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爺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光裡充滿了愧疚:


 


「孫媳婦,沈家有你是大幸!」


 


「你放心,隻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必定護著溪兒,全須全尾地回來見你!」


 


我笑著搖頭,安慰他們:


 


「阿爺阿奶言重了,我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此去,更要保重。」


 


我將家裡仔細收拾了一遍,將曬好的藥材分門別類放好,將剩餘的銀錢大部分都塞給了沈溪。


 


然後在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背著包袱下了山。


 


我沒有回頭。


 


怕一回頭,就忍不住落下淚來,絆住了他的腳步。


 


此一別,山高水長,前路未知。


 


我知我的夫君,絕非池中之物。


 


我既選擇了他,便信他,愛他,也願意等他。


 


29


 


山下的娘家依舊溫暖。


 


兄嫂關切,侄子繞膝,爹娘更是將我看作失巢的雛鳥,百般呵護。


 


可不到半月,我的心便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那間充斥著柴米油鹽和藥香的小院,那張承載了無數繾綣夜晚的土炕,甚至院子裡沈溪親手為我扎的、被我抱怨過不夠牢固的晾藥架。


 


都如同無形的絲線,日夜牽引著我。


 


我終還是辭別了淚眼婆娑的爹娘,在他們「犟丫頭」「傻孩子」的念叨聲中,重新回到了山上的小屋。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便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我放下包袱,挽起袖子,開始像往常一樣,打水、澆灌、整理、晾曬。


 


汗水浸湿了鬢角,心卻一點點落回了實處。


 


這裡才是我的歸處,是我心之所向。


 


日子恢復到表面的平靜。


 


我每日依舊採藥、炮制,將曬好的藥材分門別類,用細麻繩捆扎得整整齊齊。


 


仿佛沈溪隻是和阿爺大慶進了一次遠山,日落時分,便會帶著一身風塵與清淺的笑意歸來。


 


對沈溪的愛,在分離的日子裡,非但沒有褪色,反而愈發醇厚。


 


而更讓我內心充滿柔軟與期盼的,是身體悄然發生的變化。


 


月事已遲了半月有餘。


 


近日晨起時,胸口時常有些悶脹,偶爾聞到某些氣味還會泛起細微的惡心。


 


我大概是有喜了。


 


我常常會不自覺地停下手中的活計,想象著若他知道了,會是怎樣的神情?


 


哥哥們帶來的消息雜亂繁多,我卻漸漸拼湊出沈溪顯赫的身世與命運。


 


聽著那些關於「皇子」、「撥亂反正」、「登基」的傳聞。


 


我內心由震驚失落,

慢慢地歸於平靜。


 


我愛的男子,本就不是池中之物。


 


他有他的責任與使命。


 


我從不後悔嫁給他,更不後悔放他離去。


 


30


 


阿娘佝偻著身軀,由五嫂攙扶,上山一次又一次。


 


看著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子。


 


阿娘心疼得直掉眼淚,拉著我的手苦苦哀求……


 


「七丫頭,跟娘回去吧!」


 


「你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叫娘怎麼放心?」


 


「他如今是那樣身份的人了,這地方,他哪裡還會回來?」


 


「你跟娘回家,爹娘和哥哥嫂子總能護著你……」


 


我扶著阿娘坐下,給她倒了一碗我新曬的野菊茶:


 


「娘,您別擔心,

我在這裡真的很好。」


 


「您看,這院子,這屋子,哪一處不是我一點點經營起來的?」


 


「不管沈溪回不回來,這裡都是我的家,也是……」


 


我輕輕撫了撫小腹,沒有說下去。


 


但眼神裡的溫柔與期盼已然說明一切。


 


阿娘見我態度堅決,知道拗不過我,隻能一邊抹眼淚,一邊叮囑五嫂常來看我。


 


送走阿娘,山間重歸寂靜。


 


我坐在門檻上,輕輕覆著小腹,感受著那份隱秘的聯結與希望。


 


天下之大,皇宮之深,或許再無我與他並肩而立的位置。


 


但這山間小屋,永遠是我的歸屬與期盼。


 


31


 


年關將近,天下終於大定。


 


新皇登基,改元「承平」,名諱「韓溪」。


 


沈溪!


