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江敘顯然沒打算就此結束。


 


「勞煩仵作姑娘,幫江某查驗一件事。剛才這位夏姑娘說她才是真正的太子妃,是有人換了她們兩個的頭,也就是說,她們的身體沒有換。眾所周知,徐娘子琴技絕佳,雙手並無殘缺,所以想請您幫忙看看,夏姑娘的左手,是否真如她所說的那樣,是半個月前的新傷?」


 


仵作隔著帷帽,隻掃了一眼就笑了出來:


 


「且不說這斷掌是天生的,就算是後天創傷,沒個十年八年,也恢復不成這樣。」


 


眾人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偷瞄著蕭晏。


 


一道道審視的目光讓他瀕臨崩潰,他現在隻有兩個選擇……


 


一是承認自己蠢,被夏漁蒙騙;二是默認他與夏漁早有私情,企圖SS丞相嫡女李代桃僵。


 


蕭晏臉色鐵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

低聲道:


 


「看來,是孤被此女蒙騙了,來人,把她帶下去。」


 


江敘正欲開口阻攔,卻被旁邊的太尉拉住了。


 


老頭子擠了擠眼睛,壓低嗓音道:


 


「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行了!那可是太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況且鬧了這麼長時間,徐相早該收到消息了,他老人家都不過來為女兒出頭,你又何苦賭上自己的前程?各退一步,都算了吧!」


 


「可是……」


 


太多疑點還沒有解開,江敘不甘心就此結束,他還未說完,又有兩個太監屁滾尿流地爬上大殿:


 


「不好了!太子殿下!花園裡忽然冒出了一具無頭女屍!仵作驗過了!雲錦、珊瑚手串、牡丹胎記!全都對上了!恐怕……這次真的是太子妃!」


 


第四個「徐慕瑤」出現了。


 


6


 


和上一次不同,此言一出,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而且……」


 


蕭晏焦頭爛額地踹翻桌子:


 


「而且什麼!快說!」


 


「而且屍體的左手,真的被砍斷了……」


 


燭火猛地一暗,陰風陣陣,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狹長而扭曲,如同鬼影一般隨著喜燭搖曳。


 


常年繚繞的線香裡,混入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霉味。


 


夏漁不知何時暈S了過去,我撥開面前的鳳冠珠簾,好心地站出來主持大局:


 


「既如此,那就請江大人來並案處理吧。」


 


就這樣,我和夏漁都被暫時關進了大理寺。


 


她從醒來後就一直念叨著我是妖女,瘋瘋癲癲的,吵得牢裡不得安生,

守衛實在看不過去,就把她一個人關在了地下。


 


然後,她就瘋得更厲害了。


 


而我的日子就舒服多了,有酒有肉,還有蓮兒特意為我鋪的柔軟大床,每天睡醒就吃,短短三日,盛京城裡有名的酒樓,我都嘗得差不多了。


 


第四日,蓮兒沒來。


 


送飯的是一位名叫蘇尚然的小太監,他自稱是皇後宮裡的人,曾經受我照拂,特來報恩。


 


小太監帶著蓮兒的玉佩,所以我毫不懷疑,仰頭就把杯子裡的酒喝光了。


 


然後抱著剛出爐的燒鵝猛猛啃了起來。


 


蘇尚然蒼涼一笑,倚著牢門緩緩滑了下去:


 


「你可能不知道,我八歲就進宮了,每日戰戰兢兢,活得還不如貴人養的一條狗。就因為不小心踩斷了一隻枯萎的綠梅,就要被皇後娘娘活活打S,要不是有徐娘子為我求情,

我現在早就化成一抔黃土了。在我心裡,徐娘子就是那天上的神女,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嗯嗯,我怎麼不知道,我救的你嘛!」


 


我嘴裡塞得鼓鼓囊囊,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知他一把甩開了我,回身SS攥住牢門:


 


「你不是!」


 


青白色的骨節凸起,血珠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蘇尚然眉眼之間滿是痛苦:


 


