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今,嫡母走丟的親生女兒回來了。
1
葉昭回來後,我的院子就清靜了不少,就連宮裡賞賜下來的頭花,都是最後一個送到我手上來的。
小翠氣得不行,跑到院子門口怒罵。
「一幫踩低捧高的,把我們姑娘當什麼了!」
「最後一個給姑娘送來,也真是長了狗膽了!」
我抬手止住了小翠氣憤的叫嚷,將被人挑剩下的那朵宮花隨手放到桌上。
一朵頭花而已,不至於那麼生氣。
第二日,我坐在梳妝鏡前把玩著那朵被人挑剩的宮花,插到已經梳好的頭發上。
小翠依舊憤憤不平,嘴裡嘟嘟囔囔的,我心底有些好笑,戳了戳她鼓起來的腮幫子,起身去嫡母的院子裡請安。
宮裡賞賜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但同其他姐妹頭上戴的比起來,我頭上這朵就明顯差了一些。
嫡母的目光掃過我,笑著揮手讓我到她身邊去。
我乖巧站在嫡母身旁,由著她拉著我的手與葉昭的疊在一起,「看看這姐妹兩個,多好。」
「李媽媽,去我盒子裡將那個成對的手镯拿來,給她們兩姊妹一人一個。」
葉昭在一旁,似乎有些瑟縮不安,抬眼看我一下後,又迅速將視線轉向別處。
自回府後,葉昭每次見我都是這副表情,活像她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一樣。
當著嫡母的面,我笑著拉起葉昭的手,「那就多謝母親了。」
沒多久,嫡母就借口自己身體疲乏,打發我們眾姐妹去園子裡賞花,我白得了個上好的羊脂玉镯子,又與幾位姐妹寒暄一番,眼看日頭漸起,我起身,打算回自己的小院子——我剛從哥哥手中借來一本孤本,
要盡快抄完還回去才行。
才抄一半,就看到小翠興高採烈進了屋子,就算被青杏瞪了一眼,也沒能控制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小姐!」小翠跑過來,像撒歡的小狗一樣,「那個送花的劉婆子,被打了板子了!」
我略一點頭,繼續抄書。
看我毫無反應,小翠的興致沒了一半,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瞧著我,「小姐,你怎麼不高興呢?」
將筆放下,我撫上手腕上的镯子,「嗯。」
想也知道劉婆子會被罰。
她眼皮子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礙於她沒犯過什麼大錯,所以也沒什麼人理會她。
不過這次劉婆子可是辦了一件大錯事。
不論如何,我終究還是記在嫡母名下的,又被嫡母養了十年,劉婆子將別人挑剩的宮花送到我這裡來,
不就是在打嫡母的臉嗎?
嫡母或許不喜歡我,但臉面,她是必然要的。
2
有了劉婆子的前車之鑑,周圍人都謹慎了不少,送到我這裡的東西,雖說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再是別人挑剩的。
今日有人送了筆墨過來,墨是上好的松煙墨,質細色黑,書寫完畢後,便是被水潑也不會暈開,在葉府外,這種墨怕是千金難求。
剛把墨化開,嫡母院子裡就來了人,說是有要事商量,讓我過去一趟,我心底惋惜這剛化開的墨,在紙上匆匆畫了兩筆後,同那人一起去了嫡母院子。
我大概知道嫡母叫我過去是為了什麼。
葉府嫡女葉昭走丟後被神醫收留,在上山採藥時偶遇被山匪所傷的益王殿下,治病期間,二人漸生情絮,但苦於身份之差,益王殿下隻能將感情埋在心底,直到某日,
他發現了葉昭身上戴著的玉佩……
這些傳言,我不止聽一個人說過,更是有些茶樓書肆,將其編為話本故事,騙得聽書看書的人淚眼汪汪。
如果益王沒有與我議親的話,我或許也會跟著一起落兩滴眼淚。
到了嫡母的院子裡,葉昭果然也在,她的眼睛泛紅,像是剛哭過,看我時依舊躲躲閃閃,不敢直視。
嫡母面色微沉,見到我來,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琳兒來了。」
之後嫡母便一言不發,我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多說一句,不多做一個動作。
啪嗒。
將手中茶杯放到一旁小桌上,嫡母開口了,「琳兒,今日……」
可惜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葉昭打斷。
「母親,」葉昭跪在她面前,
帶著哭腔,「求您可憐可憐我吧!」
「我與益王殿下,並無任何私情啊母親!」
我低垂眉眼,繼續保持沉默。
看起來,葉昭並不想與益王世子結親,那外面那些傳言,是誰傳出來的?
葉昭哭了許久,翻來覆去就隻說自己與益王毫無私情,求嫡母可憐她,不要讓她嫁給益王。
……
也不知道嫡母喚我過來是為了什麼,總不能是為了讓我看葉昭在這裡哭吧?