 


韓溪!


 


我將那至高無上的名諱與記憶中眉眼含笑的夫君重疊。


 


心中竟是一片異樣的平靜。


 


原來我的夫君,真的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原來待我如親的阿爺阿奶,竟是聞名天下的沈老將軍夫婦,沈溪的親外祖父母。


 


這一切如同戲文裡的故事,遙遠得毫不真實。


 


我聽著那些關於新帝如何英明神武,林家如何如何撥亂反正扶持新帝的傳聞,隻低頭不語。


 


外面的滔天權勢、煊赫身份。


 


於我而言,不及冬日裡一爐暖炭,溫暖著腹中這悄然滋長的小小生命。


 


32


 


樹欲靜而風不止。


 


在一個積雪初融的午後,小院的柴扉被人不客氣地推開。


 


林婉柔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顯嬌豔,眉梢眼角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志得意滿。


 


「你這日子過得倒是清闲,守著這破屋子,還在妄想著溪哥哥回來接你嗎?」


 


我放下手中的藥杵:


 


「林小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來,是讓你認清現實!」


 


「溪哥哥如今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你一個鄉野村婦,粗鄙無知,憑什麼還佔著他舊日妻子的名分?」


 


「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我拍了拍手上的藥末,語氣依舊平淡:


 


「是嗎?那林小姐今日纡尊降貴,來我這幹什麼?」


 


林婉柔被我問得一噎:


 


「本小姐是可憐你!」


 


「可憐你守著這空屋子,做著不切實際的夢!」


 


「我父親輔佐新皇有功,

我即將入宮為妃!」


 


「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我微微一笑:


 


「那恭祝林小姐前途似錦了!」


 


「不過,今日前來,林小姐究竟所為何事?」


 


「總不至於是專程來與我炫耀的吧。」


 


林婉柔終於被我逼得失去了耐心:


 


「好!既然你裝糊塗,那我就明說了!」


 


「我要你立刻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出現在陛下面前!」


 


「並且立下毒誓,此生此世,絕不再糾纏於溪哥哥!」


 


原來,沈溪並沒有忘記我啊!


 


我對著林婉茹笑起來:


 


「沈溪,他要接我回去對不對?」


 


「他要給我一個讓你和林家都感到威脅的名分,對不對?」


 


林婉柔的臉色瞬間扭曲:


 


【你胡說!


 


「你憑什麼!」


 


「一個村婦,也配母儀天下?!」


 


原來,他竟要立我為後!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不得不緊緊攥住衣角,才能維持表面的鎮定。


 


我的夫君,他記得我。


 


他沒有背棄我們的感情。


 


他甚至要將這世間女子最尊貴的位置給予我。


 


我壓下喉頭的哽咽:


 


「林小姐,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


 


「至於沈溪如何決斷,那是他的事。」


 


林婉柔氣極了,手指都在發抖:


 


「你竟敢違逆我?!你可知……」


 


話沒說完,她目光就直直地落在我那不甚出懷的小腹上,眼中的嫉恨瞬間瘋狂。


 


「你……你竟然……你竟然有了溪哥哥的孩子?

