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夫君外放到苦寒之地的第五年,我終於等到了回京的消息。


 


他擔心寡嫂,便細細地叮囑我:「你備輛好馬車和酸杏,嫂嫂體弱,路上經不起折騰……」


 


我點了點頭,聽他說到了侄子,又提到看門的小黃狗,就是沒提到自己,便拽著他衣袖急忙問:


 


「那我呢?」


 


陸景時微微一愣,「阿顏,你且等些時日可好?待我抽出空來再接你歸家。」


 


原來夫君並沒打算帶上我。


 


我嘆了口氣,不忍叫他為難,隻好留下一封和離書,轉身上了養兄的馬車。


 


1


 


春日料峭,乍暖還寒。


 


我囑咐著僕從們該收拾哪些細軟,眉間是掩蓋不住的歡喜雀躍。


 


「那對銀枝玉梅瓶需仔細些放,再叫繡娘入府來,裁幾身新衣裳……」


 


陸景時便是這時候下的值。


 


他帶著一身寒氣踏入屋內,揭開珠簾與我四目相對。


 


空氣寂靜了一瞬。


 


我彎了彎眉眼,主動問道:「夫君可是忙完了?」


 


「嗯。」他表情不變,坐下倒了杯茶,似是不經意間提起:「方才聽你說要裁衣裳,嫂嫂和羨兒那處可請了繡娘?」


 


聞言,我唇邊的笑容淡了幾分,推辭道:「庫房裡的月光錦就剩半匹了。」


 


大約是看出了我的不情願,他微嘆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安撫。


 


「阿顏,大哥如今不在世,孤兒寡母總得多照看些。不過是半匹布,讓出去也無妨。」


 


「你又何必斤斤計較,失了大氣。」


 


可是,這些年讓出去的僅是半匹布嗎?


 


我抿著唇瓣,最終還是沒說出來拒絕的話語。


 


隻能偷偷勸自己——


 


馬上就要離開此地了,

何必徒生爭執呢?


 


然而我卻忘了。


 


麻煩,是會自己找上門的。


 


2


 


次日。


 


許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陸景時居然破天荒地送了我一隻镯子。


 


金子打造的素圈,纖細,沒有花紋。


 


「娘子可否喜歡?」


 


如果問這話時他瞧一眼身旁梳妝臺上擺放的妝奁盒,也許便有了答案。


 


那金素圈適合典雅之人,而我更喜愛華麗之物。


 


但這是成親五年以來,我頭一回收到他贈送的首飾。


 


「喜歡的。」我將其套上皓腕,攏在寬大袖口下,「多謝夫君。」


 


他抿了口茶,抬手替我挽起額前的發絲,溫情脈脈說著:「阿顏,我們要個孩子罷?」


 


我身子一僵,下意識摸向腹部,好似能感受到曾經存在過的疼意。


 


再者,回京路途坎坷,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此時有身孕並不妥當。


 


屋內幽暗寂靜,正當我想著如何出言拒絕時,房門突然被拍得砰砰響。


 


婢女的阻攔聲和一道帶著哭音的女聲同時響起。


 


「景郎,景郎,求你救救羨兒!」


 


「大夫人,您先等婢子們去通報……」


 


青年猛地站起身,步伐極快地去將房門打開,想也不想便一腳踹倒那攔門的婢女。


 


「嫂嫂?!這是如何了?」


 


白衣女子臉頰上還帶著楚楚可憐的淚珠,一雙美眸通紅,聞言撲向青年懷中。


 


半響才抬起頭,朱唇微張道:「羨兒他不知怎的受了驚厥,一直在喊爹爹,我、我實在不知曉該如何辦了……」


 


3


 


陸景時將她推移了幾寸,

隨後為難地望向我。


 


我放下茶盞,輕嘆道:「夫君又不懂醫術,嫂嫂莫不是糊塗了?還不快快派人去請醫郎入府來。」


 


薛清妤臉色鐵青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聲線仍顫抖:「顏姑娘許是沒有親兒,不懂我們身為娘親的,看到孩子那般心便慌亂了。」


 


……沒有親兒。


 


我呼吸急促了一瞬。


 


「大郎不在,我想著景郎到底是羨兒的二叔,或許有他看顧便無恙了呢?」


 


湊近了,我才發現她鬢間嶄新的紅寶石金簪是如此奪目刺眼。


 


