來，立刻就答應了⼀起過來。」
「姜楠，我看他有興趣破鏡重圓啊，不知道你怎麼想啊……」
還沒回應。
許之言就走進我。
同學們識趣地讓開了位置。
他在我⾝邊坐下。
「楠楠……」
「不好意思。」我拿出手機。
電話在響。
KTV ⾥的音樂暫停,裡面響起年輕男性的聲音。
「楠楠，在幹嘛呢？」
「同學聚會。」
「哦~~」他拉⻓了聲音,幾乎能想象到嘟起來的嘴,「那不要和男的靠近哦，不然我⼀定會傷心的。」
我被他逗笑了。
「知道了。」
「帶傘了嗎,我剛剛看你那邊好像有雨,算了算了你肯定沒帶，把定位發給我,我給你叫跑腿送去。」
「行。」
掛斷電話。
我禮貌抬頭,「許同學,你有事嗎？」
他的表情難看。
「你交男朋友了？」
「是啊。」我點頭,「對我爸媽很好,他們也都很喜歡。」
許之⾔的聲⾳顫抖。
「可是我們說好了到大學就……」
「打住吧別再說了。」我皺著眉，「現在說這些，你不覺得惡⼼嗎？」
他⽩了臉。
我接起騎⼿的電話。
很快，粉紅色的雨傘被送到包間裡。
包裝上還帶著雨氣。
所有⼈都在打趣的男朋友的貼⼼。
我站起⾝，「我有點事先走啦，你們玩得開心。」
「哎，姜楠，這麼早走啊？」
「再玩會兒嘛！」
我搖搖頭,拿起雨傘和包：「不了，約了⼈視頻。」
給手機裡回復消息。
【我回家了。】
【怎麼不玩了？出去玩就要玩得開心啊？】
【有點想你。】
對面回復了⼀個憨笑的表情。
【我在學做熱湯⾯,看看能不能做出你愛吃的味道。】
很快，對⽅發來視頻。
接起視頻。
畫⾯裡映出我身後，許之言絕望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