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感覺他越安慰我,就越像是在隔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當天晚上我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總是那一行詩,和他收信時的表情。


 


我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來,他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把所有溫柔都給我?


 


有時候,真希望自己別想這麼多,但心裡的恐懼是自己管不住的。指甲掐進掌心,才能稍微壓住一點那種不安。


 


後來我才明白,他笑得再溫潤,也會有一塊陰影,是我怎麼都碰不到的。


 


5


 


京城的春天,梨花剛開,空氣裡全是潮湿的香氣。那陣子,親戚們看我跟謝宴清走得近,背後都在悄悄說「這倆八成快成了」。家裡人也開始張羅,說要給我攢點嫁妝,連隔壁嬸子都說等著喝喜酒。


 


有時候大家起哄,他也不否認,隻一笑,說「快了」。

說實話,這些安排讓我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但更多的還是不安。我心裡總覺得,這一切是不是太順了?可又說不清到底在怕什麼。


 


那天我和謝宴清一起去參加家宴,滿堂都是燈火,檀香味和酒氣混在一起,人來人往的。說實話,這種場合我一直很緊張,規矩多、長輩多,感覺自己就像個背景板,唯一任務就是坐在他旁邊,不惹事。


 


然而,這時變故來了。大門忽然一開,一陣風卷著花香衝進來,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她進來了。全場氣氛頓時變了。


 


一襲素白長裙,鬢邊插一枝杏花,走得又慢又穩。她看誰都溫柔地笑著,像是連廳裡的燈火都特意為她調了個柔光濾鏡。隻是那份溫柔像雲煙,誰都抓不住。她眼裡的光不屬於任何人,連謝宴清也未必能真正靠近。


 


「安棠姑娘。」


 


我身後有人低聲感嘆,

像是見到什麼傳說裡的人物。我的手指都攥麻了,腦子裡全是關於她的流言、傳說、舊約、詩句……所有讓人發酸的細節一股腦都浮現出來。


 


謝宴清本來還跟旁人談笑,見到她那一瞬,是真的愣住了。就一秒,他就恢復成那個波瀾不驚、禮數周全的模樣,起身相迎:


 


「安棠。」


 


她也淡淡地回了一句:


 


「多年未見,宴清。」


 


最讓我不自在的,是她隔著人群看了我一眼。那種目光不帶挑釁,卻好像在溫柔提醒我,「你來得晚了,最初的故事沒有你。」


 


那種感覺,你懂嗎?你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靠近他了,可是當他心裡最特別的那個人出現時,你才發現,自己始終站在故事的外面。


 


從前那些錦囊、信箋、詩句,在她真實站在我眼前的那一刻,

統統不算數了。她回來了。所有人都覺得,她才是謝宴清心底最難割舍的人,是他少年時最深的念想。而我,不過是偶然被他捧在掌心的一粒塵埃罷了。


 


那一晚,觥籌交錯、燈火明滅。我每喝一口酒,都像吞下一口冰渣。身邊很熱鬧,謝宴清還在笑,敬酒,和人聊天。我卻隻覺得,坐在那裡,每一秒都像被人用現實碾碎。


 


那一刻,我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配在他身邊。原來,有些人你再怎麼努力靠近,都隻能是他人生裡的過客。


 


6


 


那場家宴熱鬧得很,廳堂裡全是笑聲和酒香。可我坐在謝宴清身邊,心裡卻冷得像掉進冰窖。明明四周都是喧鬧的人群,我卻像隔著霧水,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忽然有賓客舉杯,打趣道:「謝大人身邊這位小娘子,氣質和那位安姑娘,各有千秋啊。」


 


話還沒說完,

謝宴清已經抬手替我擋酒,嗓音溫柔卻不容拒絕:「林箬酒量淺,這杯我來。」


 


他仰頭喝掉,動作幹脆,廳裡有人小聲討論:「哎喲,謝大人偏護了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轉過來看我,順手把額前的發絲別到耳後,語氣溫和地說:「坐穩點。」


 


這個動作,真的讓人很難不動心。但我手心已經全是汗,指甲都快掐進肉裡。明明覺得自己應該躲開,卻還是被這點溫柔俘獲了半條命。


 


他繼續和賓客周旋,每一句都下意識幫我解圍。有人笑我出身寒門,他就說:「寒門也能出佳人。」有人借酒意調侃,說我有福氣,他就順著說:「是我有福氣。」


 


這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是被他護著的那個,眾星捧月、受寵若驚。可隻有我知道,袖子裡手心都捏出了印子。


 


我總在反復問自己:他是真的心疼我嗎?

