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時是包好的一小捆品相最好的幹蘑菇,有時是幾塊我新做的軟糯適口的米糕,有時則是託大慶從鎮上捎回來的顏色鮮亮的花布與絲線。
我叮囑哥哥們:「帶給嫂子,她們持家辛苦,這點小東西留著玩。」
有一次,四哥好奇地看我晾曬草藥,問我是什麼。
我告訴他:
「這叫接骨草,若是哪裡不小心扭傷了,搗爛敷上能緩解疼痛。」
「山裡還有不少這樣的寶貝,哥哥們若是得空,按我說的方法採些,炮制好了也是一項收入。」
哥哥們很高興,連連點頭,進山的頻率更高了。
日子便在這平靜而溫情中緩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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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陽光熾熱,帶著種灼燒一切的決絕,
熱烈而來。
娘家的日子漸漸好轉起來。
山貨與藥材的進項穩定,阿娘再也不必為明日的餐食而輾轉反側。
人吃飽了,精力也便旺盛起來,二嫂、四嫂、五嫂竟在半年內先後診出喜脈。
消息傳來,阿爺阿奶都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
「添丁進口,是大福氣。」
我和沈溪商量著再進趟城,為嫂子們挑選些賀禮。
我們先去布莊挑了三塊柔軟透氣的細棉布,適合給小娃娃做襁褓或貼身小衣。
又去銀樓,給五位嫂子一人買了一對小巧實惠的銀丁香耳釘。
我堅持用自己賣藥材的錢付賬。
沈溪看著我,目光溫柔,卻並未阻攔。
隻是在我付錢後,悄悄讓掌櫃包起一支素雅別致的玉簪,趁我不備插在了我的發間。
他說:
「我的娘子,理應有最好的。」
從銀樓出來未行幾步,沈溪突然僵在了原地。
我有些詫異,順著沈溪的目光看去。
一位身著粉色錦緞羅裙的少女,堪堪立在不遠處,兩人隔著人海遙遙相望。
女孩生得極美,眉眼如畫,肌膚勝雪,一雙眸子裡盈滿了淚水,帶著無限哀戚與欣喜。
沈溪臉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神情。
「溪哥哥……」
少女朱唇輕啟,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
沈溪的身子一僵:
「婉柔,你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她叫婉柔。
人如其名,我見猶憐。
林婉柔的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
簌簌而下:
「我……我來找你,溪哥哥。」
「我找了你好久,他們都說你S了,但我不相信。」
「沒想到……我真的能遇到你……」
她上前一步,緊緊攥住沈溪的袖口:
「溪哥哥,你受苦了……」
「我日日為你擔心,四處打聽你的下落。可爹他……」
......
她哽咽著,話語斷斷續續,卻足夠我拼湊出一些信息。
青梅竹馬,家中變故,父輩阻攔……
話本子裡才子佳人的經典橋段,此刻竟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上演。
沈溪任由她拉著袖子,
沒有推開。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安靜地聽著她的哭訴,偶爾低聲回應一兩句:
「我無事,一切都好。勞你掛心。」
「你父親……有他的考量,你不必為此與家裡爭執。」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保重身體。」
每一句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我心上。
不痛卻酸澀異常。
陽光依舊熾烈,我卻覺得身體有些發涼。
沈溪一直說他從前的事不值一提,原來是不值得和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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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哭累了,林婉柔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她這才發現了我的存在。
她下巴微抬,仔細地打量我。
目光掠過我洗得發白的衣裙,
掠過我未施粉黛的臉,最後停留在我發間那支玉簪上。
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與輕蔑,在她的眼中轉瞬即逝。
我立刻局促起來,耳根都在發燙。
沈溪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無聲的較量。
他立刻轉身,握住了我發涼的手,看向林婉柔:
「婉柔,這是我的娘子,沈夫人。」
他為我冠以夫姓,確認我名正言順的身份與地位。
林婉柔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褪盡:
「溪哥哥,你說什麼?她是……誰?」
沈溪低頭看我,語氣溫柔:
「我與七娘去歲成親,你可喚她一聲『嫂嫂』。」
林婉柔的身體微晃,眼裡聚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溪哥哥……」
她再次輕喚,
聲音裡帶著祈求。
沈溪沉默了一下,松開了我的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刻,沈溪卻一把攬我入懷,語氣淡漠又疏離:
「婉柔,前塵已矣,各自安好。」
「七娘膽小,不慣見生人,我們先行一步。」
說罷,他不等林婉柔回應,便擁著我與她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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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話。
直到坐上回山的驢車,我依舊抿著唇,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娘子?」
沈溪小心翼翼地湊到我身邊,試探地碰了碰我的手。
我別開臉:
「那位林姑娘……身份尊貴,模樣也好,她……」
她看你的眼神,那樣直白。
沈溪一愣,隨即恍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將我的臉強硬地轉過來,迫使我對上他含笑的眼眸:
「傻娘子,你這吃得什麼飛醋?為夫方才的表現,還不夠明顯麼?」
「好好好,我錯了,我是說,任她是誰,在我眼中,也不過是路人甲乙。」
「我沈溪這輩子隻認娘子一人,唯有我家娘子,才是與我柴米油鹽,攜手此生的人。」
他模仿著平日裡我念叨家務的語氣,帶著點促狹。
我被他逗得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誰問你這些了!」
他捉住我的手,貼在胸膛上,目光深邃而認真:
「七娘,我之心意,你早該明白。」
「落魄時是你喂我湯藥,病弱時是你為我暖衾,這雙手為我熬過藥,做過衣,
持過家。」
「沈溪並非鐵石心腸之人,早已將你刻入骨血。」
「旁人再好,與我何幹?」
「我隻要你!」
我此生再沒聽過比這更動心的情話。
