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母親額角的傷請了大夫來看,雖未傷及骨頭,但也需靜養些時日。我親自伺候她敷了藥,看著她睡下,才回到自己院子。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傍晚時分,兄長葉瑾來了我的院子。


他穿著一身青衫,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妹妹。」他在我對面坐下,嘆了口氣,「今日之事,我聽說了。你……不該如此頂撞父親。」


 


我抬眸看他,沒有說話。


 


葉瑾繼續道:「我們身為葉家子女,自幼錦衣玉食,受家族庇蔭養育。如今家族需要我等出力,自當義不容辭。」


 


「那趙將軍雖說年紀稍長,但位高權重,你嫁過去便是正經的將軍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更能為家族增添助力,有何不好?」


 


「你……莫要太過任性,

寒了父親的心。」


 


聽著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我心底最後一絲對兄妹親情的期待也徹底冷卻。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他,冷笑出聲:「哥哥說得是,我們確是承了葉家富貴。」


 


葉瑾面色稍緩,以為我聽了進去。


 


卻聽我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诮:「隻是,妹妹愚鈍,有一事不明。」


 


「哥哥身為葉家嫡子,承的富貴比妹妹隻多不少,卻不知……哥哥為了葉家,犧牲了什麼?」


 


葉瑾臉上的溫和瞬間僵住。


 


「是犧牲了你的錦繡前程,去邊關苦寒之地博取軍功了?還是犧牲了你的姻緣,去尚一個你不愛的公主,或是入贅哪個高門,為葉家換取政治資本了?」


 


我每問一句,葉瑾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哥哥如今依舊在國子監安心讀書,

結交的依舊是清流文人,議的親事也是門當戶對、才貌雙全的貴女。」


 


「可你如今卻來勸我這個庶出的妹妹,去給一個年近四十、性情暴戾的武夫做填房,美其名曰『為家族犧牲』?」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瞬間漲紅的臉色,「哥哥,這犧牲,你怎麼不去?」


 


「你!」葉瑾猛地站起身,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我是男子,如何能一樣!」


 


「有何不一樣?」我冷笑,「不過是哥哥舍不得自己的前程與舒適,便覺得犧牲妹妹是理所應當罷了。」


 


「放肆!」葉瑾徹底惱羞成怒,猛地一甩衣袖,帶倒了旁邊的繡墩,「我原以為你隻是性子冷了些,沒想到竟如此自私涼薄,不識大體!葉家真是白養你了!」


 


說罷,他不再看我,

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底一片平靜,甚至有些想笑。


 


看,這便是世家大族的「親情」。平日裡兄友弟恭,姐妹和睦,一旦觸及自身利益,便立刻露出冰冷算計的底色。


 


也好。


 


這般徹底撕破臉,倒也幹淨。


 


從今往後,我葉琳的路,便隻由我自己,和那個承諾給我戶部尚書之位的人,來定了。


 


20


 


父親與兄長那邊暫時沒了動靜,想來是被「安樂公主自有安排」這話暫時唬住,加之朝局動蕩,他們自顧不暇,倒也讓我得了些清淨,更能全心投入安樂交託的事務中。


 


暗地裡的人才搜羅與「祥瑞」籌備緊鑼密鼓,明面上,我依舊是那個偶爾去公主府「打理私產」的葉家女。


 


隻是每次從公主府回來,帶回的除了賬冊,

還有更多隻有我與安樂才能心領神會的訊息。


 


朝堂上的風波並未因幾位皇子被變相圈禁而平息,反而愈發暗流洶湧,老皇帝的身體時好時壞,太醫院的口風越來越緊,但那股從皇宮深處彌漫出的沉沉暮氣,卻如何也掩蓋不住。


 


又過了幾日,一個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烏雲壓城,仿佛一場暴雨即將傾瀉。


 


公主府的心腹侍女竟是親自來了,未走正門,而是由角門悄無聲息地被引到我院內。


 


「葉小姐,」她神色肅穆,聲音壓得極低,「公主讓奴婢來傳話:風疾雨驟,暫閉門戶,靜待天晴。」


 


我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侍女亦是匆匆離去。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是滾滾悶雷。山雨欲來風滿樓。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隻是勢頭稍減,

變為綿綿細雨。


 


宮中喪鍾未鳴,但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已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了我這裡。


 


陛下昨夜病勢驟然加重,嘔血不止,昏迷前,竟以「謀逆嫌疑」為由,下旨將幾位早已被變相軟禁的皇子,徹底圈禁於各自宮中,非詔不得出。


 


同時,羽林衛出動,以雷霆之勢清洗朝堂,數位與皇子過往甚密的重臣被投入天牢。


 


一時間,京城上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也正是在這混亂之際,一隊身著玄甲、手持宮中令牌的禁軍,於傍晚時分悄然抵達葉府,並未驚動太多人,直接宣了口諭,召「精通藥理的葉昭小姐」即刻入宮。


 


嫡母驚疑不定,父親亦是面色變幻,卻不敢有絲毫違逆。


 


葉昭早已準備好,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決然。


 


臨上馬車前,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葉昭入宮後第三日,久未露面的老皇帝,在病榻上召見了以丞相為首的幾位閣老及宗室親王。


 


無人知曉具體談了什麼,隻知當日晚間,一道加蓋了玉璽的密旨被秘密送往安樂公主府。


 


隨即,宮中傳出明確旨意:陛下龍體欠安,需靜心調養,即日起,由安樂公主監國理政,眾臣輔之。


 


