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因無他,家裡太窮。
我爹用我換來的三袋黍米還堆在灶房。
我娘哭湿的粗麻袖口還沒幹透。
我坐在花轎裡搖搖晃晃,袖裡還藏著半塊馕餅——
這是我今生的全部的嫁妝。
1
山上的沈家人託人來提親。
娘不同意,爹蹲在地上薅頭發。
五個嫂子心思各異。
她們既希望我嫁出去,少一張嘴吃飯,又覺得沈溪是個病秧子,我肯定得守寡。
我默默地喝著一碗野菜粥不說話。
四個侄子圍在我身邊嗦手指,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沒有分粥,因為我也餓得慌。
要不是原主昨天被餓S,
我也上不了她的身。
但現在看看這個家的情況,我覺得再餓S一次,也不是什麼難事。
提親的人長了一張巧嘴。
她說沈溪不僅人長得高,模樣還生得俊,除了身子弱點,沒有其他毛病。
最重要的是,沈家願意給三袋黍米,五兩銀子做聘禮。
我不知道五兩銀子能買多少糧食,但看嫂子們的神情,我覺得應該少不了。
娘的哭聲漸漸停了,爹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動心了。
提親的人瞄著爹娘的臉色:
「那這事就這麼說定了?」
「一會我讓沈家把米和銀子送過來,明天就成親。」
爹娘猶猶豫豫,看看我又看看侄子們,終是默默點了頭。
2
晚上,娘拄著根棍子來我屋說話:
「七丫頭,
別怪爹娘狠心,家裡實在是沒有多少口糧了。」
「在家你也爭不上口吃的,看那沈家的樣子,起碼能供你個溫飽。」
我隻點頭不說話。
一來不知道說什麼,二來也怕自己露餡。
娘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
末了,有些為難地跟我說起洞房私事。
我聽得滿臉通紅。
兩世為人,第一次知道這裡面原來有這麼多門道。
娘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
我看著餓得需要拄著棍子才能站穩的老太太,心裡一陣酸楚。
我既然佔了人家女兒的身子,那就得替人盡孝道。
不管怎樣,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歸宿了。
3
天剛蒙蒙亮,我就被嫂子們叫起來洗漱打扮。
說是打扮,
也就是把臉洗得幹淨些,把頭發梳得利落些。
身上的衣服補丁打著補丁,不能再穿。
除了一件薄棉衣,我無衣服可換。
大嫂子紅著眼開了自己的陪嫁箱子,將那套紅嫁衣摸了又摸,一咬牙扔給了我,自己悄悄躲起來抹眼淚。
二嫂在她的陪嫁裡挑挑揀揀,最後將一朵紅絨花別在了我的發髻上。
三嫂四嫂裝作沒看見。
五嫂剛嫁進來,也是窮得吃不上飯被父母賤賣,她跟我一樣,身價一清二白。
臨出門前,娘偷偷摸摸地塞給我一張馕餅。
我掰下一半塞回娘的手裡。
娘一愣,眼淚噴湧而出。
我就在娘的眼淚中坐上花轎,搖搖晃晃地出嫁了。
4
沈家在山上獨住,沈溪又病著。
沒有宴請,
也沒有拜堂。
我給沈溪的阿爺阿奶磕了個頭,這親就算結了。
沈溪半躺在床上,瘦削得幾乎脫了相,臉色蒼白,唇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
「對不住……嚇著你了吧?」
「沒有」
「我...這身子已是...這般模樣,委屈你了...家中貧寒,我亦無法盡...為夫之責,日後恐怕...還要拖累於你...」
沈溪一邊說,一邊咳嗽不止。
我猶豫了一下,上前幾步,輕輕地撫上他的背,為他順氣。
沈溪微微僵硬。
我說:
「你別這麼說,我爹既然把我送過來,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頓了頓,我又想起那三袋黍米,接著說:
「你家給了我家三袋黍米,
五兩銀子,這些都是救命的東西,隔壁的二丫才換了半袋,我很知足。」
沈溪微微坐正身子,抬眸看我。
我亦低頭看著他。
沈溪的眼睛很漂亮,我有些慌了神。
「咳咳咳...」
沈溪又咳嗽起來。
我四下張望,尋到茶壺,起身倒了一杯水,喂沈溪喝下。
沈溪似是累狠了,精神很不濟。
我扶他躺下,轉身熄滅油燈,也鑽進了被窩裡。
沈溪睜開眼,呼吸微頓,身子往裡面挪了又挪。
我一概裝作不知。
屋裡就一床被子,我不能凍著自己。
我太困了,這三天的變故太多,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幾個呼吸之間,我便迷迷糊糊了。
半夢半醒之際,我又聽到了沈溪的聲音:
「黍米粗糙,
家裡...還有些細糧,明日...我跟阿爺阿奶說說,先盡著你吃。」
「沒事,我還有塊馕餅,硬是硬了點,但頂餓。」
我翻了個身,下意識地嘟囔。
沈溪似乎是笑了,但他又咳嗽起來。
我想起身給他倒杯水,但終究還是沉沉地睡去。
5
天剛蒙蒙亮,我便輕手輕腳地下床。
看了一眼沈溪,他的呼吸似乎比昨日平穩了些。
推開房門,我差點絆倒。
電光火石之間,對方已經將我拉住扶正:
「呵呵……早啊,孫媳婦。」
我急忙回禮:
「阿爺,早。」
阿爺笑眯眯地塞給我一個布包,聲音壓得很低:
「給,藏著吃。
」