我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偎進他的懷裡,淚眼滂沱。
沈溪摟緊我,親吻著我的發絲,聲音暗啞:
「娘子,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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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濃,夏夜的蟲鳴格外清晰,如同我們此刻躁動的心跳。
沈溪的目光亮得驚人,他指尖微顫,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臉頰:
「娘子……可以嗎?」
我心跳如鼓,羞得不敢看他,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微不可聞的:
「嗯。」
吻如期落下,先是額頭,再是鼻尖,
最後才顫抖著覆上我的唇。
起初是生澀的探索,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漸漸地便如同星火燎原,變得熱烈而深入。
他的手臂緊緊環住我,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但衣衫的系帶成了他遇到的最大難題,解了幾下都未成功。
他有些懊惱地低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羞得渾身發燙,卻又覺得他這難得的笨拙有些可愛,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動作一頓,抬起頭,眼神危險又委屈:
「娘子,你還笑?」
「沒…沒有…」
我連忙否認。
他不再糾纏於那惱人的衣帶,憑借著本能的衝動,溫柔而又不容抗拒地與我融為一體。
他很溫柔,時刻關注著我的感受。
偶爾在我耳邊低語著我的名字,聲音沙啞而憐愛,驅散了我最後的不安。
當然,生澀也是真的生澀。
好幾次他都不得章法,不小心撞到了我的額頭。
兩人都疼得倒吸涼氣,卻又在黑暗中對視著傻笑。
夜還很長,窗外的月光羞澀地隱入雲層,隻餘下滿室旖旎與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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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後,沈溪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脈。
清晨醒來,常常一睜眼便對上他含笑的眸子。
不等我起身,一個吻便落了下來,纏綿悱惻,直到我氣喘籲籲地推他,才肯罷休。
白日裡,我翻曬藥材,他就在旁邊看書。
可那書頁半晌也不見翻動一頁,目光倒像是黏在了我身上。
我若回頭嗔他一眼,他便放下書,走過來擁住我,
低聲說著些「娘子比書好看」、「娘子身上好香」之類的渾話,惹得我面紅耳赤。
夜裡更是沒羞沒臊,那床厚實的新被子仿佛成了他嬉鬧的新天地。
他說要將過去虧欠的時光全都補回來,精力旺盛得驚人。
他總能輕易找到讓我戰慄的點,或輕或重,或急或緩。
情動之時,一遍遍在我耳邊呢喃著「七娘」、「娘子」,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眷戀。
我從前隻覺得他清俊溫潤。
如今才知,褪去那層溫和的外衣,內裡是這般霸道與熾熱。
阿爺阿奶是過來人,看著我們眼底的春色和幾乎形影不離的模樣,隻當不知。
阿奶有時會「嫌棄」地念叨:
「日頭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嘴角卻是翹著的。
阿爺則會在飯桌上給沈溪不停地夾菜,
意味深長地捋著他那幾根稀疏的胡子。
這樣的日子,甜得發膩,讓人沉醉,幾乎要忘記世間還有煩憂。
但變故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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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一天,大慶從山下回來,臉色凝重。
他帶回一個消息:京城宮變,沈將軍帶兵打進皇宮,皇帝生S不明,幾位手握兵權的王爺各自為政,天下眼看著就要亂了。
阿爺眉頭緊鎖,在院中來回踱步,步伐沉重迅疾,帶著S伐之氣。
阿奶放下了手中糯米糕,臉色沉靜,與平日裡那個愛吃甜食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沈溪握著我的手猛然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讓我幾乎忍不住呼痛。
他們開始在屋裡密談,一談就是大半天。
出來時,個個面色沉重。
沈溪看向我的眼神,
充滿了不舍與掙扎。
他幾次欲言又止,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我雖不知他們具體的身世,但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天下風雲,恐怕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天晚上,沈溪緊緊抱著我,卻什麼也沒做,隻是將臉埋在我的頸窩,呼吸沉重。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良久,緩緩開口:
「沈溪,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他猛地一僵,抬起頭,試圖看清我的表情:
「七娘,我……」
我捂住他的唇:
「不必說,我明白。」
我靠在他懷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知道,你們不是普通人。
這山野,困不住真龍。」
「如今風雲已起,你們有你們必須要做的事情,有你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
「七娘!」
沈溪聲音哽咽,手臂收得更緊。
「我舍不得你,我怎能將你一人留下……」
我故作輕松地笑笑:
「誰說我是一個人了?」
「我回娘家去。爹娘哥哥嫂子都在,他們會照顧我的。」
「況且,我現在也能自己採藥掙錢,餓不著。」
「你安心去做你的事,不用記掛我。」
頓了頓,我又說:
「我隻求你一件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無論你在哪裡,做什麼,都要記得,」
「山裡有個家,
家裡有你的娘子,在等你回來。」
沈溪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一滴眼淚落在了我的額頭。
他低頭狠狠地吻住了我。
第二天,我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阿爺阿奶。
阿奶看著我,第一次眼圈紅了。
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好孩子…委屈你了…是沈家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