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宮在快穿局當惡毒女配時,你祖宗還在玩泥巴呢。」
她轉頭對我眨眨眼:「小豆丁,看好了——」
「虐文女主這套早過時了,娘親教你掀桌。」
後來父親在暴雨裡求她原諒。
她翹著腳啃西瓜:「別跪髒了我的地,礙著我和好友打葉子牌了。」
直到她完成任務消失那日。
我才發現枕下壓著兩份嫁妝單子——
一份是生母繡的鴛鴦,一份是她添的城池疆土。
1.
那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更早更急。
我縮在侯府西跨院的冷炕上,看著娘親把一碗剛熬好的姜湯潑在祖母身邊嬤嬤的臉上。
滾燙的湯汁濺起白霧時。
突然發現,這個眼神裡帶著鋒芒的女人,再也不是那個會把我護在懷裡、連跟人爭執都不敢大聲的蘇绾卿了。
我叫傅茹月,是永寧侯府世子傅砚之的嫡女。
可在那年雪落之前,「嫡女」兩個字於我而言,更像個扎人的笑話。
府裡的下人敢克扣我的冬衣,柳如煙能當著我的面剪碎娘親給我繡的虎頭鞋。
連祖母趙氏,都能在寒夜裡讓娘親跪在雪地裡罰跪。
隻因為娘親給我煮的姜湯,擾了她念佛的清淨。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像是要把永寧侯府的飛檐都壓垮。
鵝毛雪片簌簌落下,不過一個時辰,西跨院的青石板路就積了半尺厚。
連院角那棵老海棠的枝椏,都被雪裹得沉甸甸的,連風一吹都透著股瑟縮的冷。
我縮在西跨院的冷炕上,身上蓋著的棉被又薄又硬,針腳處還磨出了毛邊,隱約能聞到一股經年累月的霉味。
炕下的炭盆早就熄了,隻剩幾粒暗紅的火星子。
凍得我手指蜷縮,連攥在手裡的布偶老虎都涼得硌手。
我不敢點燈,隻能扒著冰冷的窗棂,借著雪光往外看。
娘親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姜湯站在廊下。
白色的蒸汽順著碗沿往上飄,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細的水珠,卻沒在她臉上映出半分往日的溫順。
祖母身邊的張嬤嬤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慣有的刻薄,伸手就想去奪娘親手裡的碗。
「蘇氏!老夫人正在佛堂念佛。」
「你這姜湯的熱氣飄進佛堂,擾了老夫人的清淨,你擔待得起嗎?趕緊把湯倒了!」
我心一下子揪緊了。
從前張嬤嬤這樣刁難,娘親隻會紅著眼眶往後退,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就像上個月,張嬤嬤故意把我的冬衣換成又小又舊的破袄。
娘親去找她理論,最後卻被她倒打一耙,還被罰在院裡站了半個時辰。
可這次,娘親沒退。
她手腕猛地一揚,滾燙的姜湯「哗啦」一聲,直直潑在了張嬤嬤的臉上!
「啊——」張嬤嬤的慘叫刺破了雪天的寂靜,她雙手捂著臉,指縫裡滲出的湯汁順著下巴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娘親站在雪地裡,素色的衣裙沾了雪沫,卻像突然醒了的寒梅,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的鋒芒能扎人:
「老夫人念佛是求清淨,我女兒發著高燒,喝碗姜湯救命就不是正經事?」
她轉頭看向廊下臉色鐵青的祖母,
聲音沒半分怯意。
「張嬤嬤克扣茹月的冬衣、故意打翻她的藥碗時,老夫人怎麼不說『擾了清淨』?」
「今日這碗湯,要麼我端給我女兒。」
「要麼,我就潑到御史臺去,讓大家評評理,侯府的規矩,是不是隻欺負我們娘倆!」
我徹底看呆了,這不是我的娘親蘇绾卿。
從前的娘親,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軟性子,說話都細聲細氣的。
柳如煙——父親那位沾著點遠親關系的表妹。
仗著祖母喜歡,當著我的面剪碎娘親熬夜給我繡的虎頭鞋,還說:
「鄉野丫頭的孩子不配穿這麼好的東西」時,娘親隻會抱著我躲回房裡偷偷哭。
祖母因為娘親給我煮姜湯「動靜太大」,讓她在雪地裡跪到膝蓋青紫。
娘親也隻會默默忍著,
連一句辯解都不敢說。
府裡的下人看娘親性子軟,連我的份例都敢克扣,冬天的炭火少得可憐,夏天的冰窖也輪不到我。
柳如煙總搶我的玩意兒,還教唆其他丫鬟欺負我,說我是「沒靠山的小野種」。
父親呢?他忙著在朝堂上掙前程,忙著陪柳如煙應酬。
連我上次發燒燒到說胡話,他都隻派個小廝來問了一句,連面都沒露。
那天,娘親潑完姜湯,沒等祖母發作,轉身就往屋裡走。
路過窗下時,她忽然抬頭,正好對上我扒著窗縫的眼睛。
沒有往日的委屈,她眼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狡黠。
還悄悄朝我眨了眨眼——像在說「別怕,以後有我」。
她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雪的寒氣,卻反手把門關緊。
然後快步走到炕邊,
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掌心比往常熱些,力道也重些。
她沒像以前那樣哭,反而笑著說:
「小豆丁,以後誰再欺負你,就跟娘親說。」
「虐文女主那套哭哭啼啼的,早過時了,娘親教你怎麼掀桌。」
那時候我還不懂「掀桌」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變了模樣。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從這場雪開始。
那個會把我護在懷裡、連爭執都不敢大聲的蘇绾卿,已經永遠留在了前幾日那場讓她咳出血的風寒裡。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來自快穿局的任務者。
是後來讓父親在暴雨裡求原諒、卻翹著腳啃西瓜的——我的新娘親。
2.