打開一看,是五塊紅棗糕,表皮皺巴巴的,看樣子放了有段時間了。
「昨天你爹送你來,我看你瘦得很……」
阿爺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溪兒他奶不知道,我偷偷拿的。」
我心裡一暖,還沒說話,就聽灶房那邊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站在門口,板著臉訓斥:
「你個S老頭,一大清早鬼鬼祟祟做什麼呢?還不過來舀水!」
「還有,別擋著孫媳婦,讓她看看灶房怎麼用,以後這些活都是她的。」
阿爺看到阿奶,立刻縮起了脖子,嘴上卻很硬氣:
「君子遠庖……」
話沒說完,一個瓢便迎面飛來。
阿爺「哎喲」一聲,
撒丫子就跑。
我幹咽了一口口水,撿起瓢走進了灶房。
「阿奶,我來吧。」
阿奶眯著眼打量我,半晌才給我讓了位置。
卻也不走,隻坐在小板凳上指指點點:
「黍米糙,得多淘幾遍,不然咯牙。」
「火別太大,費柴火,慢慢熬。」
6
吃飯的時候,桌上又多了一個人。
阿爺說他叫大慶,是沈溪的弟弟,昨天往我家送聘禮的就是他。
我笑笑,一句話沒多問。
一人一碗粥,沈溪勉強吃了小半碗就不再吃了。
我沒多勸,這粥的確剌嗓子。
吃完飯後,阿爺帶大慶去山裡打獵。
我本想也跟著去,爺爺說山裡的瘴氣重,我一個女娃娃恐受不住。
等他狩獵換了錢,
買上避瘴氣的藥丸再帶我去山裡逛逛。
我點頭應諾,安安心心守著火給沈溪熬藥。
想著沈溪早飯吃得少,我又燒了一點水。
把兩塊紅棗糕碾碎,稠稠地熬了小半碗糊糊。
中藥苦澀,糊糊的甜膩恰好彌補。
沈溪吃得很熨帖,連眉眼都舒展開來。
我絞了帕子給沈溪擦臉,又尋了塊棉布浸湿,敷在沈溪的唇上。
沈溪安靜地任我擺弄,隻在我離開的時候,拉住了我的手:
「辛苦娘子了。」
我心一跳,臉立刻就紅了,嘴也變得不利索起來:
不...不辛苦,應...應該的。」
說完便強裝鎮定地開門離開。
但過門檻的時候,卻左腳打著右腿,差點絆倒。
7
晌午過後,
阿爺挑著幾隻野雞,優哉遊哉地回來了。
阿爺說今天運氣好,還獵到一頭野豬,他讓大慶下山去賣了換點糧食回來。
大家都很高興,阿奶立馬讓我燒水給雞拔毛。
我有些發怵,扎挲著兩隻胳膊,不知從何下手。
阿奶瞅了我兩眼,揪著阿爺的耳朵讓他處理。
阿爺嗷嗷叫著說他也不會,就是會也不能幹,君子遠庖廚。
就這樣,我們一起挨到了晚上。
大慶扛著一堆東西回來時,看到的便是我們三個眼巴巴地盯著雞發愣。
晚飯,我熬了雞湯,又貼了餅子。
阿爺阿奶吃得頭也不抬。
大慶吃了三個餅子後就放下了筷子,我知道他肯定沒吃飽。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跑了一天,這點吃食哪裡能夠,就逼著他把剩下的餅子和雞全吃了。
我又單獨扯了幾根面條下在雞湯裡喂沈溪吃下。
沈溪的胃口很好,吃得一點不剩。
他看著我一直微笑,笑得我心裡碧波蕩漾。
我在屋裡歸整東西,大慶跟阿爺一起進來。
大慶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我,聲音瓮聲瓮氣:
「嫂子,這是今日買賣的剩餘,阿奶說以後咱家的銀子歸你管。」
我有些驚訝,轉頭去看阿奶。
阿奶嚼著棗泥糕頭都沒抬。
我又看向阿爺。
阿爺笑得慈祥,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接。
我伸手接過銀子,突然間,就有了新的歸屬感。
8
阿爺和大慶很有些本事。
他們每天都進山,每次都不會空手而歸。
有時候是野雞,
有時候是兔子,有時候是野豬,還有幾次獵到的竟然是鹿獾這類的稀奇之物。
物以稀為貴,賣的價格自然也高。
手裡的銀子有了積餘,我跟阿奶說想到鎮上採買一些生活用品。
阿奶不置可否,隻囑咐我帶一包棗泥糕回來。
等我跟阿爺走出院子時,阿奶又吭哧吭哧地追上來。
她塞給我一小塊金子:
「嫁過來這麼多久,我看你也就這一身衣服。」
「天兒越來越涼,溪兒心疼你,給自己置辦幾身行頭吧。」
說完,阿奶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爺笑得眼睛都沒了,嘴裡隻叨叨:
「這老太婆,就是嘴硬。」
我看看沈溪的屋子,再看看阿奶的背影,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9
從山上下來,
路途很遠。
但鎮上的繁華讓我暫且忘記了腿上的疲勞。
我跟著阿爺亦步亦趨,看啥都新奇,摸啥都喜歡。
可喜歡也就是喜歡了,我不能買。
日子過得緊巴巴,錢要花在刀刃上。
我先去布莊扯了五身衣服的布料,又買了一點棉花,這些就花去了三兩銀子。
然後又進了藥鋪,為沈溪抓了藥。
想起沈溪的咳嗽,我問掌櫃那川貝枇杷膏怎麼賣。
掌櫃說一兩銀子一罐,我看著那小小的罐子直罵奸商,卻狠狠心買了一罐。
阿爺記起要帶我進山的承諾,買了一些避瘴的藥。
我又零零碎碎地買了一些鹽、料、糖、器皿等東西。
最後路過南瓜攤,賣南瓜的老伯著急回家,十文錢一麻袋。
我想著南瓜易存儲,
就讓大慶扛了一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