「糊塗!」一聲厲喝,直接打斷了葉昭的哭訴,「如今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你哪還有退路!」
「不嫁?不嫁怕是你底下幾個妹妹都嫁不得了!」
是了。
本朝男女之間雖不如前朝嚴苛,但終究還是講究女子名譽的,才子佳人若是終成眷屬,
那風流韻事便是佳話,若二人分開,那便是女子不知廉恥。
葉府是世家大族,對門風最重視不過,葉昭若是嫁給益王世子,那外面那些紛紛擾擾的傳言便是二人的佳話,若是葉昭不嫁,那便是葉府女子水性楊花,朝秦暮楚。
至於我如何,在這件事中並不重要。
益王世子另娶,我依舊可以與其他世家大族的子侄議親,雖說可能議親之人的身份家世要比葉府差些,但仍可為家中提供一份助力。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我與誰議親,何時成親,都與我無關。
不光是我,整個葉府的姐妹都是如此,隻可惜,葉昭現在還沒明白。
3
我低頭沉默不語,心底卻隱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自幼長在葉府,受葉府養育之恩,理應聽葉府的安排,
嫁給益王世子——哪怕我本人對他並沒有任何好感,可葉昭呢?
她一直流落在外,並未受過葉府一絲庇佑,如今被尋來也不過十數日,憑什麼也要被安排著嫁人呢?
母親頭風似乎又犯了,她一手扶額,另一隻手無力地衝我們揮了一下,「罷了,你們兩個,都先回去吧。」
我起身拜別,還沒走出房門,便聽到葉昭怯生生的聲音,「母親,頭風症最忌心緒起伏,您還是別生氣了,我這裡有香囊,生氣的時候您就聞一聞……」
我邁出房門的動作一頓,隨即加快腳步離開了。
這個葉昭,真不知道她是真傻,還是在藏拙。
剛回到院子,翠兒就遞上了一封請帖,是從安樂公主府上發來的。
帖子不過寥寥數語,大概意思就是公主府新得了幾個靈巧的小物件,
想請我三日後一起過來看看。
那字是一如既往的難看。
稟明母親後,我坐上了去公主府的馬車。
馬車換小轎,又換了軟轎,最後由幾個小丫鬟領著路,我才進了內院。
安樂公主受寵,她的公主府自然也是最好的——有些地方甚至逾矩用了皇子才能用的東西,不過這都是陛下特許的,旁人也說不得什麼。
「這個東西倒是當真不錯,」隻聽聲音,我就知道這是安樂公主,「往日裡每人隻能紡一根線,有了這個,一人可以同時紡三根。」
「但可惜了,這紡機紡出的絲線,粗細實在太不均勻了。」
我快步走了進去,看著眼前的紡機,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絲線不均可以再慢慢改,不著急。」
站在織機旁的,是一位面生的姑娘,
她向我行了一禮,動作看上去很是生疏,「小姐大人,已經再改了。」
「隻是紡織坊那邊怕公主大人著急,所以才送了個初版過來。」
我被小姐大人這個稱呼逗得笑出聲,這讓那名陌生姑娘更加手足無措,看著她窘迫到發紅的臉,我清咳一聲,止住笑意,「這織機是你想出來的?」
「是。」
安樂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便讓侍女領著她出去了。
「這織機若是成了,我們紡織坊賺的銀子,至少能多出兩倍。」安樂伸出兩根手指,俏皮地彎了彎,「四皇兄怕是眼紅S了。」
我隻是一笑,沒有多說什麼。
安樂也知道我的脾氣,並不在意,隻是興衝衝地拉著我又談論起了紡織坊日後的經營。
除去目前我們手頭有的幾個紡織坊外,安樂還想再開幾家制衣的店鋪,
用她的話說,這叫什麼產業鏈,可以保證上上下下的錢全部都賺到我們自己手裡。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沒有錢,討論什麼都是空中樓閣!」
「我們首要的任務就是賺錢,賺錢,猥瑣發育!」
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我還是很認同她的一些話。
錢,的確是個好東西。
4
從安樂公主府回來後,我便將自己關進了房中,思索起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隻是我還未有頭緒,外頭就先亂了起來。
嫡母身邊的大丫鬟匆匆忙忙進來,「小姐,不好啦!」
「大小姐把益王殿下推進池塘裡了!」
什麼!
我迅速起身,在丫鬟的帶領下往外走去。
我匆匆趕到時,益王早已經離開,而葉昭正跪在嫡母面前,
哭得像個淚人一般。
她單薄的肩頭劇烈地抖動著,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一張小臉慘白,沾滿了淚痕,狼狽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