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你父親握著她的手說『绾卿,以後我護著你』時,她還是笑了,笑得比蘇州的桃花還好看。」
我靠在錦榮娘親懷裡,忽然想起生母留下的那對繡著鴛鴦的嫁妝單子。
原來從在蘇州河邊救下父親的那天起,娘親就把自己的心意,一針一線都縫進了往後的日子裡。
隻是那時候的他們都沒想到,侯府的規矩、旁人的算計,會把這份溫柔,一點點磨成了後來的委屈和眼淚。
3.
我蜷在錦榮娘親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她袖口的暗紋。
想起之前聽下人們偷偷說「老夫人最疼柳姑娘」,忍不住抬頭問:
「祖母是不是因為柳表姑是她侄女,才總對娘親不好呀?」
錦榮娘親指尖輕輕按在我發頂,
眼神沉了沉。
那目光裡沒有蘇绾卿的溫順,倒多了幾分清泠。
「不全是,但這層關系,確實讓你娘親難做人。」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平緩,像是在仔細梳理那段不屬於自己、卻字字扎心的過往。
「你祖母本就看重門第,覺得你娘親是江南商戶之女,配不上世子妃的位置。
「再加上柳如煙是她親兄長的女兒,自小常來侯府,嘴又甜,總把你祖母哄得開開心心的,兩相對比,你娘親自然成了『外人』。」
她說,娘親嫁進來第四個月,恰逢京中靖安侯府辦賞花宴,祖母作為侯府主母必須出席。
柳如煙提前三天就來纏祖母,說
「想跟著姑母去見見世面,也幫著照拂表嫂」。
話裡話外都透著「擔心娘親出錯」的意思。
祖母本就怕娘親在丟傅家的臉,
聽柳如煙這麼說,立刻就應了,還特意囑咐:
「你多盯著點你表嫂,別讓她在外面出洋相。」
去宴會前一天,柳如煙主動來西跨院,手裡拎著個錦盒,笑著說:
「表嫂,我看你平時穿的衣服都太素淨了,宴會上怕是顯不出身份,我給你帶了件新做的石榴紅錦裙,你試試?」
娘親打開錦盒,那裙子繡滿了金線牡丹,確實華麗,可她總覺得顏色太豔,不太合適。
柳如煙又勸:「表嫂別擔心,京裡的夫人都愛穿鮮亮的,再說這是我特意讓繡娘按你的尺寸做的,肯定合身。」
娘親性子實,沒多想就收下了。
可她不知道,柳如煙早打聽清楚。
靖安侯府的老夫人最忌諱已婚婦人穿正紅、石榴紅這類「少女色」,覺得是「失了穩重」。
更不知道,
柳如煙自己當天穿了件淡雅的月白裙,剛好能襯得娘親的紅裙扎眼又不合時宜。
宴會上,娘親剛跟著祖母走進正廳,就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更多的是打量。
等給靖安侯老夫人請安時,老夫人掃了眼她的裙子,臉色明顯沉了,隻淡淡點了點頭,沒像對其他夫人那樣賜座。
柳如煙立刻湊上前,扶著老夫人的胳膊笑道:
「老夫人別見怪,我表嫂是江南來的。」
「那邊規矩跟京裡不一樣,她也是第一次穿這樣的裙子,沒多想。」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把「不懂規矩」的帽子牢牢扣在了娘親頭上。
周圍幾位夫人立刻小聲議論起來,娘親站在原地,手攥著裙擺,指尖都泛了白。
祖母聽見議論,臉色更難看,拉著娘親走到角落,壓低聲音訓道:
「你怎麼穿成這樣?
是不是故意想讓傅家丟臉?」
娘親想解釋是柳如煙送的裙子,可話沒出口,就看見父親走了過來。
他顯然也聽見了議論,眉頭皺得很緊,卻沒問緣由,隻對娘親說:
「绾卿,祖母說得對,你先去偏廳歇會兒,別在這兒待著了。」
他沒替娘親辯解一句,甚至沒看她眼底的委屈,隻想著先「平息事端」。
娘親攥著衣角,默默點頭,轉身去了偏廳。
那是她第一次在京中宴會上,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躲在沒人的角落,直到宴會結束。
「還有件事,更讓你娘親寒心。」
錦榮娘親的聲音冷了些。
「柳如煙總跟你父親提『冰湖救命』的事,說十歲那年在柳家別院,你父親追蝴蝶掉進冰湖,是她跳下去把人救上來的。」
「可實際上,
那天救你父親的,是別院打雜的張老僕。」
「張老僕會水,聽見動靜就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
「柳如煙隻是在旁邊遞了塊幹布,後來卻把功勞全算在了自己身上。」
這事之所以沒人戳穿。
一是張老僕兩年後就不知所蹤。
二是柳如煙每次說的時候,都帶著哭腔,細節說得活靈活現。
再加上祖母在旁邊幫腔:
「是啊,當年如煙為了救你,自己也凍病了好幾天。」
你父親那時候年紀小,記不清細節,竟真的信了。
有次府裡修祠堂,需要從庫房調些舊木料,娘親負責清點庫房,不小心碰掉了柳如煙放在木料旁的一支銀簪。
那銀簪是柳如煙特意放在那兒的,還提前跟丫鬟說:
「這是我娘生前給我的,
我得好好收著」。
銀簪摔在地上,簪頭斷了。
柳如煙聽見動靜跑過來,一看銀簪斷了,當場就哭了,直奔父親書房:
「表哥,表嫂是不是討厭我?」
「她知道這銀簪是我娘的念想,還故意摔斷它。」
「我知道我不該總麻煩表哥,可我真的好難過……」
父親趕來時,柳如煙還在哭,祖母也聞訊過來,一看銀簪斷了,立刻就說:
「绾卿,怎麼回事?」