還是在全場宣示「她是我的」?他是在給我安定感,還是在提醒我,你逃不掉?


 


宴會結束,夜已經很深。春夜的風帶著梨花香,吹在人臉上卻冷得要命。


 


回府的馬車裡,他靠在軟榻上休息,嘴角帶著那點不明的笑意。


 


「阿箬,」他忽然開口,語氣聽起來挺溫柔,「連他們都看出來了,你是不是該安心了?」


 


我低頭不理他,心裡其實還有點賭氣。


 


他又伸手握住我的手指,聲音壓得很低:「還在生氣?」


 


「你做得很好,」我抽回手,語氣特別淡,「現在大家都以為我們情深意重了。」


 


他又笑了一聲,身體往我這邊靠近,差點把我整個圈住,「不是『以為』,本來就是。」


 


我被他說得心跳有點亂,但還是抬頭和他對視了一下。車廂的燭光把他的臉照得挺溫柔,

可那一瞬,我卻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我從來沒見過的陰影。


 


他忽然貼在我耳邊笑,說:「阿箬,你信不信,不管誰來,我都不會放手。」


 


那句話,說得像情話,其實更像……一種軟綿綿的宣判。


 


我隻能故作鎮定地回一句:「宴清,你喝醉了。」


 


他慢悠悠捏了捏我的下巴,嗓音低啞,「我沒醉。我隻是怕,有一天你真的走了。」


 


那一刻,我下意識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那裡。


 


等馬車進了府門,他又恢復成那個溫潤的翩翩公子,好像剛才那點偏執和瘋魔,全是我的幻覺。


 


可我自己心裡明白——那不是幻覺。


 


7.


 


回府以後,天色已經很晚了。明明一屋燈火,卻怎麼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謝宴清送我到房門口,語氣還是溫柔的,可我卻總覺得,我們之間那點「親近」,其實早就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霧。他也看得出來我心情不好,陪我說了幾句體己話,見我答得心不在焉,就沒再多問便離去。


 


夜越來越深,屋外也下起了春雨,滴滴答答敲在窗棂。屋裡再暖也覺得冷得難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索性披了件外衣,撐了把傘,推門出去了。


 


京城的深夜格外安靜。院牆外的長街青石板都被雨水洗得發亮,巷子裡檐下水聲斷斷續續。我一個人慢慢往前走,沒什麼方向,就是心裡堵得慌,想出去透口氣。


 


走著走著,轉過一個街角,忽然就看見廊下燈光微亮,兩道影子映在地上——一高一低。我一眼就認出,高的是謝宴清,背影還是那麼挺拔,青衣半湿,站在檐下。而他身邊那個,就是安棠。


 


她正輕輕拉著他的袖子,

眼裡還含著淚,嘴角卻偏偏帶著溫柔的笑。整個人楚楚可憐,像極了畫裡那種「梨花帶雨」的美人。謝宴清低頭和她說了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我隔著雨聲一句都聽不見,隻看到他很自然地把她攬進懷裡——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一樣。


 


那一刻,我的手指僵住了,傘骨一軟,雨點直接砸在肩頭,冷到骨頭裡。有些事你明明早有預感,可真撞上那一幕,還是像被人一刀捅穿胸口。冷風順著傷口往裡灌,整個人都發抖。


 


我手一松,傘掉在地上,水花濺起來。頭發和衣服瞬間湿透,指尖發白,連呼吸都在顫。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白天在別人面前替我擋酒的人,夜裡卻抱著替她擦淚。有些「偏愛」,隻是做給旁人看的表演罷了。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轉身就跑。什麼都不顧,

隻想逃,像一隻困獸從籠子裡拼命往外衝。路燈、街市、雨水,全都糊成一團。腳步亂了,心口的疼混著暈眩,眼淚和雨水分不清。


 


有時候你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原來有些事就是撐不住。也許,這段感情到這裡就該結束了吧。孽緣,終究是孽緣。


 


8.