「我偷偷去看了第四具屍體!右肩的舊疤就是她當年為我擋下的一鞭!她已經S了!而你卻頂著她的頭,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享受著她的一切!所以不管你是人是鬼,有沒有參與太子的陰謀,我都要S了你!」


 


唉。


 


我輕嘆一聲,將酒壺裡的酒喝了個一幹二淨。


 


蘇尚然有些懵住了:


 


「酒裡有毒……」


 


「我知道,

給你消滅證據呢,下次少加點鶴頂紅,怪苦的。」


 


我擦了擦嘴,繼續道:


 


「看在你一片赤誠的份上,本大人決定幫幫你。順便一提,徐慕瑤的頭不在我這,你想知道真相的話,就得先找到她的頭。」


 


7


 


翌日,江敘來到牢房。


 


他眼底一片烏青,衣服下擺沾了不少灰塵,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你可以走了。」


 


「這麼快?」


 


江敘目光譏诮:


 


「昨夜牢房起了大火,第四具屍體被毀,徐相親自為你作保,所以……恭喜你,徐娘子,你贏了。」


 


「哦。」


 


我整理好衣裙,彎腰鑽出了牢門,擦肩而過時,江敘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夏漁已經被判了S刑,

太子的所作所為我也都查清楚了,我會努力為徐娘子和隨行的十二個人討一個公道。我從不信鬼神之說,也想不通你為什麼會和徐娘子長得一模一樣,但我知道,你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她們報仇。這些我都會一一稟告聖上,希望你相信我,不要再擅自……」


 


江敘眼神真摯,字字懇切。


 


所以我姑且認為,他是個好官。


 


可惜……


 


「光夏漁S有什麼用?」


 


我毫不留情地甩開了他的手。


 


8


 


相府一片漆黑,連盞燈都沒點。


 


我回去的時候,徐相已經在祠堂等候我多時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


 


他年約五旬,身著紫色蟒紋朝服,寬大袖口下露出一雙指節分明的手。


 


他摩挲著玉帶,緩緩說道:


 


「屍體我幫你處理了。」


 


燭火搖曳,在瞳孔深處映照出一點寒芒。


 


仿佛所有秘密都要在今夜揭開。


 


我垂下眼睛:


 


「父親說什麼,我不明白。」


 


「那具屍體我看過了,我知道,你是個冒牌貨。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方法變成她的樣子,但我必須告訴你,你既然選擇頂替她的身份,那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同時,你也得按照計劃,乖乖嫁給太子。」


 


嫁給蕭晏?


 


我舔了舔虎牙,怪異地笑了幾聲:


 


「您難道不知道嗎?就是他派人SS了您的女兒。」


 


「行了!事已至此,再追究那些又有什麼用?慕瑤已經S了,那她就必須S得有價值!

皇後已經答應我了,她會秘密處理掉夏漁,絕不會讓她影響你未來的後位。皇後,隻會是我們徐家的女兒。」


 


「父親。」


 


嘶啞的聲音驟然響起,斷斷續續的呼喚著父親二字,像是有指甲在牆面上刮蹭,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陰風陣陣,剎那之間,蠟燭全部熄滅。


 


蓮兒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她冷笑著摘掉面具,一步一步走向權力的中心,用尖利的指甲掐住男人的脖子。


 


她悽然一笑:


 


「父親,在您心裡,我就隻是顆鞏固權勢的棋子嗎?」


 


「瑤兒!你你你……你還活著?你怎麼打扮成蓮兒了?那她是誰?你們是商量好的嗎?」


 


徐相瞳孔瑟縮著,講話有些語無倫次,我笑而不語,坐在一旁撐著沉重的腦袋看戲。


 


他沉默一瞬,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你能活著真是太好了!爹剛才那些話,也是無奈之舉,來,你們快跟爹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蓮兒眼神松動,泄了幾分力氣。


 


失神的一瞬間,徐相立刻抓住機會,反身抽出袖子裡的短刀,一刀捅穿了蓮兒的脖子。


 


鮮血汩汩湧出,紅色洇湿了絳紫色的官服,順著繁復的蟒紋蜿蜒而下,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尤為清晰。


 


徐相面目猙獰,低吼著撕開了滯澀的阻力。


 


沉悶的碎裂聲砸在地上,一如那日,我在崖底聽到的哀鳴。


 


蓮兒的頭顱滾到我的腳邊,徐相滿頭大汗,驚魂未定地攥著刀子:


 


「別怪爹心狠,你臉毀了,以後還怎麼做皇後?