「如煙這孩子救過砚之的命,你就算不喜歡她,也不能摔她的東西啊!」
娘親急得直擺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清點木料時沒看見銀簪,不小心碰掉的……」
「沒看見?」父親打斷她,臉色沉得嚇人。
「庫房裡的東西本該歸置好,
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還敢說不是故意的?」
「如煙救過我的命,我欠她的,你現在給她道歉,再把你陪嫁裡那支赤金簪賠給她!」
娘親看著父親決絕的眼神,心裡像被冰錐扎了一樣。
她知道,無論自己怎麼解釋,父親都不會信。
最後她還是道了歉,也送出了那支赤金簪。
那是她母親臨終前,親手給她插在頭上的,是她在這侯府裡,唯一能念想母親的東西。
「你娘親就是這樣,一次次被柳如煙設計,一次次被父親和祖母誤會,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錦榮娘親抱著我的手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她總想著『忍忍就好』,想著等父親看清真相。」
「等祖母接受自己,可她沒等到。」
「這些委屈像石頭一樣,
一天天壓在她心裡,最後把她的身子和心都壓垮了。」
我把臉埋進她懷裡,小聲哭了:「那現在,你會幫娘親報仇嗎?」
錦榮娘親輕輕擦去我的眼淚,聲音堅定得不容置疑
「會!柳如煙的謊言,你祖母的偏心,你父親的糊塗。」
「所有讓你娘親受委屈的人和事,我都會一一算清楚。」
「我不僅要報仇,還要護著你。」
「讓你再也不用像你娘親那樣,在這侯府裡受半分委屈。」
「這是我欠蘇绾卿的,更是我必須為你做的。」
4.
我趴在錦榮娘親膝頭,眼淚把她的衣襟浸湿了一小塊。
攥著她袖口的手卻越收越緊。
一想到娘親曾被那麼多委屈壓著,我心裡就像被針扎似的疼。
「那……那娘親送了赤金簪之後,
是不是就更不開心了?」
我聲音發顫,總盼著能從她嘴裡聽到一點「娘親曾好過」的消息。
錦榮娘親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發頂,眼神沉了下來,像是在回憶一個浸著冷意的深秋。
「是,從那以後,你娘親就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低緩。
「以前她還會對著窗外的石榴樹發呆,想著江南的春天。」
「可自那支簪子送出去後,她連窗都很少開了,每天就坐在桌邊。」
「要麼摸著你的小衣裳發呆,要麼就對著空了的首飾盒愣神。」
「那盒子裡,本來放著她娘留給她的所有念想,最後隻剩下一塊磨得發亮的銀鎖片。」
她說,娘親的身子是從那年冬天開始垮的。
那天侯府辦家宴,祖母讓柳如煙坐在父親身邊,
卻讓娘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席間柳如煙故意提起「冰湖救命」的事,還拉著父親的手說:
「表哥,要是當年我沒救你,現在就不能陪你吃團圓飯了。」
祖母立刻接話:「是啊,如煙是咱們家的恩人,砚之你可得好好待她。」
娘親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的畫面,突然就咳了起來,咳得胸口發悶,連碗裡的湯都灑了。
父親回頭看了她一眼,卻隻是皺著眉說:
「绾卿,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屋歇著,別在這兒掃大家的興。」
他沒問她是不是冷,沒問她是不是難受,隻覺得她「掃了興」。
娘親攥著帕子,默默起身回了西跨院。
那天晚上,她發起了低熱,夜裡總說胡話。
一會兒喊「娘,我想回家」,一會兒又念「茹月,
別像娘親一樣」。
轉年開春,娘親查出懷了二胎,本以為孩子能讓日子好起來,可柳如煙卻沒打算放過她。
有次柳如煙來西跨院「探望」,給娘親帶了碗親手做的蓮子羹,說「表嫂懷著孕辛苦,這羹能補氣血」。
娘親沒多想,喝了小半碗,沒過多久就腹痛不止,血順著裙擺往下流。
老丫鬟急得要去請大夫,柳如煙卻攔著說:
「春曉別急,表嫂許是累著了,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再等等。」
可她根本沒讓人去請。
直到傍晚,父親從朝堂回來,才發現娘親已經疼得暈了過去,胎也沒保住。
太醫來診脈時,搖著頭說:
「夫人本就憂思過重,氣血虧虛。」
「這蓮子羹裡加了涼性的薏仁,才導致滑胎,以後想再懷,
怕是難了。」
娘親醒過來後,看著空了的肚子,一句話也沒說,隻是掉眼淚。
從那天起,她就躺倒在了床上,連起身抱我一下都要費很大的勁。
「你父親那時候倒常來,可他每次來,都隻是站在床邊說『你好好養身體』,從沒想過查蓮子羹的事。」
錦榮娘親的聲音冷了些,「柳如煙說『是表嫂自己不小心吃了薏仁』,他就信了。」
「柳如煙說『表嫂是太難過才不肯說話』,他也信了。」
「他總覺得,隻要時間久了,你娘親就能『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