 


後來發生什麼,其實我自己都記不太清了。我隻記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跑進一個巷口,膝蓋一軟,直接坐在地上,身上全是雨水,四肢凍得沒了知覺。腦子亂成一團,呼吸又急又淺,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暈過去。


 


雨水、淚水全糊在一起,耳邊隻剩雨點砸地的聲音,整個世界像被霧裹住一樣。就在我覺得自己要倒下去的時候,突然有人衝過來,帶著急喘,帶著慌亂地喊我:


 


「阿箬!」


 


是謝宴清。他滿身湿透,臉色發白,

眼睛裡全是慌張。他蹲下來直接把我抱起來,動作比平時都用力:


 


「你別這樣,別嚇我……」


 


我靠在他懷裡,已經沒了掙扎的力氣,隻覺得眼前發黑,什麼都不清楚。可有句話卡在心口,不問出來就喘不過氣。


 


「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她?」


 


我聲音沙啞,眼神發空。他愣住,低頭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我繼續問,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剛才你抱她的樣子,我全都看見了。你對她的那種溫柔,是不是……也給過我?」


 


他抬手幫我擦掉臉上的水,指尖很輕,可就是一句解釋都沒有,隻是把我抱得更緊。


 


「阿箬……」


 


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就不肯信我了?」


 


我心裡一陣委屈,還是咬牙問:


 


「那她呢?她回來了,你會不會選她?」


 


他看著我,眼神一下就變得很狼狽,嗓音壓到極低:


 


「我……我說不清楚。可我真的不想放你走。」


 


我突然覺得特別荒唐,特別難受。


 


「你什麼都不敢說,是不是?」


 


他像被問住了,半天才低聲說:


 


「阿箬,你別問了,好不好?」


 


我隻覺得越來越暈,眼前都是黑的。最後的意識裡,隻聽見他聲音很慌張地反復說:


 


「別這樣,別嚇我……阿箬,你要信我,我真的隻想對你好……」


 


可這些話,

那一刻我都聽不進去了。昏昏沉沉地,我就這樣暈了過去。


 


9.


 


我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回了自家小院的榻上。窗外春雨剛停,院子裡的梨花落了一地,白花瓣沾著雨點,看著就有點涼。


 


身邊的侍女在收拾東西,見我睜眼就趕緊湊過來:


 


「姑娘,謝公子連夜把您送回來的,他昨晚一直守在門外,一夜都沒怎麼合眼。」


 


我聽見這話,心口還是發酸。可沒等回神,窗外就傳來兩句壓低的議論。


 


「你聽說沒?安棠姑娘和謝公子舊情復燃,怕是要擇日成親了吧?」


 


「唉,林姑娘家世又普通,哪裡敵得過人家當年的心上人……」


 


我的手指下意識在被褥裡攥緊,整個人冷得幾乎打哆嗦。


 


侍女慌忙跑過來,

小聲安慰我:


 


「姑娘別聽他們胡說!謝公子昨晚可一直守在外頭呢,他眼裡根本隻有您啊。」


 


我笑了笑,嘴角動了動,那笑意淡得像一層冰霜。


 


「眼裡隻有我?」


 


要真是隻看我,他昨晚會在廊下抱著別人嗎?要真是隻看我,怎麼外頭的流言都這麼明目張膽,他一次都不解釋?


 


那一刻,我感覺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呼吸都沉得發悶。


 


等到天色發亮,謝宴清推門進來。他還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樣子,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替我掖被角,聲音淡淡的:


 


「阿箬,身子弱,往後別再淋雨了。」


 


我盯著他,心口卻是一陣陣生疼。


 


「宴清。」我開口,聲音特別輕,「我們的婚事……作罷吧。」


 


他先是一愣,

隨即嘴角一揚,像是被逗樂了:


 


「阿箬,你是睡迷糊了,說胡話呢吧?」


 


「不是胡話。」我把手攥緊到發白,「從前你給我的溫情,我不敢要,也不要了。」


 


他安靜地看著我,目光一點點冷下去,像夜裡無聲落下的雪。


 


半晌,他俯身下來,手指撫在我唇上。


 


「別說了。」


 


他聲音還是溫柔的,可那股寒意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退不得。」


 


我心直接沉進谷底,像掉進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