 


可話音剛落,蓮兒僵直的身體就朝他邁了兩步。


 


腳邊的頭顱閉著眼睛,嘴卻一張一合,笑得十分坦然:


 


「請父親放心,女兒做不了皇後,還可以做丞相。」


 


「什……」


 


隻見寒光一閃,長劍在空氣中綻放出豔麗悽美的血霧。


 


幾滴溫熱的血珠,濺在她冰冷的、光禿禿的脖子上。


 


她從地上撿起徐相的頭,對著我又哭又笑:


 


「小蘑菇,你又輸了。」


 


我耷拉著腦袋,不服氣地嘟囔道:


 


「都怪蘇尚然,我見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太監都能為你豁出去報仇,所以怎麼也沒想到你親爹這麼狠啊!」


 


是的。


 


我不是徐慕瑤,和我一起回到相府的「蓮兒」才是。


 


真正的蓮兒,

就像她說得那樣……


 


在滾下山崖的過程中,摔得四分五裂。


 


9


 


我是孤雲峰崖底的一朵紅蘑菇。


 


我修煉百年,前不久剛可以幻化人形。


 


隻不過……


 


我道行不夠又急於求成,所以我幻化出來的就隻有身體,沒有腦袋。


 


其他蘑菇精出門探險時都叮囑我:


 


「你這副樣子千萬不要出去,會嚇S那群人類的。」


 


「好吧。」


 


我攥緊小拳頭應了下來,心裡卻有些疑問,那些個被拋下來的屍體,個個S得比我難看多了。


 


他們怎麼不害怕?


 


難不成人類隻敢S不敢看?


 


好奇怪。


 


直到半個月前,我按照慣例,

在水塘邊勤勤懇懇地修煉著腦袋。


 


隻聽一聲悶響。


 


兩個女子相擁著從天而降,下面那個已經摔成了一灘肉泥,碎裂的骨頭淹沒在血水裡,什麼都不剩了。


 


而另一個女子……勉強還撐著一口氣。


 


她全身骨折,血肉模糊的臉上插著碎石與樹枝。


 


看樣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她的眼睛裡燃著熊熊怒火,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我俯下身來,好奇地打量著她。


 


她看到我,沒有恐懼,也沒有尖叫,隻是十分平靜地問道:


 


「你是誰?」


 


「哦,我是這裡的蘑菇精。」


 


「你能救我嗎?」


 


「哈?你不害怕我嗎?我可是妖怪!我還沒有腦袋!」


 


女子笑了起來,

鮮血從唇邊緩緩溢出:


 


「我剛見識了最兇狠的惡鬼,所以不怕你這種小妖怪。你能……」


 


說到一半,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疼痛從五髒六腑蔓延開來,女子顫抖著閉上雙眼,艱難地說道:


 


「小蘑菇,你能救我嗎?我會報答你的。」


 


「救了你,你要做什麼呢?」


 


「報仇。」


 


人類還真奇怪。


 


活著不是為了報恩,就是為了報仇。


 


修為很寶貴,我不想用來救人,可她是我在崖底這麼多年,見到的第一個活人,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過濃烈。


 


濃烈到我覺得詫異。


 


原來這就是恨。


 


所以……我想看看……


 


帶著這樣濃烈的恨意,

她究竟可以做到什麼。


 


於是我用修為拼好了她即將消散的魂魄,又追著老樹精砍了幾塊木頭,做了一副新的身體,再縫上她的頭,和她一起回到了相府。