此旨一出,滿朝哗然。


 


「女子監國?!自古未聞!」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乃亡國之兆啊!」


 


「陛下病重糊塗矣!」


 


反對之聲如潮水般湧來,尤其在那些自詡為正統的老臣之中,更是激起了巨大的反彈。


 


然而,此刻幾位成年皇子皆被扣著「謀逆」的帽子圈禁深宮,生S難料,老皇帝雖病重卻尚未駕崩,

玉璽印信俱在,這道旨意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命。


 


加之以丞相為首的少數幾位重臣,在經歷那日密談後,竟意外地保持了沉默,甚至隱隱有支持之意。而羽林衛剛剛進行過清洗,京畿防務牢牢掌握在皇帝信任的將領手中。


 


在一片喧囂與暗流中,安樂公主,一步步走上了那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金鑾殿,雖未坐在那龍椅之上,卻已立於御座之旁,開始了她「監國公主」的生涯。


 


21


 


安樂監國之初,局面堪稱舉步維艱。


 


明面上,眾臣礙於皇命與兵權,不得不低頭,但暗地裡的陽奉陰違、敷衍塞責幾乎擺在臺面上。


 


每日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卻多是些無關痛痒或棘手難辦的政務,顯然是想給這位新任的監國公主一個下馬威。


 


安樂卻是不動聲色。


 


她白日裡在偏殿處理政務,

接見臣工,姿態放得極低,多是垂詢請教,鮮少獨斷,這反倒讓一些準備據理力爭的老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真正的風暴,在暗處醞釀。


 


借著監國之便,安樂開始悄無聲息地進行人事調整。


 


她並未大肆撤換朝臣,而是以「陛下需靜養,瑣事不得擾」為由,將一些不起眼的職位逐一換上了這些年來她與我暗中培養、搜羅的可靠之人。


 


這些調動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在那些大人物看來,那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微末官職。


 


與此同時,葉昭以「醫女」身份隨侍在皇帝寢宮,她幾劑湯藥下去,竟真讓老皇帝的病情穩定了些許,雖仍虛弱,但偶爾能清醒片刻。


 


這無疑為安樂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也堵住了一些質疑「醫女」資質的悠悠眾口。


 


而我也並未闲著。


 


安樂通過隱秘渠道,

將一部分需要龐大資金和人脈支持,卻不便以官方名義行事的任務交給了我。


 


我們如同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以金鑾殿為中心,將觸角一點點延伸到帝國的脈絡之中。


 


這一日,我收到安樂通過葉昭輾轉送出的密信,上面隻有寥寥數字:「糧草、軍械,暗中備齊,待用。」


 


我看著那紙條在燭火上燃成灰燼,心知,真正的考驗,恐怕不遠了。


 


那些被圈禁的皇子及其黨羽,絕不會坐以待斃。


 


而這京城之外,手握重兵的各方節度使、大將軍,又有幾人真心臣服於一位「監國」的公主?


 


風雨,並未停歇,隻是暫時被壓制。下一次爆發,必將更加猛烈。


 


22


 


葉昭偶爾會通過特殊渠道遞出隻言片語,多是關於老皇帝病情的細微變化。


 


直到那一日,

她傳來的訊息格外不同——陛下今日精神陡然健旺,面色竟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與安樂公主在寢殿內閉門長談近兩個時辰,期間屏退了所有宮人,按宮人所說,老皇帝似乎有意讓安樂即位。


 


我接到消息時,指尖在算盤上頓住,心頭猛地一沉。


 


這……事情會有這般順利嗎?


 


果然當夜,安樂便通過一條絕密的線路傳來了指令,老皇帝密遣暗衛,攜書信與龍紋兵符,欲交予益王與四皇子,務必攔截,見機行事。


 


龍紋兵符可調動京畿之外三大營的兵馬,將此物交給四皇子與益王,老皇帝打得什麼主意,一眼便知。


 


他果然從未真正屬意於安樂。


 


那白日的長談與看似託付江山的姿態,恐怕皆是試探,亦是麻痺。


 


他真正屬意的,

或許仍是他的兒子們,哪怕他們身負「謀逆」嫌疑,哪怕需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他也絕不容許江山落入女子之手。


 


我立刻行動起來。


 


得益於這些時日借助商路布下的暗樁與眼線,再加上安樂監國後對部分宮禁力量的滲透,那兩名奉命出宮的暗衛的行蹤,很快便被鎖定。


 


他們分頭行動,一人前往圈禁益王的府邸,一人前往四皇子被囚的宮殿。


 


我們的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綴在後面。


 


攔截地點選在了一條連接兩處囚禁之地的、入夜後便人跡罕至的長巷。


 


得益於葉昭的師父,那兩名頂尖的暗衛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麻醉煙丸放倒,拖入了早已準備好的密室。


 


我從他們貼身的暗格中,取出了那兩封火漆密信,以及那枚沉甸甸、雕刻著猙獰龍紋的赤金兵符。


 


燭光下,我小心拆開密信。內容果不出所料,給益王的信中,老皇帝命他持兵符調城外西大營兵馬,以「清君側,誅妖女」之名,助四皇子入宮掌控大局。


 


而四皇子的信上,卻是告知其益王將率兵前來相助的消息,令其做好準備,裡應外合。


 


我盯著那「妖女」二字,心底似有一股無名火灼灼燃燒。


 


深吸一口氣,我壓下翻湧的心緒,鋪開特制的紙張,取出模仿筆跡專用的細筆與墨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