!」


 


「給我打掉他!絕不能留下這個孽種!」


 


她崩潰地喊道。


 


兩個僕從應聲而動,立刻朝我逼近。


 


我護著肚子連連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土牆,退無可退。


 


33


 


電光火石間,我對著林婉柔大喊:


 


「林婉柔!你敢動我的孩子試試!」


 


「你今日若傷我孩兒一分,我保證,你此生此世,休想踏進宮門半步!」


 


「你的溪哥哥或許會權衡朝局,暫時不動你林家。」


 


「但一個謀害他皇嗣、逼S他發妻的林家,你以為還能得到聖心眷顧嗎?」


 


「你父親的從龍之功,抵得過這弑S血脈之仇嗎?!」


 


我緊緊盯著林婉柔的眼睛,不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今日是痛快了,

但明日你林家滿門的災禍,你能承擔得起嗎?!」


 


「你胡說!」


 


林婉柔下意識地反駁,但眼中卻已有了明顯的猶豫與恐懼。


 


她SS盯著我的小腹,眼神變幻不定,最終隻恨恨地吩咐:


 


「把她綁起來!帶回府裡,嚴加看管!」


 


她走到我面前,笑容殘忍而扭曲:


 


「你以為溪哥哥真的在乎你嗎?」


 


「那我倒要看看,我們的新皇,會不會真的為了你一個鄉野村婦,得罪我整個林家,打破這剛剛穩定下來的朝局!」


 


「看他是不是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萬民之命來換你!」


 


34


 


林府的暗室,潮湿陰冷,不見天日。


 


林婉柔日日都來。


 


她用最刻薄的語言羞辱我的容貌,譏諷我的出身,

嘲弄我的痴心妄想。


 


有時,她會帶來一些餿臭的食物,看著我艱難地咽下。


 


有時,她會讓僕婦用冷水潑我,看我冷得瑟瑟發抖。


 


「看看你這副鬼樣子,也配得上溪哥哥?」


 


我始終沉默,用全部的意志力護住小腹。


 


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日漸消耗著我。


 


但腹中的小生命卻異常頑強。


 


他微弱的心跳是我現在唯一慰藉。


 


十二月份的最後一天,林婉柔身著華麗吉服,趾高氣揚地出現在面前:


 


「明日,便是本小姐入宮的大喜之日。」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宮裡宮外都在籌備封妃大典。」


 


「陛下對我林家恩賞有加,可對你,他連提都未曾提過一句。」


 


我的心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沉甸甸地往下墜。


 


林婉柔欣賞著我臉上瞬間褪去的血色,笑容愈發殘忍。


 


「你輸了!」


 


「你以為你和你肚子裡那塊肉算什麼?」


 


「在江山社稷面前,不過是隨時可舍棄的敝履蝼蟻而已!」


 


她蹲下身,尖利的護甲劃破我的面頰: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


 


「明日,待我鳳輿入宮之時,便是你的S期。」


 


她大笑著離去。


 


我萬念俱灰。


 


房門關上的一刻。


 


隔絕了外面喜慶喧鬧。


 


也隔絕了我最後的希望。


 


35


 


第二日的林府,果然喧鬧非凡,上上下下都一派喜氣洋洋。


 


就連給我送斷頭飯的婆子,脾氣都比往日好了幾分。


 


「陛下駕到——!


 


一聲尖利的通傳更為林府錦上添花。


 


沈溪他竟然親自來接親!


 


林府上下措手不及,一片兵荒馬亂。


 


看守我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聖駕驚動,腳步匆匆地遠去。


 


我用盡最後力氣推開並未鎖S的門,趁著混亂,踉跄著向外逃去。


 


多日的飢餓與N待早已耗盡了我的體力。


 


沒跑出多遠,眼前便陣陣發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林府的家丁兇神惡煞地追來:


 


「在那裡!快抓住她!」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粗暴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凌厲的破風聲和幾聲短促的慘叫。


 


我顫抖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我朝思暮想的臉。


 


沈溪……


 


不!

韓溪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意。


 


精銳的皇家侍衛將沈家眾人團團圍住,追我的家丁已倒在血泊之中。


 


沈溪的聲音微微顫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我抱進懷裡:


 


「七娘……」


 


我強撐多時的意志瞬間崩塌,眼淚無聲地湧出。


 


我哽咽著,語無倫次:


 


「他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