父親和母親的故事是錦榮娘親告訴我的。
那是個梅花開得正好的午後,
她搬了張藤椅坐在院裡。
把我抱在膝頭,手裡剝著蜜餞橘,陽光落在她發間,竟少了幾分往日的銳利,多了些柔和。
她喂我一瓣橘子,甜意漫開時,才慢慢開口,講起蘇州河邊的那段往事。
「你生母蘇绾卿啊,是個心善得要命的姑娘。」
錦榮娘親指尖蹭過我臉頰,語氣輕緩。
「那年你父親傅砚之二十一歲,還是京裡人人稱羨的明威將軍,奉了你祖父的命去江南查漕運貪腐案。」
「可他太急著找證據,沒防住漕運總督的暗手。」
「夜裡乘船時,船被鑿漏,還遭了埋伏。」
「他拼S才跳河逃生,卻被江水衝得沒了力氣,最後漂到了蘇州河邊的蘆葦蕩裡。」
我攥著她的衣袖,小聲問:「那父親會不會冷呀?」
「怎麼不冷?
」錦榮娘親笑了笑,指尖點了點我的小鼻子。
「三月的江水還帶著冰碴子,你父親漂到岸邊時,嘴唇都紫了。」
「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記錄貪腐證據的木牌。」
「暈過去前,隻看見個穿素色布裙的姑娘跑過來。那姑娘,就是你娘親。」
她說,娘親那天是去蘆葦蕩邊採蘆葦花,想繡進帕子裡。
遠遠看見岸邊漂著個人,嚇得差點掉了手裡的竹籃。
卻還是咬著牙跑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把父親拖到了岸邊。
她不知道父親是誰,隻看他渾身是傷、氣息微弱。
就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他身上,又跑回自己的小屋,端來熱水和草藥,一點點給他擦傷口、喂水。
「你娘親那時候剛沒了爹娘,就住在河邊的小屋裡,靠繡活過活。」
錦榮娘親的聲音軟了些。
「她把父親藏在自己的小柴房裡,每天給他熬粥、換藥。」
「怕他被人發現,連夜裡繡活都不敢點燈,隻借著月光穿針。」
「你父親醒了後,怕連累她,就編了個謊,說自己是個做小生意的,遇了劫匪,什麼都不記得了,隻知道自己叫『阿砚』。」
娘親信了。
她沒追問父親的來歷,隻是每天給他煮江南的糯米粥,陪他說話解悶。
父親傷好點後,就幫娘親挑水、劈柴,還假裝自己「懂點拳腳」,把總來騷擾娘親的地痞趕跑。
娘親看他老實可靠,又會疼人,漸漸就動了心。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阿砚」,是京裡侯府的世子,更不知道他身上還背著查案的重任。
「你父親那時候也慌了神。」錦榮娘親笑著搖頭。
「他見你娘親待他好,
眼睛亮得像星星,說起繡活時連嘴角都帶著笑,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要回京城。」
「他會陪你娘親去市集挑絲線,聽她講哪家的胭脂便宜、哪家的繡線顏色正。」
「你娘親也會聽他講『走南闖北的故事』。」
「其實都是他從話本裡看來的,可你娘親聽得格外認真,還會幫他補好磨破的衣角。」
我趴在她懷裡,想象著那畫面:蘇州的河邊,娘親坐在石階上浣紗,父親蹲在旁邊幫她遞皂角。
夜裡,娘親在燈下繡活,父親就坐在旁邊,借著燈光看她的側臉。
那該是多溫柔的模樣啊。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父親什麼時候告訴娘親真相的?」
「直到你祖父派的暗衛找到他。」
錦榮娘親的語氣沉了些,「漕運總督的罪證找到了,
京城那邊催他趕緊回去。」
「你父親沒辦法,隻能跟你娘親坦白。」
「他跪在你娘親面前。把自己的身份、被暗害的事。」
「還有這些日子的『欺騙』,全都說了出來,甚至做好了被她罵、被她趕走的準備。」
可娘親沒罵他,也沒趕他走。
她隻是蹲下來,伸手擦了擦父親臉上的汗,輕聲說:
「我不怪你,你也是為了安全。」
「隻是……侯府那樣的地方,我怕我去了,會給你添麻煩。」
父親那時候紅了眼,握著她的手說:
「绾卿,我不管什麼侯府,我隻要娶你。」
「你等我,我回去跟父親母親說,就算他們不同意,我也絕不會丟下你。」
父親回京城後,果然跟家裡鬧翻了。
祖母拍著桌子罵他不知好歹,說蘇绾卿是鄉野孤女,配不上傅家。
祖父也說要給他安排門當戶對的婚事。
可父親性子執拗,直接跪在祠堂裡,水米不進絕食三天。
直到咳出血,祖父才松了口,同意他娶娘親。
「你娘親嫁過來那天,沒有十裡紅妝,隻有一個小小的紅箱子,裡面裝著她繡的帕子和幾件舊衣裳。」
錦榮娘親的聲音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