內心忽然意識到什麼。


 


薛清妤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指尖往下移滑,輕撫過那隻金素圈,吐出的字語猶如一柄利刃劃開我的胸膛。


 


她說:「還請顏姑娘看在這金镯的份上,

讓景郎去看一眼羨兒罷。」


 


陸景時神情早已動容,聞言取了衣裳和架上的燈籠,迎面外間風雪。


 


「時候不早了,娘子且先歇著,不必等候。」


 


我急忙拽住他衣袖:「能不能……別去……」


 


他卻一點點地掰開了我的手指,清雋面容略帶出幾分無奈:


 


「莫要胡鬧。」


 


眼瞧著那抹瘦削的身影逐漸成為一個黑點,我口中苦澀蔓延,再也說不出阻攔的話語。


 


有心之人,如何攔得下?


 


薛清妤收了淚,施施然轉身要跟上,又撫著紅寶石金簪側過臉說了一句:


 


「呀,顏姑娘與附贈之物果真堪配。」


 


4


 


周圍靜謐了一瞬。


 


婢女巧玉捂著被踹的心口,

憤憤不平道:「娘子!她常常以小公子生病的緣由來將郎君截走,可小公子天天活潑亂跳的,哪像是染了病的模樣?!」


 


「奴婢看她分明是存了別的心思!娘子,您可不能讓郎君被攏走呀!」


 


我不語,走至院裡的荷花池邊,褪下腕間的金素圈狠狠擲了下去。


 


叮當,叮當。


 


巧玉為我撐起傘。


 


「今晚你受了災,去庫房領份藥膏和賞銀罷。」


 


「侄子那頭生了病,我這個當二嬸的也不好不過問。」


 


「你便替我走一趟,告訴醫郎治好了有大賞,隻有一點,須得用上最苦的藥。」


 


小丫鬟歡喜地應了聲是,「婢子早就不疼了,隻是心疼姑娘這般為難,若老爺和大郎君在,豈敢有人在您面前使手段……」


 


「馬上要回燕京了。

」我恍惚道:「再等等,或許到時便好了呢。」


 


風拂面而過。


 


我如夢初醒,感覺到眼下有些湿潤,不知是傘面迸濺到的雨花還是淚珠溢出。


 


「阿爹……」


 


當年我一意孤行隨陸景時外放,結果竟連爹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雨打亂了院裡的芭蕉,葉片低垂,本該是寧靜的春夜忽有雷聲乍響。


 


耳邊仿佛響起了養兄那聲淡淡的質問:


 


「此去經年,阿顏可會後悔?」


 


我的回答堙沒在風聲中,心重歸於平靜。


 


阿兄,顏徽不悔的。


 


5


 


回想起剛成親之時,那會陸景時確實待我很好。


 


沒有妾室通房,從不流連青樓楚館,聽我念叨了一句想吃東巷的芙蓉糕,便眼巴巴地繞了半座城池去排隊買來。


 


我愛酌酒,他便親手摘了青梅子將其釀成酒飲。


 


正因為陸景時甚好,我才願意付出真心,次次忍讓,甚至願意陪他外放到苦寒之地。


 


直至見到其寡嫂。


 


我才知曉。


 


他並非獨獨對我好,於薛清妤母子更盛。


 


當時我剛有了身孕,卻被陸羨此子衝撞腹部,眼睜睜地看著腹中胎兒化為一灘血水。


 


可陸景時卻連一頓責罵都未曾有,反而來勸我不要過於計較。


 


「你別怪羨兒,他一介總角小童不懂事,又剛失了父親,你當嬸嬸的,更應該多體諒些。」


 


「至於孩子……我們日後還會有。」


 


「羨兒可是兄長留下的唯一血脈了。」


 


我氣得幾近暈厥,想要去討個公道,卻被關在院內不得出。


 


薛清妤是個聰明人。


 


她立即帶著陸羨去寺廟待了半月,聲稱是為我未出世的孩兒祈福贖罪。


 


於是我便沒了出手的機會。


 


這五年來,我見到陸景時的次數,尚不及這對嫂嫂和侄兒的一半。


 


失望並非一蹴而就,更多的是日積夜累。


 


他沒有做什麼傷我之事,亦沒有越界,隻是對我的苦痛視而不見,更享受著幫扶弱小的微妙感覺。


 


而我隻能勸自己,兩情相悅難得,隻要不相看兩相厭,相敬如賓也好。


 


7


 


人大抵性本賤。


 


我對便宜夫君不甚上心後,他反而日日要來與我黏糊。


 


因有一手好丹青,闲暇時還做了燕子風箏來,說要帶我出遊。


 


許久沒出門,我有些意動。


 


想了想還有些物件沒收拾好,

便道:「等響午罷。」


 


然而我不過是淺睡了會,醒來時那燕子風箏已落至旁人手裡。


 


種滿綠繡球花的院落中央。


 


男童被高高舉起,扯著線大聲嬉笑:「羨兒知道二叔最好嘍!」


 


陸景時累出了汗,嘴角卻上揚著:「皮猴子。」


 


一旁的女子提了手帕踮起腳,替他擦去額前的細汗,聲音柔和:「羨兒快下來,莫要鬧騰。」


 


宛若一幅闔家團圓的好畫。


 


我起身遠遠望著,稍軟的心又硬了回去。


 


陸景時聽到動靜,將孩童放下朝我奔來,臉上的愜意仍未散去。


 


「阿顏,你快來試試,今日風正好。」


 


遠遠地,薛清妤臉上沒了笑,陸羨朝我作了個鬼臉。


 


我往後退了一步,「不用了。」


 


「為何?

」他皺起眉頭,「你今兒個還答應我的……」


 


「因我不愛用別人用過之物。」


 


我直直望向男子眼眸深處,一字一句道:「無論人還是物,若旁人用過,我都不要了。」


 


陸景時臉龐倏地僵住。


 


因為這句話,成婚時他便聽過,隻是彼時不以為意信誓旦旦,如今卻有些心慌意亂。


 


8


 


不知是忙碌還是躲避,直到回京前幾日,陸景時才來與我確認章程。


 


「未時便可啟程。」


 


他細細地叮囑道:「你備輛好馬車和酸杏,嫂嫂體弱,路上經不起折騰……」


 


我以為自己會歇斯底裡地問他為什麼要帶上那對母子,沒想到更多的竟是麻木,似是心中早有預感。


 


我點了點頭:「好。


 


「羨兒的書籍也不能忘,路上我會教導他。」


 


陸景時停頓了下,接著道:「平安年紀大了,就讓它在老宅看門罷。」


 


平安是我們初成婚時,他怕我在此地無聊,抱回來養的一條小黃狗。


 


小家伙仿佛聽懂了人言,趴在梨樹下嗷嗚了一聲,吐著舌頭乘涼。


 


他又說了許多,唯獨沒提到我。


 


我內心滋生許些不安,便拽過他衣袖急忙問道:「那我呢?」


 


陸景時微微一愣,纖長的羽睫輕顫,「阿顏,你且等些時日可好?待我抽出空來再接你歸家。」


 


剎那間,我覺得荒謬極了,心尖抑制不住地刺疼了下,在原地如墜冰窖。


 


8


 


「……不好。」


 


過了許久,我才聽到自己沙啞苦澀的回應。


 


「你寧願拋下我也要帶上她,陸大人,到底誰才是你的妻?!」


 


「你莫要胡思亂想,識大體些。」陸景時眼眸低垂避開我的視線,「總不好讓孤兒寡母留在此地,待我在燕京落了腳,很快便派人來接你。」


 


所以我就該被拋下嗎?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有多渴望早日回去祭拜爹爹……」


 


我閉上眼,將淚與苦楚盡數咽了回去。


 


他聽出我話裡的指責與失望,也隻是眉頭緊蹙,「祭拜何時都可以,屆時我再與你一塊去,左右程家已無人在,你又何必趕著回。」


 


「往日裡你使些小性子無妨,這般無禮的話卻是不能亂講,易汙了聲名。」


 


我深吸了口氣,望著那張清雋溫和的面容,輕聲問道:「那你先前為何不同我說呢?

」叫人一腔期待白白落空。


 


若沒有期待過,我或許還不會如此難過。


 


他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你若提前知曉,定要為難嫂嫂他們。」


 


原來我在他心中已這般不堪。


 


我忽然厭極了這種感覺,「既如此,不如和離吧。」


 


「什麼?」陸景時怔愣住,「阿顏,你這是何意。」


 


「我們,和離。」


 


「至此勞燕分飛,互不幹涉。」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